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126、第 126 章 奴是贺家女

　　“谁！”

　　霓凰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然而此情此景实在是太过安闲自在，以至于，她的喝问到了口边，已经转为漫漫一声轻唤：

　　“谁？”

　　“是我。”

　　长廊转弯处的暗影里，缓缓踏出一个青衣少女。容色算不得甚美，看在霓凰眼里还带了些稚嫩，然而浓浓的书卷气却为她增添了几分风华。以年纪而言，这个少女已经算得高挑，松花色上襦，缥色罗裙，乌鸦鸦的头发由一支玉簪绾住，手中团扇斜斜掩在身前，一眼望去端庄秀雅。见到霓凰，她微微愕然了一下，随即不疾不徐地敛衽施礼：“奴贺家元娘，见过公主。”

　　“你认得我？”

　　“看衣着妆饰，知是公主。”那少女微微笑着，“奴先前并未有幸拜见。”

　　“这么好的景色，不用拘俗礼了。”霓凰一笑，“坐。——你是贺家的姑娘？令尊是哪一位？”

　　“先父故太子洗马贺云。”

　　“原来是忠臣之后。”霓凰神色一整。当年夺宫之变，太子洗马贺云穿着太子哥哥的衣服冲出宫门，吸引了叛军的注意力，才让太子哥哥幸免于难。只可惜，太子哥哥后来还是……

　　思及往事，她心情不免黯淡了一瞬，片刻才回复过来。抬眼细细打量，贺元娘在她对面正襟危坐，仪态端正恭谨，目光守着礼数微微向下垂着，然而神情舒展，并没有什么惶恐的意味。霓凰忽然起了兴趣，随意向后仰了仰身，目光向远处的喧哗笑语之处一掠，问道：“她们都在那边玩乐，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有丹桂飘香，有波光水月。”贺元娘微微而笑：“难得有机会进园游赏，自然要好好看看。至于她们那边……非奴所好。”

　　“哦？非你所好？”霓凰一时不知她说的是不喜欢去凑热闹，还是不想竞争这个成为青弟妃妾的机会。想了想，玩味一笑：

　　“可你不是也来了么。”

　　“尊长所命，自然要来。”贺元娘抬起头，不卑不亢地与她目光相接：“至于来了以后如何行事，想来今天夜宴，容我们随意走动游乐，就是想看我们各自的心性喜好。作态矫饰，反而落于下乘了。”

　　“你无所求？”

　　“人生在世，怎能全无所求。只是，并非强求就可以得来的，又何必非要孜孜强求呢？”

　　这话清清淡淡，却说得霓凰不自禁地暗暗点头。在园子里的这些女孩子，谁可以成为青弟的正妃，谁为侧室，谁又会落选，其实并不由得她们自主。这时候努力表现自己的长处，不管是贤淑，是柔婉，还是恬淡，看在明眼人的眼里，只怕还要暗暗发笑。然而，眼见得天底下最大的一份富贵触手可及，又有几人会不努力争取一下呢？

　　“就算不能强求得来，沾茵落溷，判若云泥，难道你就愿意这样远远的看着？”

　　“什么是沾茵，什么又是落溷呢？奴是贺家女，祖父在上，叔婶照拂，总不至于辄婚非类。至于往后，自己的日子是自己在过，过不过得好，多半还是看自己罢了。”

　　远远地又有琴声响起。霓凰便住了口，有些出神地聆听着。那琴声浩浩汤汤，在月光底下随着水波轻轻流淌，江天浩渺，归雁回旋，原本是一支极清淡闲逸的曲子，却不知为何，听着听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也许是指法，也许是节奏，也许是更加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听得她心头微微发堵。

　　她不说话，贺元娘便也不说话，长廊里一时寂然。长廊两侧藤萝漫漫垂挂，把廊道里遮得一片阴暗，只有她们坐的地方空出了一片，举目望去，恰巧是大片湖荡，中秋满月倒映波心，碎银点点随着轻风无声漾开。寂静中，长廊下方丈许，被月光照亮的山道上，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呼。

　　“阿玉！”

　　霓凰循声低首，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垂髫少女拎着裙子跑了过去，一会儿，又拉着个身着银红衣衫的少女折了回来。那红衣少女不情不愿地和她别扭着，恰到了她们下方止住脚步，无论如何不肯往前再走。黄衫少女便也不得不站住，看了她一会儿，恨铁不成钢地把手一甩：

　　“你说你去惹那个苏七娘干什么！你明明知道这次没她的事儿！”

　　“我就是看不惯她！”红衣少女顿足：“来的时候，阿娘那样嘱咐我，要乖巧，要婉顺，要让贵人能看上眼……说我们家世不够，能做个侧室就不错了，正妃那是想也不要想……凭什么我们拼死拼活都不一定争得上的东西，她想不要就可以不要！”

　　霓凰事前看过宾客名单，知道她们说的苏七娘是苏楠堂弟苏云的幼女，这次由晋阳长公主带进宫来，为的就是在诸多诰命夫人面前露一露脸，好匹配一门不错的亲事——然而，这个姑娘，早就内定了不会嫁给青弟。这等联姻啊，看的是家世，是家族之间的合纵连横，也会看一看女孩子的品行——但是女儿家自己的心意，却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东西。

　　不过，苏家这次只带进来了一个姑娘，还是不准备嫁给青弟的？

　　……呵。

　　她默不作声地转着念头，下方，娇脆的争辩声还在继续：

　　“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有空注意她，还不如多看看沈三娘、孟五娘她们几个！”

　　“孟五娘肯定不可能啦！她妹妹跟我说过，说她喜欢的人是……”

　　“是谁？”

　　底下的声音偏偏到这个时候小了下去。霓凰竭力竖起耳朵，却一个字都听不清楚，百爪挠心地等了半天，寂静当中，忽然爆出一个高高的惊诧声来：

　　“怎么可能！”

　　“你别不信！”压低的，耳语般的声音：“她妹妹说了，孟五娘自从有一次去接她哥哥，在太学门口看到那一位，回来就说了非他不嫁！”

　　“那也不可能！谁都知道那位早就内定了是……”说着又住了口，左右张望。灯影底下，霓凰分明看到那姑娘举起手指，向着天上毫不迟疑地指了两下：

　　“……怎么可能再去娶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