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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 179 章 牝鸡司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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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京城的气氛如何微妙地一路发酵,霓凰还是行若无事,每天兢兢业业地跟随楚帝,接见各地州牧、郡守。好在除了扬州十二郡的郡守需要多花些心思,豫州、江州的州牧和郡守,都是她上半年里碾压过一遍的,对彼此的性情能力都颇有些了解。她往那儿一坐,下面固然免不了当面恭谨赔笑,转身眼色乱飞,大家的沟通倒还算顺畅。
至于其他几个州,离京城的距离摆在那里,荆州牧苏范按行程算已经到了庐江,根据苏哲私下里透露,他这位叔叔计划在历阳停一两天,顺道祭个祖再继续进京。益州牧苏济应该已经顺江而下,至于到哪里了,现在还没有准信。宁州牧、交州牧和广州牧么……年前能赶到就不错了。
就在这一批见完、下一批还暂时不用去见的空档里,十一月初二,胶东王穆青上表,以德才不堪配位为由,请外出就藩,并请父皇以护国公主为储。
朝堂震动。
按说皇帝的嫡长子——或者哪怕是独子,昏庸悖乱,顶不起事儿,又碍于宗法不得不立的后果,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往远里说,史书上教训历历分明;往近里说,大楚为何南奔?不就是那一代先帝的嫡长子是个傻子,才搞得社稷震荡,宗室自相攻伐,结果半边江山都丢在了胡人手里,肃宗不得不带着朝臣仕女渡江南下么。
这两年来,胶东王为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说好吧真正算不上好,年少失学不是他的错,心性软弱,遇事不能决断,就当真不是明君的资质了。说坏吧也实在算不上坏,最起码还肯努力向学,而且,身为一个幼年出质的皇子,穆青的性子,不但没有愤世嫉俗、凶残暴戾、行事荒唐,而且,简直纯孝仁厚到了感人的地步。
这么一个年纪小,学问少,性格软善,好糊弄的皇子,谁不盼着他登基?就算他对苏哲太过信重,少傅说太阳是方的,他绝不会说太阳是圆形带犄角的,那还不是有母族,有未来的妻族,有的是人在他耳边说小话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您无论如何不肯继位了——喂喂,那么多宗室是摆着好看的!想要把皇位让给你姐姐,胶东王你是怎么想的!你姐姐是女人啊!她是要嫁出去的!
一时间,无数怀疑的目光,在楚帝,霓凰,和据说已经内定为霓凰夫婿的苏哲身上飘来飘去,简直要把三个人都戳成筛子。
楚帝视若无睹,霓凰行止如常,一副“你们只要不当面问我我就当做这事儿和我无关,你们就算当面问了我也有话推脱”的样子。只有苏哲,第二天就上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表章,称自己受命教导胶东王两年,如今胶东王如此行事,皆是臣教导不力之过——臣请辞太子少傅、侍中、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之职,归乡耕读,以赎前愆。
奏章递上,印绶卷巴卷巴往桌上一放,消消停停回家去也。
嗯,反正这两天换季,咳得有点儿厉害,正好回家吃个石蜜蒸梨,再闷头好好睡上一觉……
等这份奏章从秘书监转到中书,黄门郎分拣完毕,中书舍人写了节略,中书侍郎飞快地捧了往楚帝面前送的时候,奏章的内容已经不胫而走。三公九卿,六大世家的实权人物,差不多人人都知道了个大概。
楚帝自然下诏慰留。第一道诏书颁下,苏哲回复:吾教导皇子整整两年,不意胶东王居然轻弃江山,实在有负陛下重托,无颜再立于朝堂。
第二道诏书颁下,苏哲继续回复,言辞更加恳切:胶东王不愿承担社稷之重,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把皇位交给公主。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举动,实在是我没有教好,愧对陛下。
楚帝:“……”
第三道诏书便不是中书舍人起草,而是楚帝亲自撰写,从内容到字迹,都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现在年底了!吏部要年终考课,要负责官员的升迁调转,度支要统计一年一度的赋税,还要做出明年的计划!你这个尚书左仆射别在家里闲着!教导不教导的事儿咱们另说,给我立刻回来干活!
苏哲:“……”
好吧,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姿态做到这地步也够了。他麻溜地滚了回来,正好荆州牧苏范带着一批郡守也进了帝都,他在处理自己日常事务之余,继续陪着霓凰占据贤宁殿见人、私下里整理资料塞给她背熟、帮她准备见面时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以及,拖她去太学,在例行讲课的同时,照常让霓凰出头露脸。
事实证明,苏哲十天之前对霓凰的提醒,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太学生——或曰太学里这帮熊孩子,什么事儿都敢想,什么话都敢问,对方越是位高权重,他们干起来越是兴高采烈。有汉一朝,他们的先辈敢于集体伏阙上书,敢于上朝路上拦着宰相的车子,甚至敢于聚众拔刀冲击宫门……则少傅过来讲学,在答疑的时候提个问题打打脸什么的,那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学生想请教少傅,《尚书·牧誓》有言,‘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何解?”
青衣少年的提问朗朗入耳,讲经坛下,所有人都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苏哲微微侧首,和霓凰交换了一个眼色,目光中隐有笑意。这么快就来了——而且,还是这样硬邦邦地当着人直接抽到脸上来,一点也不给人留面子。现在的太学生啊,还真是……
直白得可爱呢。
他清了清嗓子,想要开言。还没发声,霓凰却突兀地举起了手,向他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随即微微欠了欠身以表歉意,扭脸转向台下:
“这个问题,与其是问少傅的,不如说是问我的。——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回答吧。”
年轻的公主脊背挺得笔直,昂着头睥睨台下,那个提问的太学生原本还气势十足,与她目光一碰,却是忙不迭垂下头去。苏哲把台下种种都看在眼里,注视着霓凰凛然的侧影,唇边不由得漾起一丝微笑:
他不是不能完美地应付过这一场,不是不能妥善地将她护在身后。然而,面对这样近乎羞辱的质疑,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直面,而不是,放任自己躲在他的翼护之下。
这才是霓凰,这才是他选择的,将要和他一起,担负天下的未来皇帝。
“说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我是有过亲身经历的。”她不急不恼,微微含笑,一开口,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我十七岁的时候,带兵操练,领着一队人马翻山越岭。在荒无人烟的山里爬了几天,好容易碰到一个小村子,三两户人家,养了十来只鸡。那时候我们已经啃了五天干粮,大伙儿都馋得很,我就把这些鸡都买了下来,说定了晚上吃一半,明天早上再吃一半。”
“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所有人都给吵醒了。——留到第二天吃的那几只鸡里,有一只公鸡,叫得那个响啊……当时所有人都咬牙切齿,只恨没有把公鸡提前宰了。”
讲经坛下,低低的笑声错落响起。霓凰也跟着笑了一笑,续道:
“在山里又走了两天,出山当天,我们又碰到了一个村子。这次大家都学乖了,当天晚餐,就把打鸣的公鸡全都宰了个干净。结果第二天,所有人都睡过了头……”
她语气一黯:
“足足晚了半个时辰才起身,出山以后死命的赶,也没有按时赶到目的地。我是公主,没有受罚,下面的火长、伍长,有一个算一个,一人二十军棍。”
苏哲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这事儿其实是他的经历好么!而且,哪里没有受罚了,下面的人二十军棍,他是主将,挨了四十!
疼死他了!
他一张脸板得死紧,唯恐被人看出来有所不妥。身侧,霓凰轻轻叹息,眉目黯然:
“母鸡是打不了鸣的,哪怕扯足了嗓子叫,也响不到哪儿去。乡下人没有日晷、没有刻漏,什么时候起身全凭着鸡叫,起身晚了,干得活儿就少;干得活儿少,家里就穷。所以古话才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可是人不一样!”她的声音陡然高了一调,宛如一线阳光射破冬日灰暗的铅云,直接照到人心底:“人会长成什么样子,取决于所受的教育,取决于自己的努力,并不会因为男女之别,而天生有所不同!我自幼受教于父皇膝下,从军戡乱,理政治国,抚育黎庶,我先前做了什么,各位都看在眼里!没理由我是女子,我的才能、德行、器量,就理所当然,要比我弟弟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