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153、第 153 章 你去你母妃

　　苏哲扶额无语。然而看着穆青眼巴巴地抬头望他，满脸信任依赖的样子，他纵有千般恼火，也没有办法疾言厉色地直言斥责。说到底，穆青只不过视他如兄如师，所以出了事情，才会想也不想就跟他求援罢了——就好像他当年重伤之下心绪恶劣，在京城待不下去想要离家远游，这样想，就理所当然这样对父亲开口。至于父亲允许他离去的背后，要忍受多少思念多少担忧，那时候的他，根本就不会去想。

　　穆青现在才十五岁，比他当年不管不顾远走的时候，还要小两岁呢。

　　他吸了口气，看着穆青的眼睛，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得和缓：“卫璆的罪行，由三司查办，由陛下最终定夺。如果他的确情真罪当，那么，自然是该死的。殿下身为皇子，只有率先维护律法，断断没有自己枉法的道理。”

　　穆青缩了下脖子，继续可怜兮兮地看他。苏哲一叹：“殿下先前说，知道那个卫璆不好，可见殿下也是明辨是非的。殿下请我帮忙，只是出于担忧端妃娘娘的心情，这也是孝道。只不过，殿下该孝顺端妃娘娘，更该孝顺陛下。卫璆的事，陛下显然已经有了决断，殿下还要让我从中设法，是不是有失孝顺的道理呢？”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语气也是柔和，穆青却在这样娓娓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垂下了脑袋，到了最后，整个人都仿佛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苏哲停了一会儿，等他的耳朵不那么红了，肩膀也稍稍挺直了一点，徐徐道：

　　“方才的话，是以忠以孝而论。以势而论，卫璆得罪，是故意诬陷沈琚，沈家反击。沈琚是殿下和公主联名举荐的人，卫璆故意诬陷，就是在损伤殿下和公主的声誉。殿下一定要拿自己和公主的名望声势，去救一个本来就该死的人，来还端妃娘娘几十年前的人情吗？”

　　穆青被他说得越来越沮丧。等苏哲住了口，捧起杯子慢慢啜茶，他向上抬了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苏哲的神色，嗫嚅道：“可是……”

　　“嗯？”

　　“可是，少傅……母妃哭得很厉害……沈琚不是没事儿吗……毕竟是帮过母妃的人……”

　　声音越来越小。苏哲定定地看着他，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这些事儿，你说穆青不懂吧，他其实全懂，就算不懂，刚才这么掰开了揉碎了说了一遍，也没可能灌不进去；你说他懂吧，他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生母跟他哭一哭、诉一诉，他就放在了心上，一门心思要做！

　　身为君主，仁厚是好的，可仁厚得过了头，当断不断，那就一点也不好了！

　　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欲毋亡，得乎？

　　到时候，还要他一手打理朝政，一手替穆青摁着他母家那些无穷无尽的麻烦不成？

　　苏哲用力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深深陷入印堂，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红印：

　　“要私下使手段替卫璆脱罪，为臣，徇私枉法，是为不忠；为子，违逆父命，是为不孝。臣实在不能为殿下周全此事。殿下一定要让娘娘顺心敞意，为今之计，只能直接去请求陛下。”

　　在苏哲那里得不到支持，反而挨了一顿教训，穆青从贤宁殿出来的时候，蔫得跟个煨灶猫似的。然而想想母妃哭红了的眼睛，想想母妃口口声声念叨着的恩人一家只有这么个独苗苗，他也只能硬了硬头皮，壮着胆子向楚帝面前来。

　　“……所以，你是想求父皇，赦免这个卫璆？”

　　楚帝也是一口气哽在喉间，上不得下不得。他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穆青几遍，只把穆青看得往下缩了又缩，要不是地上铺着厚厚的木板，这孩子能当场挖个洞钻到地底下去。

　　“苏哲让你来的？他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少傅说……”

　　听完儿子一五一十地转述苏哲所言——并没有一个字不落，穆青也没那份过耳不忘的本事，然而吞吞吐吐、磕磕巴巴的，好歹也说了个大概，楚帝长叹一声，忍不住露出和苏哲之前，一模一样的头痛表情来。

　　想起霓凰去年在江淮奔走调粮，今年在江州把陂阳侯穆枞之子穆曦锁拿下狱，虽然处事还免不了有些生硬幼稚，那份杀伐果决，那份关切社稷民生的心胸，却已经是一等一的难得。这个儿子，要是能有霓凰一半的决断，他这当父皇的也就不愁了。

　　“父皇百年之后，这个江山是由你担着的。”他盯着小儿子闪缩畏惧的眼神，慢慢开言：“到时候，碰到这种事，或者你母妃哭哭啼啼地让你做别的什么事，你都打算顺了她的心意吗？”

　　穆青瑟缩了一下。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他知道自己理亏，若敢说是，可想而知父皇会怎样雷霆震怒；而说不……那是他的父皇，他不敢、也不愿故意欺骗。

　　然而这样的犹豫只让楚帝更加失望。敢顶着他的愤怒开口承认，也算这孩子有些胆气；能硬着头皮骗他，哪怕骗不过，总算这孩子在帝王之道上进了一步——哪个当皇帝的没点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睁着眼睛把瞎话说得比实话还动听的本事？偏偏穆青就能两头都没有着落！要不是只剩这一个儿子，要不是只剩这一个儿子——哪怕是当年举兵谋逆，事败自尽的那个逆子，也比穆青多几分守住江山的能耐！

　　楚帝慢慢地沉下了脸。

　　“你母妃身为后宫妃嫔，本不该干涉政务。约束她，约束你的外家，本也是你登基以后该做的事。你自己做不了，只好朕替你做在前头——来人！”

　　他扬声一喝，外面立刻有小黄门跪下应答。楚帝沉声道：“传朕的旨意，卫端妃妄干朝政，有失妃嫔之德，着——”

　　“父皇！”

　　穆青大叫一声，扑通跪下。楚帝看着他膝行到自己面前，一把抱住自己双腿，只不动容。穆青满眼哀求地抬头仰望，只片刻，额头上已经是全是冷汗：

　　“父皇！都是我的错，是我明知不妥，还想着替卫璆求情！父皇罚我好了，千万不要处罚母妃！父皇！”

　　他整个人都扑在父皇腿上，抱着他膝盖摇来摇去，任凭父皇再怎么逼视也不敢放手。楚帝冷着脸盯了他好一阵子，轻轻一哼：

　　“你真不想让父皇罚你母妃？”

　　“是……”

　　“怎么罚你都行？”

　　“是的是的！”

　　小儿子脑袋点得跟鸡啄米相似。楚帝又用目光剐了他好一会儿，一直冷峻的眉目，终于稍稍缓和了那么一点：

　　“既然如此，你去你母妃宫中，把你母妃贴身侍奉的女官、侍女，全数杖毙，一个不留。记住，当着她的面。你监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