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104、萧淑妃番外 碧台春（三）

　　屈指流年暗换。

　　萧素素在宫里一年一年长大。从懵懂无知的三岁，到妾发初覆额的五六岁。她渐渐知道了这里是大楚，她所在的地方是大楚皇宫，知道了这座皇宫的主人是大楚的女帝，知道了宫中除了女帝，还有公主、太子和二皇子，都是她不可以冒犯的贵人。

　　她的生活，就是每天跟着嬷嬷们认字，读“生女三日，卧之床下……”，练习站立、行走、跪拜、磕头；用小小短短的手握住笔杆，照着嬷嬷们给的描红本子，一个字一个字的描。

　　还有踢毽子、翻花绳、蹴鞠；编络子，打结子，在一块块没有锁边的布片上缝出直线和圆弧；学着收集花瓣，捣碎拧汁，在指甲上染出小小的红。

　　偶尔，嬷嬷们还能带着她，到一个大大的花园子里去走一走。

　　她很喜欢那里。花园子里有很多待在院子里看不到的东西，嬷嬷们也会由得她随便跑跑，不会管束她太过严厉。而且，花园子里的天，不是四个角的。

　　这一天，一时兴起来花园里散心的穆璋，就在一棵花树下看到了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细细的啜泣声随着春风一阵一阵飘来，让穆璋实在是有些诧异——谁？谁敢在宫里这样哭泣？

　　他循声找去。绕过一排树篱，大团繁花烧得连天接地的碧桃林中，赫然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女童，背靠着树干，小脸儿埋在膝头，肩膀一耸一耸正哭得伤心。风一吹，纷纷扬扬的碧桃花瓣落在她身上，和她桃粉色的锦绣衣裙混为一色。

　　这不是宫人能穿的料子。穆璋想着，走上前去，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向她伸出手：

　　“素素？”

　　哭声一下子停顿了。小小的孩子泪眼模糊地抬头，拿手背揉了揉眼睛，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打了个哭嗝，身子向后微微缩了一缩。

　　“素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太子。”穆璋仍然微笑着向她伸手，而女孩儿吸了吸鼻子，忽然哇地一声，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怎么了？”穆璋摆手示意从人退下。他抱着素素坐到草地上，把她搂在自己胸口慢慢摇晃，一边抚着她脊背，一边柔声细问：“嬷嬷打你了？骂你了？还是被谁欺负了？”

　　“他们死了……”小小的女孩儿，小猫一样绵软地伏在他怀里，身上带着花果一样芬芳的香气。就连哀伤的啜泣声也是娇娇软软：“都死了……呜呜，爹爹，母亲，哥哥姐姐……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了……”

　　只剩她一个了。

　　在萧梁故都听到报告时的惊心；父亲把他拦在门外独自进去，出门时怅然到有些沉重的脸色；还有那句轻轻的喟叹：

　　“这么说，就剩她一个了。”

　　还有两军阵前仰面倒下的高大身躯，颈间高高喷起的鲜血；正阳宫前铺天盖地的白，窗棂后面隐隐约约晃动的人影；亲临致祭时，一排又一排，绵延到视线尽头的暗沉沉黑棺……

　　记忆潮水一般涌上脑海。穆璋叹了口气，环着素素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由得她靠在自己肩头哭了个痛快。

　　“别再哭了。”等她哭声渐稀，他才托起她在他肩上蹭得通红的脸颊，摸出绢帕，轻轻沾去她腮边泪痕：

　　“以后别这样哭了。也别告诉别人，今天你是在哭你的爹爹，母亲，哥哥姐姐。宫里忌讳。”

　　他紧紧盯着她，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又让她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才牵起她的手，走出桃林，把她交到一路找了过来，在远处焦急等待着的嬷嬷们手里。

　　“乖啊。笑一个。”

　　“嗯！”

　　她仰起脸，对他努力绽出一个微笑，照着嬷嬷们的教导敛衽行礼。交握的双手中间，一块绣着竹枝的青色绢帕，被她圆圆短短的手指攥出了大片绉痕。

　　深宫里的日子流水一样过去。好像只是一眨眼，公主便嫁人了，宫里除了皇帝，就只剩下太子和二皇子。然而这和她并没有什么干系——她本来，也没有什么机会在贵人面前露脸。

　　她就这样在宫中一角慢慢长大。从刚入宫的稚弱懵懂，到十岁上下，情窦初开的年纪。

　　她并不是常常能见到太子。确切而言，是很少。然而太子一直都记得她，每逢节令，东宫总会有宫人送来新鲜的时物；逢年过节，或是碰上她的生日，也一定会有赏赐颁来；一个月里总有一两次，太子会派人接她去东宫，见一面，说说话，或者听她用并不高明的技巧弹一支曲子。

　　每一次，她都盼着。

　　后来，太子要选太子妃了。

　　得到消息的她偷偷哭了一场，然后绞了湿帕子按在眼睛上，不敢让嬷嬷们看出来。她是太子良娣，是太子的妾室，她的本分，是以恭敬之心侍奉太子和太子妃。太子妃是她的主母，太子妃和太子举案齐眉，她应该为之高兴。难过是不对的，妾室想要得到比主母更多的恩宠，更是不可容忍的罪恶——嬷嬷们这样教导她。

　　不过，准备到一半的大婚忽然停了。太子也有好几个月不在东宫——后来听说，是太子的生父燕王薨了，太子亲赴燕地，戴孝扶棺。从那一天起，嬷嬷们不让她穿鲜亮衣裳，不许她笑，弹琴吹笛子的课业全都不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遍又一遍的抄写经文。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有余。直到太子大婚，她才再一次被接到东宫，拜见新来的太子妃。

　　太子妃是一个很美貌高贵的女子，鹅蛋型的脸，看起来温柔和气。她跪下，才磕了一个头，就被太子妃笑着让宫人挽了起来：

　　“你是东宫的客人，不要多礼了。”

　　说着命坐上茶，让人端出各种新鲜果子，笑吟吟地哄素素吃，又让两个东宫孺子出来拜见。午时传膳，两个孺子便站在一旁侍奉，素素也惶恐地想要站起，却被太子妃一把拉在身边，强按着坐了，轻声细语地笑道：

　　“你是客人，只管坐，别跟她们一样。我来东宫的日子浅，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到了这里，你就当是在自己家，千万不要拘束。”

　　她笑语晏晏，甚是亲密，萧素素便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两人吃到一半，外面忽然报说太子回来了。众人不及相迎，穆璋已经大踏步走了进来，对太子妃点了点头，看到萧素素，眉梢轻轻扬了一下，甚是意外：

　　“素素也来了啊？”

　　“臣妾参见太子。”

　　萧素素恭恭敬敬地福了下去。太子妃在一旁笑道：“是啊，妾在家里的时候，就听说宫里有这么个小妹妹，今儿得闲，赶紧把她接来看看。”

　　“嗯，看了怎么样啊？”

　　穆璋神色甚是轻松，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微带笑意。一边说一边伸开双手，由得两个孺子为他卸下外袍，解下腰带。不待太子吩咐，太子妃已经挽了素素起来，揽在身边笑道：“这一看啊，果然是在宫里养大的人，又漂亮，又灵透。若非知道她是殿下的人，妾真想把她留在身边，谁来要也不放走了呢！”

　　“你啊。”穆璋摇头一笑，并指点了太子妃两下，便即入座。太子妃仍然把素素揽在身边，在太子另一边坐了，为他端汤挟菜，轻言细语地侍奉，偶尔还回头关顾素素几句。穆璋看在眼里，只是微笑。

　　用过午膳，穆璋和太子妃说了几句话，又逗了素素两句便起身出外。素素却在太子妃屋里留了半个下午，弹琴，画画，修剪花枝，看小宫女在檐下比赛着踢毽子。太子妃更让贴身大宫女为她重新梳发，选了几支新样的钗环，喜孜孜插了她一头。回到自己宫室的时候，萧素素身后除了自己带来的人，还跟了四个奉命送东西的东宫侍婢，太子妃赏下的绫罗绸缎，器用玩好，满满捧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