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千粉点梗番外 井底引银瓶【十二】似妾今朝与君别 “景琰,我 ...

  •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萧景琰仍然在巡防营忙进忙出,因在守孝,王府禁丝竹、禁宴饮、禁戏笑,他便也只是下值后到霓凰的小院里来坐坐,与她和孩子们吃一顿饭,再退出去独宿前院。这么点儿相处的时间,他自然不可能巨细靡遗,样样都关注周到,幸好王妃处事宽容公正,院里上下人等无敢怠慢,霓凰的日子,便也能一日一日安静地过了下去。

      这等用心,萧景琰自然也是看在眼里,逢到端午中秋、正旦冬至,进宫朝贺,渐渐便会陪着王妃同行,或者王妃家里有婚丧嫁娶之类的事情,也会偶尔陪她回一次娘家。对此情形,霓凰更无怨言,只是笑容一日比一日少,除了每日固定的习武练剑、教养儿女,便是静静坐在窗前发呆。

      见她始终郁郁不乐,萧景琰也是愧疚,待要哄她开颜,却又实在是劝无可劝。好容易二十七个月的孝期过完,阖府除了孝服,萧景琰便找了个休沐日,带霓凰上街散心。朝过宫观,挤过庙会,马车艰难地挤出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一座酒楼边上停了下来。

      “霓凰。”萧景琰过来扶她下马车,“这家的脍鲤做得极好,胡炮肉也很不错,带你来尝尝。这些日子楼里新到了一个乐班,能作楚声,你会想听的——”

      霓凰垂着眼“嗯”了一声,随他上楼,拣了一个清静阁子坐下。酒楼里的膳食果然不错,脍鲤菲薄如纸,明洁如玉,炮肉香气扑鼻,纯腴甘美。霓凰吃在口中却是味同嚼蜡,勉强塞了几口,正想提出离去,忽而楼下丝竹淙淙,一个清透嘹亮的女声穿云破月,迤逦而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乘赤豹兮从文狸……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霓凰筷子一顿,立刻就听住了。歌声一转三折,柔媚婉约之外,更兼一股天生的热情扑面而来,坦诚无畏,泼辣大胆: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这是楚地女儿的直率,也是楚地女儿的情思。歌声缠绵奔放,一声声打入心底,勾起过往无限甜蜜酸楚。霓凰心旌摇荡,手中木筷握得几乎要折断,唇齿间已经隐隐沁出血痕。忽而下方乐声一变,丝竹皆停,只有低沉的战鼓一声接一声响了起来: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霓凰呼吸一紧,方才的情思缭乱已经全然不知道去了哪里,满心满耳,都是这首祭奠阵亡将士的祭歌《国殇》。战鼓声声,男子雄浑悲壮的歌声震动楼宇,带着她回到少年时代,回到血雨腥风,干戈扰攘的沙场: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她也曾横枪跃马,她也曾浴血从征,她也曾克定危局,她也曾立朝辅政……

      她本不是萧梁靖王府困居小院生儿育女的穆霓凰,她本是大楚协理朝政指点江山的,护国公主。

      霓凰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沸滚心绪,默然出神。鼓声渐低渐稀,丝竹匏木缓缓加入,正是《九歌》收尾的一曲《礼魂》。霓凰却无心倾听,由得那乐曲从耳边随意滑过,逐渐消逝,跟着,一首讴吟感伤,缠绵委婉的《卫风》响了起来。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霓凰仿佛心口被戳了一刀,瞬间痛到不能呼吸。少年时她随着宫里的女官学习经史,也曾经读过这首《氓》,也曾对里面的女子嗤之以鼻。然而今天看来,里面一字一句,都分明是她本人的写照: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不是我不愿意嫁你,是你找不到媒人。即使没办法明媒正娶,到了秋天,我就跟你私奔……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是啊,萧景琰带她私奔了,还可以回去继续做他的皇子,掌他的军队,娶他的王妃;而她一旦跟着他私奔,就只能没名没分困居小院,衣食荣辱,仰给于人……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一开始她想,即使不能被萧梁皇室承认,和他做一对平凡夫妻她也甘心。后来她想,靖王妃进门也不是他的错,只要他待她一如往昔,这日子她也过得下去。再后来她觉得,只要她能守着她自己的儿女……

      一步一步的退让,一日一日的侵蚀,日积月累,至于如今。

      萧景琰,我对你的心意从来没有变。你也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可你若当真对我尊重爱慕,你怎忍心,置我于这等委屈尴尬的境地!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霓凰,霓凰,你看看你自己。你竟然把你的日子……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痛到极处反而无泪,提起筷子,从从容容,该吃吃该喝喝。散完了心回到小院,和孩子们一起吃过晚饭,婉拒了萧景琰留宿的要求,独个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床顶发了一宿的呆。

      第二天一早,起身做完早课,换了一套习武时才穿的半旧短打,腰悬长剑,在正房堂屋里端然正坐。闭目吐纳片刻,把之前拿定的主意从头到尾最后想了一遍,方才让侍女传言请萧景琰来。

      “霓凰?”

      萧景琰本已结束停当准备出门,听她相请,穿着官服匆匆而来。还没站稳脚步,霓凰开门见山就是一句:

      “景琰,我要走了。”

      “什么?”

      萧景琰一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霓凰一回,见她坐得肩挺背直,目光清明,右手按着剑柄,左手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半旧包袱,这才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愣了愣,脱口道:

      “你去哪儿?”

      “天高海阔,自有去处。”霓凰肃然:“我穆霓凰一人一马一弓一剑,总能养得活我自己,不劳挂心。”

      “那孩子呢?”

      “你若同意,我会带走。你若不允,我也只能把他们留在府里,想来,你也不会害你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斩钉截铁,毫无半点犹豫吞吐。萧景琰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情知霓凰既然开口,必然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再无半点挽回可能——就连孩子都留不住她的脚步,世上还有什么能牵绊住她?

      然而到底还是不甘心。他拳头紧紧地握了一握,指节格格作响,反复几次,才缓缓放开:

      “霓凰,留下来。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可是,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在我心里只有你是我妻子……”

      霓凰静静地看着他,满目悲哀。萧景琰说的没错,至少到现在为止,他除了她,还没有过第二个女人,不管是靖王妃还是别个。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不是因为你违背诺言。我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缓缓按剑起身,踏上一步。昂起头,嘴角微勾,自从跨过国境、委身于他以来,这么多年,第一次绽出了一个凛烈的微笑:

      “我穆霓凰,从今往后、不会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萧景琰眉头皱得死紧。他飞快地盘算着,一个个主意从脑海里冒出来,又一个个被他否掉。霓凰性烈,强留是肯定不行的,她宁可玉碎也不会瓦全;用孩子拿捏她,别说他自己万万做不出来,就是做得出来,看她身子轻轻发颤,满目伤痛却兀自坚定的模样,大约也没什么用处;要软言相求,她既然已经下了决断,又哪里是言语能够打动的。除此之外就只有……就只有……

      “霓凰,留下来吧。你不想见我,我可以不再见你——我在北郊有个庄子,是前年立了军功赏的,里面安置的都是受伤残废退下来的兵卒,你不想待在府里,可以住到那里去,带着孩子——就当是为了孩子,留下来……”

      看她眉梢一扬,几乎要现出一个冷笑来,他上前一步,放低声音又加了一句:“霓凰,你纵然要离开我,我也盼着你好,盼着孩子好。只要我能做到,总不会让你骨肉分离。那庄子上任你来去,你想走就走,想孩子了,就回来和孩子们住。只是孩子们至少得留在别庄,就当……遮一遮宫里的眼罢。”

      他恳求的目光里,霓凰神色渐渐柔和下来。萧景琰的安排着实已经为她着想了,她想要孩子,就把孩子给她带,她不想在王妃手下讨生活,他那个庄子里,都是跟他出征过的老兵……而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带离靖王府可以控制的范围,就算萧景琰愿意,宫里,也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庄上任我来去,我不愿,你就不会见我。”

      “是。”

      “庄子上的用度,我自筹措,不劳你供应。”

      “……”萧景琰顿了一顿,在她逼视的目光下艰难回答:“好。”

      “孩子们我会教养,文才武艺,尽我所能。大节年下,你只管来接他们进宫。”

      “……好。”

      “我还要做些安排,孩子们,且在府里留一段时间。”她看定他,眉眼微弯,放松地、欢悦地笑了起来:

      “既然要走,容我向王妃辞行。”

      正院里,男人已经避了出去,篆香袅袅中,唯有两个女子相对而坐,各自沉默。

      “……我要走了。”

      “山高水长,姊姊保重。”

      “孩子们还要留些日子,这几个月,劳王妃照看了。”

      “姊姊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姊姊的儿女们受委屈。”

      “这些年来,多蒙王妃照顾,霓凰感激在心。只希望今生今世,再也没有还报的一日。”

      靖王妃有些意外地细细看了看她。片刻,微微一笑。

      “姊姊善颂善祷。”

      霓凰也是一笑,郑重拜别,起身就走。靖王妃还了一礼,目送她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去,待她高挑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房门之外,忽然喊道:“姊姊!”

      “王妃何事?”

      靖王妃揽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这二十四岁犹是处子的年轻女子微微抬头,用目光勾勒着霓凰端庄秀丽的面庞轮廓,许久许久,展开一个由衷的笑意。

      “妾身今日,得见大楚护国公主风采,幸何如之。”

      “不敢当。……告辞。”

      她一步步走出正院,走出王府,走出萧梁帝都。夕阳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一路向北,再不回头。

      一人一剑,一弓一马。

      四个月后,霓凰拿着萧景琰给的信物,昂首踏入京郊田庄。她把肩上的包袱往下一甩,“通”的一声砸在桌上,砸得核桃木打成的方桌都晃了几晃。再一抽,包袱皮散开,里面一片金光灿烂。

      曾经雪玉般的脸颊历经风吹日晒已然粗糙黧黑,腰间长剑、背后雕弓,剑鞘弓背上,到处都是斑驳痕迹。包袱卸落时,肩头以下、手肘以上,隐隐渗出鲜红。

      “把孩子们送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千粉点梗番外 井底引银瓶【十二】似妾今朝与君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