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第 2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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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中含怒，霓凰出去议政的时候，还是竭力压着自己不要露出异样。单独面对苏哲的时候也罢了，有别的朝臣在——特别是当着大司徒、大司空这样的重臣，那是半步也不能行差踏错的。
政务没说得几件，书房门猛然推开，一个小內侍没头没脑地撞了进来。见到霓凰，一头扑倒在地：“殿下，快……快！陛下……”
霓凰哪里还有心听他详说，霍然立起，疾步就往外奔。她一动，苏哲、孟岩、冯悦三人相视一眼，想要跟上，才一举步却又止住，只走到室外肩并肩地站了，向正殿方向引颈张望。他们议事的地方在温室殿的西配殿，和正殿有廊道相连，相距不过数十步之遥，里面有了动静，那是立刻就能知道的。
候了一会儿，正殿深处倒是没有喧嚣声起，只有一个女官匆匆走来，面带愁容，对三人敛衽一礼：“三位大人，殿下有请。”苏哲点头还了个礼，当先随着她入内，孟岩、冯悦两人鱼贯在后，走不多远，就赫然转入了楚帝的卧房。
楚帝气息奄奄地被扶着半靠在榻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太医院的黄院正满头大汗跪在一旁，正在施针，另外两个太医一个捧着针包，一个按着楚帝腕脉，全神贯注地给他打下手。几根触目惊心的长针轮番在后颈、脊背上来回捻动，好一会儿，楚帝才慢慢睁开眼睛，还没说话，已经是一阵撕心裂肺地猛咳。
“父皇，父皇您先歇歇，别着急！”霓凰一直牢牢地扶着他，等他咳得略定，才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抚他胸口，柔声哄劝。楚帝却是摇头：“不必。给我更衣，传步辇，抬我去崇德殿。”
“父皇！”
“送我去！”
苏哲等三人默默站在远处，无人引导，也无人上前招呼。见霓凰苦劝，楚帝却只是发急，苏哲悄没声地上前，在榻前三步外轻轻跪下：
“陛下病势未愈，还是保重身体，安养为要。外朝事务，臣等定会尽心辅佐储君。”
“……请陛下安心静养。”他一开口，大司徒孟岩，大司空冯悦也跟着跪了下去，同声劝阻。楚帝固执地摇了摇头：“不必了。朕自己的情形自己知道……朕当了一辈子皇帝了，就是死，也要死在前头！”
“父皇！”
霓凰悲声叫道。然而到底还是拗不过楚帝，含泪起身，掩面而退。高湛赶快带着几个年轻內侍过来接手，快手快脚地给楚帝换了朝服，外面再加一袭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地抬上步辇。霓凰和穆青左右扶着步辇，苏哲等三人在后跟随，不一会儿，便从内宫当中的温室殿，进了远在外朝的崇德殿书房。
这么一番折腾，楚帝的气色显然又灰败了几分，靠在书房小榻上，闭目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一喘匀了气就挣扎着在枕上抬首，低声吩咐：“叫魏令则来。拟诏。”
“如此，臣请诏长沙王、新城王并诸公主入见。”苏哲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旁看着，闻言上前跪倒，埋着头低低说了一句。楚帝转首向他，凝目上下打量了片刻，苍老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隐约的笑意来：
“可。”
“父皇？！”霓凰倒抽一口冷气。事到如今，她早就有所觉察，然而却一直不敢让自己相信——可是，父皇这一声拟诏，苏哲这一句请求，却已经把最坏的可能性，避无可避地摊开在她面前。
“殿下，请您派人传令，诏长沙王、新城王并诸公主入见。还有在朝诸公，开府仪同三司者，并九卿等人，一并入见。”
霓凰脸色煞白。她下意识地反手抓着背后的立柱，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才能完整地说出话来：“好。太傅去办吧。”
“臣领命。”
崇德殿与前朝隔得并不远。一会儿工夫，脚步杂沓，中书令魏令则，新任大宗正穆评，太常穆渑，车骑将军沈安之，太仆寺卿卫宣等人匆匆赶到。眼看着三公九卿已经到了一半，楚帝便不再等，闭了闭眼睛，喘息道：
“拟诏。”
“臣遵旨。”中书令魏令则跪上前去，亲自在榻前铺开纸墨。苏哲站在霓凰背后，从她的肩头看着楚帝深深凹陷的眼窝，听他一字一句吃力地说道：“储君霓凰，英睿天授，深肖朕躬。朕去后，着储君即日在柩前继位，毋得迟延。”
“父皇！”霓凰扑地跪倒。楚帝移转目光盯着她的眼睛，衰弱却不容反驳地命令道：“就在这里——在崇德殿的正殿，即日登基，记住了？”
“女儿……记住了。”霓凰含泪应道。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左首——在那里，隔了几层墙壁和帘帷，就是父皇一贯用来举行小朝会的正殿。虽然规制比不上崇光殿，但是容纳现在召集的三公九卿，还是绰绰有余。自然，让她升座受群臣朝拜，定下君臣名分，也是足够宽敞、足够正式了。
这就是为什么，父皇到了这般地步，还要强撑着来崇德殿罢。这里毕竟是外朝，若是父皇在温室殿驾崩，她不管在温室殿即位，还是移到崇德殿来，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
父皇，到了这时候，还在为她考虑……
她死死咬住下唇，艰难地忍回泪水，听父皇道：“朕去后，着苏哲、孟岩、冯悦三人，辅弼新帝。军国大事，新帝有不能决者，与此三人共议之。”
“臣遵旨。”苏哲早已跪在霓凰后方，闻言伏地拜倒，沉声应答。孟岩和冯悦随着他一同拜伏下去，满室寂静，只听得楚帝呼哧呼哧地用力喘息着，中书令魏令则奋笔疾书，纸笔相触，沙沙作响。好一会儿，楚帝才缓慢地开口：“朕自而立登基，执掌天下，三十余载。三十年来……”
老人衰弱的声音在书房里悠悠回荡。脚步声再一次响起，楚帝的一兄一弟，长沙王穆墅、新城王穆煦联袂而入，直扑床前。跟着是楚帝膝下的两个女儿，宜春公主和兴平公主，急匆匆地赶了进来，苏楠也扶着晋阳疾步入内。朝臣们只得一退再退，除了魏令则还守在边上，楚帝床前挤得满满当当的，已经全是他的骨肉至亲。
苏哲悄然立在一边，和父亲肩挨着肩，无声观望。这一个月来，他见过楚帝不止一次，却从来没有好好地交谈过。而这样的机会，以后，显然再也不会有了。
……记得归国时，他还是一个满怀着热望的年轻人，天真热切，雄心勃勃。是这个老人慨然重用于他，指点教诲，扶助提拔；是这个老人放手予他重权，支持他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理想；也是这个老人，一个情丝绕的谋划，便毁了他后半生与霓凰的幸福美满。
然而，再多的敬仰，再多的感激，再多的防备再多的怨恨，在这生与死的天平即将翻转的一刻，仿佛，已经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默默地移开视线。卧榻不远处贴墙放了一张条案，上面棋盘静置，黑白纵横，十九路残局争斗未了。那局面似曾相识，仿佛，就是他半个多月前，和楚帝还没下完的一盘残棋。
……曾经多少次出入这间书房，和楚帝观书弈棋，烹茶闲话。曾经多少次对着棋盘不知不觉开始发呆，一回神，面前的棋局早已经下得不成模样。然而，半个多月前留下的这盘残局，却是一着着计算分明，大龙纠缠，厮杀极烈。
那盘棋下到中途就被打断，从此之后，楚帝再也不曾招他来对弈。
仿佛是心口被毫无预兆地剜了一刀，苏哲霍然扭过头去，盯着对过一片空白的墙面，再也不敢看那棋盘一眼。
“……青儿，你要好好的，听你姐姐的话。”床榻旁，楚帝对往事的回顾显然已经终结，开始殷殷嘱咐儿女。穆青低沉的，猛然爆发的呜咽声中，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又唤道：“阿哲呢？”
众人默默让开一条通路。苏哲被父亲推了一把，恍然回神，上前跪倒。楚帝摸索着伸出手去，好一会儿，才抓住了苏哲递上来的手掌，用尽力气握了一握：
“朕把霓凰托付给你了。……她性子执拗，你多担待。”
“是。”苏哲想要行礼，奈何一只手被楚帝死死抓着，也只能一手按地，俯首用额头碰了碰床沿：“臣定然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呵。”老人冰凉的手指抓住他不放。手背上青筋暴起，浑浊的，已经失去了大半光彩的眸子固执地对着他的方向。苏哲沉默片刻，在这异样漫长的一刻等待之后，终于抬头望住了楚帝，轻轻出声：
“我会待她好的。”
“……嗯。”抓住他的手掌无力地放松了。苏哲刚要后退，又听楚帝哑声轻唤：“霓凰呢？”
“女儿在。”身边裙裾窸窣，霓凰低低呜咽着跪到楚帝床头，将手掌塞进父皇手里。楚帝握着她的手，向侧边挪了一挪，又挪了一挪，直到覆盖上苏哲停在床边、此时尚未移开的手掌。
“你们……好好过。好好过。”
“父皇！”
老人的眼睛却无力地闭阖了。苏哲低着头跪在床边，只能从手背按压下来的力量上，判断楚帝还没有龙驭上宾。好一会儿，年迈的皇帝才无力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地道：“你们先退下。朕和霓凰说几句话。”
朝臣、宗室们纷纷退出。连中书令魏令则也带了草拟完毕的遗诏走到室外，凝神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许久许久，寂静的书房里，陡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父皇！！！”
作者有话说
第257章 第 25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