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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若穆氏江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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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整个人如堕冰窟。楚帝看着小儿子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样子,也担心这话说得重了他接受不了,放缓语气,长叹一声:
“你也别提前摆出这副样儿。苏哲的为人父皇还是拿得住的,他会篡位的可能,十成里连一成都不到——倒不是忠贞正直什么的,只不过他心里有更大的志向,不屑于此罢了。”说着唇边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要不是这样,父皇怎么会把他留给你用?只不过父皇要交给你的是穆家的江山,就算是那微乎其微的一成,也绝不可以不防!”
“……父皇。”听到父皇如此评价少傅,穆青终于觉得指尖回暖了一点。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儿子明白。儿子绝不会无缘无故猜疑少傅,猜疑阿姊。只是,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了穆家的江山,儿子……总有些东西要捏在自己手里,比如禁军,比如悬镜司,不能把什么都交托给别人……”
一边说着,一边莫名地觉得委屈,鼻子一阵发酸,连忙低头。楚帝凝目看了他一会儿,长长吁出一口气,颜色稍霁:
“你明白这些就好。——提防制衡,本就是为了保全君臣之义,使君臣能够长共富贵。你也不要一味觉得提防就是猜忌,须知一兔走,百人逐之,卖兔者满市,而盗不敢取。非独名分使然也,因有执戈者在也。事先做好工夫,也免得别人手里有权无所顾忌就行差踏错,闹到不得不决裂的一步。”
蝉噪的声音响得惊天动地。热气一阵一阵从长窗外面扑进房间,哪怕长案边上一左一右摆了两座冰山,仍然压不下书房中的燥热。穆青汗流浃背,心底却是一阵一阵发凉,父皇说的这些话好像都有道理,但是又好像哪里说不出的别扭。他搜索枯肠,好半天,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疑问不解之处:
“可是父皇,依照您先前所说,您把阿姊嫁给少傅,除了为儿子结苏家为援之外,也是指望少傅万一动了篡位的念头,他念着阿姊的情分,总会悬崖勒马。可若是阿姊念着萧景琰,一直和少傅不睦,那少傅行事,又怎么会顾念到阿姊?”
“苏哲那家伙。”楚帝一声轻笑,笑声中,三分慨叹,三分笃定,三分冷意:
“他在外八年,心意未变。回朝两年,明明知道霓凰喜欢萧景琰,他心意仍然未变,还肯说动他父亲前来提亲。既然如此,一朝娶到了霓凰,纵然霓凰还是不肯回心转意,他的心意又怎么会变?”
可是这样好像对少傅太不公平了……穆青眨巴眨巴眼睛,一时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头。只听父皇继续道:
“再说了,女儿家只要嫁过去,生了孩子,哪怕看在孩儿的份上,总能渐渐回转。苏哲那人,你对他好一分,他就能对你好十分,何况又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只要霓凰肯安安分分尽人妇之责,哪怕一直念着萧景琰,他又哪里就真会不顾念霓凰了?”
“可是父皇——”
“霓凰毕竟是朕的女儿,她的性情,朕知道。”楚帝注目遥空,一声冷笑:“若穆氏江山倾覆,以她之勇烈,必不能觍颜独存。苏哲便对她渐渐灰心,也绝不会不顾念她的生死!”
“父皇!”
“怎么?还不明白?”
穆青瑟缩了一下,飞快地连连摇头。这副不服气又不敢辩驳的样子落入楚帝眼里,不由得越加烦闷,一拂袖,桌上茶杯连着一旁的杯盖“砰”地滚落地面:
“你有这功夫琢磨你阿姊嫁谁,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萧景琰受伤的事儿在你阿姊面前编圆了!去给她写信,写好以后,先拿来给我看!”
穆青抱头鼠窜。
霓凰接到京中回信,已是萧景琰出发的二十日后。其时已入七月,暑气渐消,庐陵城的防疫工作,忙了两个月也总算忙到了尾声。待得城里连续三天没有再死人、也没有新的病人被移到医棚之后,霓凰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写信至周边各郡,召回她派去各地、帮忙协调防疫的麾下属官。
只要不是八百里加急,从一个郡到另一个郡,走上三五天已经算得极快。霓凰一边写信召人,一边约见新任庐陵郡守,梳理郡内情况,打算继续她被疫情打断的工作:括隐。怎奈撒出去的人还没收回来,京中父皇的诏书,已经和弟弟的亲笔信件一起送到。
霓凰恭恭敬敬地接了旨意,展卷捧读。一尺多长的绢帛上,洋洋洒洒都是父皇手书,大意是乖女儿之前干得不错,经验也有了,威望也有了,剩下没括隐的郡也就这么几个了,又偏又穷,反正也挖不出来多少田地人口。听说你前些日子还生了一场病,父皇心疼得很,你赶快回京调养身体吧——
而穆青的来信,霓凰只看了一行就觉得头昏目眩,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口跳了出来。
“景琰重伤?”
她砰地把信纸倒扣在桌面上,盯着纸背上透出的一行行墨迹,神情怔忡不定。景琰重伤……冬姐的为人她是知道的,既然带了他走,那么于公于私,自然会尽力保他平安——然而,景琰仍然身受重伤,则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人在悬镜司的守护下伤了他?
一时间直恨不得飞越关山,直奔到萧景琰面前,亲眼看看他伤得可重,再亲口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受的伤。她闭眼平息半晌,把信纸翻回来继续看,越看,捧着信的指尖越是簌簌发抖——
“不可能的。”她放下信笺,双手死命地绞在一起,却无论如何捂不暖冰冷的手指:“不可能的!说什么被萧梁密谍刺杀——悬镜司护着的人,要是能被萧梁密谍刺杀,那才滑天下之大稽!”
七月天只是微微转凉,午后天气,兀自炎热。霓凰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不得不探手摸了桌上的茶杯,连杯带水捧在手里,借取茶水中一点暖意。在冬姐手里,或者在与冬姐交接的人手里刺杀萧景琰,固然是千难万难,而萧景琰先前不肯潜逃回国,现在自然也不会贸贸然离开悬镜司的掌控。然而,如果不是梁人动的手——
她双手猛地一颤,满满一杯茶水泼出大半,烫得她手背上顿时红了大片。霓凰却惘然不觉,只紧紧握定了杯身,白瓷薄胎的茶杯在她十指交握间吱嘎作响,几乎就要碎裂开来——
如果,如果是父皇下的命令,只为给她一个教训……
“你再为他说一个字,或者再和他见一次面,朕舍不得动你,莫非还奈何不了他?”
那时候,父皇曾经这样警告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