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114、第 114 章

　　霓凰身为公主，哪怕轻车简从，不摆仪驾，身边仍然有两个女官、两个侍女左右跟随，外侧十名甲士拱卫，县衙的衙役手执水火棍，广陵镇将麾下的兵丁各提长枪，依次排成阵列扈从在后，密密麻麻，何止百人。

　　只看这架势，百姓便知来的必然是贵人。再加上霓凰容颜秀美，衣饰华贵，高踞马背缓缓扫视周围，神情气度自有威仪。因而一声“护国公主”喊出，陆陆续续的，便有百姓自发地跪拜下来。

　　霓凰微松一口气，举起手，向前轻轻一挥。她身边的侍女女官不动，甲士便分出四人，引着衙役兵丁们越过她向前，排开人群，从那些拥挤在医馆门口的百姓手里，一个个接过他们生病的亲人来。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两个衙役踉踉跄跄地摔出人群，其中一个扶着墙壁勉强站住，另外一个没他那么好运，竟是扑通摔倒在地。与此同时，人丛中陡然响起一声尖叫，似怒吼，似号哭，又是凄厉，又是绝望：

　　“放开他！”

　　霓凰一愣。没等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已经有个中年妇人挤了出来，往她面前奔了几步，到底害怕，跪倒下去，一头叩在地上：

　　“公主慈悲！外子已经走不得路，求公主让他留在医馆，莫要搬到校场去了！”

　　这句话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丛里嗡嗡片刻，随即便有人大喊起来：

　　“校场那地方没遮没挡的，好人移过去都要冻病啊！”

　　“我女儿还没出阁，怎么能挪去校场那种地方！”

　　“全城的病人都要移到那儿去，城里有几个医生，治不过来啊！”

　　“缺医少药，又没人伺候，送去那种地方是等死吗！”

　　男女老少，七嘴八舌，一个比一个嚷嚷得厉害。到了最后，所有反对声浪聚合成一句话：

　　“求公主慈悲！”

　　吵嚷声中，先前挤过去的衙役，兵丁，一个挨着一个被推出了人群。那些百姓虽然身份低下，可他们嚷嚷的话，各个又都还算有些道理，再加上郡城算不上大，城里的衙役和这些百姓便不算个个熟识，也总有几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情，见他们反抗激烈，竟是多半都停了手，迟迟疑疑地回头望来。

　　霓凰一时愕然。百姓有百姓的难处，然而防疫也有防疫的规矩。她在一个一个劝说分解，和干脆利落下命令之间犹豫了一瞬，点马上前几步，跟着用力一夹马腹，在战马放蹄欲奔的一刹那狠狠勒马！

　　唏溜溜一声长嘶，她座下战马前腿高扬，人立而起。霓凰死死勒定缰绳，控着战马在原地兜了个极小的圈子，眼见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部被她吸引过来，她手中马鞭高高扬起，一声凌厉的破风之声骤然爆响！

　　“都住口！”

　　一声大喝镇住全场。战马不安地踏了两下蹄子，好容易平静下来。霓凰再次上前两步，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我是护国公主穆霓凰！奉父皇旨意，巡视江州！听到庐陵大疫的时候我远在豫章，三天三夜赶了五百里路过来，难道是特地来害你们的么？！”

　　一句话问得人人低头。霓凰环视片刻，提气喝道：

　　“这些天庐陵死了多少人，大伙儿都知道！我赶过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想活的，听我的命令！”

　　“众将士——”

　　“在！”

　　她一声高呼，随身亲卫第一批朗声答应。紧接着，庐陵镇将麾下的兵卒也反应过来，振臂高呼：

　　“在！”

　　“在！”衙役们跟着加入。霓凰手臂平举，马鞭向前一指：

　　“我再说一遍！本城凡有病人，一体移入医棚看视，不得有误——有不从者，军法从事！”

　　“是！”

　　这一次的推进速度就快了很多。她带来的士卒衙役一边吆喝，挤开人群就往里冲，有家人试图阻拦的，啪啪连响，兵卒们横过长枪，衙役们挥起水火棍，劈头盖脸地向人群中打去。霓凰端坐马背，居高临下望着前方，容色冷峻，仪态威严。面前恳求声、喊叫声、呼痛声沸反盈天，她捏着缰绳的指节丝丝发白，面上却似半点也没有听到一般。

　　把这个医馆连大夫加学徒，外带病人一起搬出大门，往校场方向送去，花了霓凰半个时辰的工夫。接下来别的医馆她就不亲身到场，把跟她过来的人拨出一半，指了两名亲卫领着，沿街一家一家宣示处置过去。她自己则领着剩下的一半人转了个方向，由新任命的石阳县令刘景引路，浩浩荡荡来到了一座三间五架、黑漆铜钉的门楼前。

　　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庐陵在江州诸郡里也算得上偏远，地瘠民贫，石阳既为庐陵郡治，好歹还是有些个大户人家的。比如霓凰现在拜访的这一家，家里就出过一位太仆寺丞——虽说老爷子已经致仕二十年了，可是，仍然不是小小的石阳县主簿可以使唤得动的，甚至郡守到他门上，都得恭恭敬敬，不敢缺了半点礼数。

　　但是这点官职在公主面前便什么都算不上。事前早已有人传报，霓凰的马队一到中门便即大开，那位致仕了的韩老爷子颤颤巍巍地亲自出迎，左手边三个儿子，右手边五六个孙子排成一排，毕恭毕敬，同时下拜。

　　“老人家不必多礼。”霓凰跳下马背，快步迎上。她一动，手下两个亲卫立刻趋至前方，连搀带架地把韩老先生拖了起来。他刚一站直霓凰便已走到面前，不及寒暄，径直开口道：“冒昧来访，实在失礼。只是现在疫情紧迫，也没有时间多绕弯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老人家慨然应允——”

　　“公主只管吩咐。”和那些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庐陵、甚至没有走出过石阳县的百姓不同，韩邛好歹也是在京城当过官的，见识过皇家威仪。霓凰一开口他就知道拒绝不得，长揖道：“老朽无不从命。”

　　“老人家深明大义。”霓凰先赞了一声，眉心隐有重忧，勉强扯出个礼貌的笑意：“当前大疫席卷庐陵，病者众多，城内大夫、药材都是不足。我已下令，命所有病者集中到前街大校场的医棚，由医官一体看顾。昨日听说您家中也有人身体不适，延请大夫到宅，还请老人家为城中缙绅作一表率，将病者、大夫送到校场。家中若有没染病的壮健婢仆，也可前往照料，决不会让贵亲饮食起居受太多委屈。”

　　“这——”

　　“老人家有难处么？”

　　霓凰仍然微笑得优雅端庄，身边两个女官却并肩走上一步，右手若有意、若无意地按在了刀柄上。韩邛瞳孔一缩，倒退一步，深深低下头去：

　　“公主明鉴。城中疫情如此，公主下令把大夫送出，老朽不敢不遵。只是家中病人颇有女眷，还请公主稍存体面，让她们在家调治，不要送去校场那种地方。”

　　他话已说得颇软。霓凰微一犹豫，点了点头：“官宦女眷该当如此，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病人须另辟房舍居住，不得与没染病的人混居，病者衣物都要妥善处理——这些稍后会有专人过来宣讲。贵宅上下人等须经大夫检视，病人数目一日一报，若有死者，不得在家久停，立刻妥送城外义庄，连同死者生前器用衣物一并烧化。”

　　“公主！”

　　霓凰娥眉一剔，就要再行施压。只是还没开口，远远的一骑马奔了过来，马上骑士滚鞍而下拜伏在地，急声道：“公主，校场那边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