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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是不是当 ...

  •   穆青深一脚、浅一脚地告退出去,整个人晃晃荡荡的,跨出殿门的时候甚至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儿沿着殿外的台阶直接滚了下去。楚帝目送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闭目长长叹了口气,轻声叫道:“高湛。”

      “陛下。”高湛幽灵一般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轻手轻脚地捧过一盏茶。楚帝接过来一气饮尽,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自言自语似的问道:“朕是不是对青儿太苛刻了?”

      “陛下也是盼着殿下早日独当一面。”高湛低头应道。楚帝沉沉叹息:“但凡朕还有十年,哪怕五年,朕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可是高湛,昨天黄院正的话你也听到了……”

      “陛下千秋万岁。”高湛急忙弓了弓腰,打断话头。楚帝却摇了摇头:“说这种话没意思。都说皇帝是天子,天子,就算真是上天的儿子,难道还能跟天命硬抗不成。唉,青儿这性子,他要是个刻薄不能容人的,朕担心,他仁厚得过了头,朕还是担心啊……”

      “陛下执掌天下三十余载,殿下只有十五岁,学习朝政刚刚两年。就算殿下样样都好,父母看儿女,总还是怎么看怎么担心的。”

      楚帝苦笑一声:“出质六年,一朝归来,又是独一无二的皇子。还能养成这样天真纯善的性子,也不知道是他的福分,还是我穆家天下的……”

      他摇了摇头:“青儿这孩子,朕给他择选的老师,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年长的,年轻的,各种各样性子的。他非要一门心思只认着苏哲……你信不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又得找苏哲哭去?”

      楚帝法眼无差。要不是离开崇德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穆青只怕想也不想直奔了苏家。饶是如此,第二天忍到苏哲给他和姐姐讲完课,又忍到苏哲处理完公务落了衙,苏少傅的坐骑前脚进了门,穆青的车驾后脚就出现在长街尽头。

      “少傅……”

      苏哲比他还想叹气。昨天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讲道理吧,该讲的道理全都讲明白了,没奈何,只得送给陛下教训去。孰料陛下比他想的下手还狠!

      “少傅……”穆青委委屈屈地坐在他面前,垂着头,直想掉眼泪,“是不是当皇帝……就真得这么狠心?杀兄杀弟杀妻杀子……”他抽了下鼻子:“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我……”

      少年声音里的哭腔浓得随时随地就能凝结成雨。苏哲捧着茶杯暖手,听着穆青颠三倒四,要哭不哭的一顿诉说,昨天被他惹出来的烦恼焦躁倒是退了几分,怜惜渐起。听到最后,招手示意黎纲送了水盆面巾进来,伺候穆青洗手净面,再送上一盏热茶。

      “……《左传》里面,我给殿下讲的第一个故事,殿下还记不记得?”

      “……啊?”穆青不意他开口第一句话,竟然如此离题万里。然而少傅讲学的习惯他也是熟悉的,东一句西一句,不知道哪里一拐就能绕到正题上,也只能赶快搜索枯肠:“……《郑伯克段于鄢》?”

      苏哲轻轻点头。穆青的脑袋更往下垂了一垂:“郑伯对他弟弟下手还不是那么狠……还有对他亲娘,还说,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少傅你是说,是说……”

      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苏哲叹气:“殿下先不要如此。共叔段出奔,说到底,是郑伯袖手放纵他的野心一点一点扩张,势力一步一步增强,以至于共叔段最后举兵反叛。可是,郑伯是长兄,共叔段是幼弟,如果姜氏第一次为共叔段请求封地,郑伯就约束母亲、管教弟弟,何至于兄弟决裂不死不休?又何至于母子失和?”

      “啊?”穆青呆呆地望着他。苏哲神色关切地和他对视,声音轻轻缓缓的,带着清泉一般的安抚味道:“郑伯这么做,是因为对共叔段,毫无兄弟之情,对姜氏,也并没有多少母子之情——或者说,郑伯从一开始,就恨不得共叔段去死,才会刻意放纵,让他多行不义必自毙。殿下孝顺母妃,友爱诸姐,对将来的妻子儿女自然也是一片疼爱之意,那么,理所当然,就会从一开始就防微杜渐,不是吗?”

      他娓娓的述说声中,穆青慢慢放松了肩膀,鼻头酸意一点一点消失。苏哲柔声道:“陛下对殿下的期望,是让殿下克尽人君之责,赏罚分明,不能当断不断。往长远里说,事前好好教导约束,就不必事后忍痛对亲人下手。陛下昨天所作所为,无非就是要殿下记住这个教训,莫要对亲人太过纵容,以至于小事渐成大祸,到了不得不处置的地步罢了。”

      把穆青安抚完了好好送出府门,苏哲回到内宅,追想前情,到底还是疲惫地叹出一口气来。他方才所言,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其实兄弟也还罢了,楚帝膝下但凡还有第二个皇子,也轮不到穆青上位,霓凰么穆青最好是不防着她;但是将来的妻妾子女,要是一句教导约束、防微杜渐就能解决问题,历朝历代的史书上,又哪里来血迹斑斑?

      只是穆青年少,经事不多,心地又是太过纯善。陛下这一番教训已是让他惊恐如此,再下猛药,只怕他受不了,结果适得其反……

      他皱着眉头闭目不语,背后,一个脚步声轻轻悄悄地靠近。头顶上蓦然一松,一双纤纤素手替他抽开发簪,而后伸到面前,解去颌下发冠的系带。苏哲舒服地吁了口气,就觉得头顶上微微一重,素日用惯的粗齿木梳从前额一下一下梳到后颈,温温热热的,积累了一天的疲惫,不知不觉就疏散开了小半。

      “琉璃。”

      “公子?”

      “现在已经九月底了,再过两个月,太后的周年就到了……你,可有打算了?”

      木梳划过头皮的动作顿了一顿。苏哲还没继续说下去,那双素手又灵活地动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发束,一手执梳,用不轻不重、恰好能够活血又不让他觉得疼痛的力度,一遍遍细细梳了下去:

      “公子也说还有两个月。既然如此,就容奴婢再伺候公子两个月……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奴婢定然听从公子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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