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154、第 154 章 为人子、为

　　六尺长，一握粗的红漆宫杖击打在人体上，扑、扑、扑，一下一下闷响。宫里的规矩，受刑的人全数堵了嘴捆在阶下，一杖落下去，激起的只有模模糊糊的闷哼。鲜血飞溅，人体随着刑杖的起落弹跳扭曲，渐渐地，弹起落下的动静越来越小，终至于无。

　　“下一个。”

　　高湛平淡而尖利的声音扬起。立刻有大力太监抓着死者两条腿拖走，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痕。片刻，又一个水红衫子，葱绿袄裙，容貌称得上鲜妍明媚的侍女被毫不怜惜地拖了过来，一把按到杖下。

　　卫端妃的寝殿柔宁殿台阶上方，穆青和卫端妃紧紧挨在一起，靠着相互支撑才没有摔倒。母子二人双手互握，手心都渗着冰凉的汗水，偶尔对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青儿，能不能……”

　　卫端妃的嗓音干涩到了极点。四个女官，八个贴身侍女，已经当着她的面被杖毙了一半。那些陪伴了她多年的女官，那些绮年玉貌的少女，她们被拖下去的时候，被堵着嘴捆起来的时候，刑杖一下一下落在身上的时候，每一个都挣扎着抬头看她，剧痛下扭曲的脸庞写满哀求……

　　太阳还没移过中天……

　　“母妃，不行……”

　　穆青整个人从头顶冷到了脚底。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从梁地逃回来的最后一段路，梁军悍然越境侵攻，聂锋带兵反击，他亲眼看着两军交战，看着有人在他目力所及之处惨叫着倒下；之后萧梁五皇子萧景桓带五万大军入侵，苏哲指挥大军还击，他也是亲眼看着士兵向下砸滚木、射火箭，山谷中烈焰飞腾，萧梁大军死伤惨重……

　　可是，死的人就在他面前几步远，在他一垂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地方，甚至，是死在他自己的命令之下，那是，不一样的。

　　“母妃，父皇原本，要处罚的是母妃……是我求了父皇，父皇才说，把她们，杖毙……”

　　一句话说得哆哆嗦嗦断断续续。血腥气混合着恶臭的味道一阵一阵扑上台阶，中人欲呕。穆青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一半是为了保持皇子的仪态，更重要的一半，是他知道，在这里失态，一旦传到父皇耳中，牵连的，很可能就是更多的人。

　　这些人是因为他才死的。这些人的死，原本，就是父皇给他的教训。

　　是他禁不住母妃的泪眼，明知不妥，还要一意替卫璆求情。父皇的意思明明白白：这一次他管不住自己，结果只不过是母妃宫里杖毙几个宫人；登基以后再管不住自己，母妃要什么他就答应什么，付出的代价……最终，很可能，就是江山。

　　“母妃，忍一忍……”他用力握住母亲的手掌，自己的手却一个劲地发抖，连母亲有没有回握都感觉不到：“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就好了……”

　　最后一个人被拖走，穆青咬着牙掺起卫端妃，半扶半架着她退进柔宁殿。刚刚跨入殿门，卫端妃就身子一软，一声不吭地滑落下去。

　　“母妃！！！”

　　又是宣御医又是熬汤药，鸡飞狗跳折腾到傍晚，卫端妃才被御医宣布无碍。穆青拖着一身疲惫去向父皇回禀，往楚帝面前一跪，还没开口，眼泪已经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你母妃怎么了？”楚帝微微皱眉。他年迈，对鱼水之欢已是极少放在心上，平常多歇在卫端妃殿中，一是看重穆青，二则，就是卫端妃侍奉得合意罢了。至于卫端妃，反正他该升的位分也升了，该给她母家的赏赐也赏了，竟还敢挟母子之情妄干政务，他顾虑着青儿的脸面不加重处，后宫妃子的本分，却是要让她晓得一二的。

　　“母妃病得不好……吐了好几次，一直在哭……”穆青强忍着不敢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却已经忍不住带了哽咽。“父皇这样罚母妃……让我去传旨，亲自看着……父皇，是不是明知道……明知道母妃……”

　　他哀哀仰望着楚帝苍老的面容，只盼从父皇口里听到“不是”二字。然而透过模糊的泪眼，却只能看到父皇岿然不动地俯瞰着他，一声不出，并无半分想要安抚的意思。穆青心中寒气越来越甚，用力吸了吸鼻子，眨去眼中泪雾，强撑着又追问了一句：

　　“父皇说，这些事，本也是我日后该做的——是不是，是不是，以后如果母妃让我做这种事，我也得这么对她？”

　　“那是自然。”

　　“父皇！”

　　穆青声嘶力竭地大叫了一声。楚帝却毫不动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徐徐道来：

　　“朕登基三年，诛杀皇长兄、九弟和与他们一同谋逆的三皇叔。四年前，你三哥谋逆，杀尽除了你大哥、五哥之外的其余兄弟，朕虽然痛心，也命你阿姊调兵平乱，以至于你三哥事败自尽。他的母亲裴淑妃和裴氏一族，朕一个也没有放过。”

　　“去年，你六皇叔、八皇叔谋逆，朕将他二人，及府中十五岁以上男丁全数赐死，牵连十余家宗室。贺贤妃也在这一案中赐死，事情过去不久，你应当还记忆犹新。”

　　老人平静的语气中，穆青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楚帝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个纯善得过了分的小儿子，暗暗叹了口气，声音却是益发冷峻：

　　“青儿，你是朕的儿子。是大楚未来的皇帝。你先是皇帝，再是你母妃的儿子、你阿姊的弟弟、你将来妻妾的夫君、你将来子女的父亲。你的本分先是做一个好皇帝，其他任何职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夫、为人父，但凡和做个好皇帝相冲突的，一律要给为君之责让道。不管是谁，只要有害于大楚的江山社稷的，你都得该罚的罚，该贬的贬，该杀的……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