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123、第 123 章 苏哲伸手在

　　既然父皇手诏里已经召她早归，霓凰就不等她散在各地的从人集齐，带了随身的女官们先行归京。从庐陵顺水而下，到豫章换了大船，由豫章水师护送至浔阳，再沿着长江一路顺流东下。消消停停半个月工夫，座舟便靠上了京城外的白石矶。

　　白石矶在老虎山下，为京城水师驻军停泊之所，离京城只有二十余里。码头上帆樯林立，密密麻麻停了何止上百军船，然而公主要归京，自然有水师事先封了江面，再单独空了个码头出来，楼船护航，小舟导引，恭请公主靠泊。自军船到码头，一路彩旗飘飘，码头上也颇为清洁，一看就是事先打扫过的模样。

　　霓凰在此舍舟登陆，一下船，就看见对面停了一溜长长马车，为首一辆皂盖黑耳皂轮的轺车前方，一人广袖飘飘，当风而立。见她走上码头，那人把同行的所有人都抛在了身后，脚步匆匆，急行而前：

　　“公主回来了。”

　　“……少傅。”霓凰轻轻应了一声，凝神看他。许是走得太快了一些，苏哲苍白的脸颊上浮起薄薄一阵红晕，气息浮动，一双眼睛却是亮得璀璨。见他这副纯然欣喜的样子，霓凰心中也是酸酸软软的，又不期然有些心虚，低了下头，敛衽一礼：

　　“多日不见，少傅安好。”

　　“……嗯。我很好。”苏哲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双手抬起，自己也不知是想要止住她行礼，还是单纯想要真实地触碰到她。他炽热的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一路描绘过不像记忆中那么丰润的脸颊，再掠过微微有些干裂的、好像颜色也淡了些的唇瓣，手臂凝在半空，片刻，才恍然惊醒，长揖还礼：

　　“公主清减了。听闻公主先前病了一场，万望保重身体，徐徐将养。”

　　“少傅放心，霓凰已经痊愈了。”霓凰一边回答一边向前走去，苏哲待她走到身侧，便也转过了身子，与她并肩而行，看她侧首望向自己，徐徐道：“换季时最容易生病，少傅先前，为江州选官、防疫、赈灾事务多有忙碌，如今好容易忙过了这一段，也要记得多多休息。”

　　“嗯。”原来她都知道，原来他在背后花费的那些心力，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苏哲心头又是温暖又是酸疼，想要去握住她垂在身边的纤手，手臂伸出到一半，到底还是生生转了个方向，在她肩上一拂，摘去一片早凋的坠叶：

　　“……抱歉。”

　　“什么？”

　　“那个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

　　“……没什么。”霓凰眼波一闪，轻轻低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再说，那里疫病横行，你经不得……是我让冬姐捎信，叫你别来的。”

　　“可是你也想有人来的。”苏哲神色不变，伴在霓凰身侧并肩向前走去。只有他自己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咔嚓”声，那是刚才摘下的那片枯叶，在他五指攥握中碎裂的声音：

　　“特别是，生病的时候……你也想，有人陪在你身边的吧。”

　　“……我已经痊愈了。”霓凰垂着头，目光盯着脚下笔直向前的道路。尚且新鲜翠绿的草叶饱满舒展，一丛丛、一簇簇拂着道边牙石，沉甸甸的果实坠在草丛里，偶尔有一两粒滚到路面上，鞋底稍微一碾，就“噗”的一声爆开，炸出小小的一团浆液来：

　　“没事了。已经……都过去了。我……很好。”

　　从码头到车队的路，那么短，又那么长。短得只容那么几句话的工夫，又长得……必须一直想方设法地回应着，才能不至于让场面太过尴尬。

　　她终于上车。

　　他的皂盖轺车辘辘前引，她的油画安车不紧不慢地在后跟随。碾过官道，驰过长亭，通过城门。在进了内城，越过鼓楼之后分道而行，他左转驶向征西大将军威严的府邸，而她则笔直前行，直入宫城。

　　渐行渐远。

　　宫门口值守的禁军照常躬身施礼，对她带进来的车队并不查验就放行而过，一如她并不是远别新归，而是昨天还在执掌禁军，天天出入宫城如家常便饭。霓凰对他们略点了个头便径直入内，在崇德殿前问了一声，得知父皇正在和青弟说话，便欢欢喜喜地走了进去。

　　“父皇！”

　　“霓凰回来啦。”不待她下拜，楚帝已经向她连连招手，把她唤到身边坐了，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殿中蜡烛点得明晃晃的，霓凰甚至觉得父皇背后的那座十一头烛台有些刺眼，然而楚帝却是吃力地眯起了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她手，而后慈爱地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瘦了。江州那种地方，吃没好吃，睡没好睡，还病了一场……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养休养！”

　　“父皇也瘦了。”只这一语，霓凰低下头拼命眨着眼，才不至于把泪水滴上父皇手背。拉着她的那只手上，肌肤松弛黯淡，还有许多深深浅浅的褐色斑块，手指的力量也软弱得让她心惊。楚帝却是笑呵呵地安慰她：“没事，没事。父皇只是前些日子有些苦夏，再说了，千金难买老来瘦么！”

　　“……嗯。”霓凰轻轻应了一声，抬头去看青弟。穆青正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见她看过来，连忙一叠声道：“阿姊，父皇真没事儿！我也没给父皇添麻烦！真的，我乖得很，不信你问少傅——”

　　霓凰哑然。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所幸这时宫人已经排上膳来，楚帝一边指点“这个是专为你备的”，一边感慨“这个你在江州吃不到吧”“那个时令晚了些，你要是早点回来就能吃到更好的了”，絮絮叨叨，满是疼爱。霓凰也努力在父皇面前笑得欣喜，一家三口言笑晏晏吃完了饭，穆青告辞回去，楚帝却没有径直回去就寝，而是扶着霓凰的手，慢慢走在崇德殿通向霓凰寝殿的宫道上。

　　“……霓凰啊。”秋虫瑟瑟中，刚从疫区远道归来的年轻公主，听见了父皇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你不要怪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