《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280、第280章

　　当天晚上，霓凰独坐灯前，默默沉思。面前厚厚两大堆文书：左手边，是苏哲领衔，太常、大司农、度支等人及沈琚副署，奏请开永宁渠、百尺渠河工的上奏，以及这个工程的详细计划；右手边，是吏部紧急整理出来的，徐州诸郡县官员，以及镇将、都水等地方官的名录和资料。

　　而中间，端端正正地放着沈琚的奏折。

　　霓凰按定心神，把奏折重新读了一遍，又是一遍。字里行间全是诉苦，而凝神细看，则不难从中看出满满的犹豫来。

　　沈琚心里也没底了啊。

　　是了，这个工程，是苏哲力主，为此，光先期筹划就用了不止一年的时间。现在她登基第一天就把苏哲下狱，则对这个工程会抱怎样的态度，恐怕，沈琚也拿不准了吧。

　　由此推断，徐州的其他地方官员，还有中枢的官员，他们，只怕也……

　　她必须快点拿出态度了。

　　可是，她又该怎么做，用什么人，才能给沈琚以最大的支持？

　　她曾寄希望于沈琏。然而，就算是沈琏出马，在她的估计里，最多也只有七分把握完成这个工程。而她退而求其次询问的其他人，则连七分的把握都没有。

　　至于陶逸……

　　他是寒门出身，没有家世可以依靠。辗转数十年不得高位，论才论德，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名声流传。

　　这样一个人，除了她的皇权之外别无依靠，偏偏又名利心重……把他放到地方上，他能压住那些地方官员和当地世家吗？能把这个工程办好吗？让他去，成功的把握可有五分？

　　纵然办好，又会激起多大的反弹，以她现在在朝臣中摇摇欲坠的声望，可能承受得了这种反弹？

　　霓凰沉吟踌躇，反复权衡，整整一晚不能决断。她也知道，这时候深思熟虑好过贸然行动，第二天也不宣布任命、也不撤换官员，只是下诏督促当地官员务必配合，不得敷衍玩忽。然而当天，以各种理由告病、告假的朝臣人数，陡然之间就翻了一番。

　　其实这些天，一直零零碎碎有人告病。先是苏楠，光明正大地在大殿上一倒，然后光明正大地称病不来哭灵；再是太学院掌院许文澜，在她面前摔了印绶，跟着就称病不至；再然后，中书也好，九卿、各部也罢，陆陆续续，都有朝臣告假。

　　而她无能为力。往小里说，人吃五谷杂粮，没道理连病都不许人家生；往大里说，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为了苏哲的事情向她表达不满。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她已经不占理了，虽然故意怠忽先帝大丧的罪名威力很大，但是这种诛心的罪名，也不能拿来把所有人都处置一遍。

　　可是……

　　霓凰静下心来，把今天告病的朝臣名单又看了一遍。之前几天是寒门中人比较多，当然，苏氏一系的官员也有，然而最重要的一个度支、一个京兆，都还在坚持干活儿；然而今天，告病不来的人里，赫然多了不少北地世家出身的朝臣。

　　是为了河工吗？

　　……也是，河工项目，本来，动到的也就是他们的利益。不管是开工地段穿过他们的隐田也好，还是帝室在徐州的力量增强也好，总之，都不是他们乐于看到的。

　　所以，当她表示出想要尽力推动这个工程的态度时，他们，就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向她发难了吧。

　　——你得听我们的。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对她说这一句话。

　　一些世家和皇室之间，不落文字，然而彼此心知肚明的规矩，哪怕你是皇帝，你也得守。

　　这个交锋，无关正义，只是权力和权力之间的较量。

　　当天下午，霓凰召见中书令魏令则。探讨了当天例行的一些公务之后，她直裁了当地问道：

　　“今天看到吏部的奏报，晋安郡郡守，三年考绩上等，例得升迁。朕想调司农校尉冯异为晋安郡守，可否？”

　　“司农校尉，秩比二千石。晋安郡为上郡，品秩合适，冯异这几年亲历屯田事务，于亲民官当有心得，应该也做得好。”魏令则捋着长须，不紧不慢地回答：“只是陛下忽然要调他过去，为的是什么呢？”

　　霓凰沉默了片刻。她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说——以品阶，以能力，以过往的资历，她都认为冯异适合，诸如此类——然而中书令毕竟是父皇留给她的老臣，父皇去世之前也嘱咐她，魏令则出身寒门，是靠着父皇的信任提拔才走到这一步，她对此人，可以多相信一些……

　　她凝眸看定了老人仿佛洞彻一切的眼睛，坦率地回答：“前两天沈琚的上奏，魏公也看到了。朕就想着，那些慢吞吞阳奉阴违，不肯爽快给人给物的官员，调走几个，换上会戮力推进这件事的，或许会好些。”

　　“原来如此。”魏令则慢慢点头：“如老臣所言，从司农校尉调任晋安郡守，不管是品秩还是资历，都算得上合适。然而陛下可想好了，把冯异调走，他的位置，陛下让谁去接呢？”

　　“公车令孟康，如何？”

　　“以品秩而言，也算得上合适。”魏令则仰头回忆了一下：“他之前在陛下身边做过典书，庐陵大疫的时候，奉陛下的命令奔安成郡，在那里防治疫病、安抚百姓都颇得力，是个心里有百姓的。而且他是孟家下一代，着力栽培的子弟之一，大司空纵然有所不满，估计也不会太过反对。”

　　“多谢魏公。”

　　霓凰微微现出一点笑意。她知道魏令则还有个理由没说——孟家是南方世族，根本之地，是在吴郡这一带。徐州修造水渠之类，并不直接伤害他们的利益，则孟康在这个工程上，至少不会一开始就站在反对的立场。

　　而这一点，也在她的考量当中。

　　果然，这几个任命，都顺利地颁布了下去。孟康接到诏命后例行请求陛见，霓凰又特地与他单独聊了小半个时辰，谈了河工事务现在的情势，以及她派孟康过去，是希望他做些什么。孟康也并无难色，应命之后，立刻收拾起行。

　　霓凰微微松了口气，继续研究要怎么推行这项工程，思考着徐州当地的官员哪些只要降谕敦促，哪些必须调任、撤换，甚至必要的话，贬谪几个来杀鸡儆猴，又用哪些人来递补……调换的话要用什么理由，激起反弹的话，又该怎么压制化解……

　　然而，仅仅是第三天，算算日子，也就是孟康刚刚过江，还没来得及到达广陵，更不用说和冯异办交接的时候，沈琚又一封紧急奏报快马入京，直接摆在了霓凰的案头。

　　疏浚永宁渠的过程中，有当地农人声言，自己的祖茔遭到挖掘，尸骨抛掷于路，种种情形，惨不忍睹。农人基于义愤，纠集附近各乡数百青壮，与被调过来挖掘河道的萧梁灾民发生斗殴，打伤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