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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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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在外,常备药物自然都随身带着一些。夏冬掏出解暑清瘟的散药,招呼人把那两个发病的半扶起来,撬开牙关,强给他们灌下去一些。等了小半个时辰,呕吐的那一个不但没好,反而添了腹泻的症候,昏迷的那一个倒是悠悠醒转,然而全身乏力,躺在那里根本无法动弹。非但如此,一起上行,一起被迫停下来的七八只船,拉船的纤夫像是约好了似的,倒有十来人先是腹泻,停了一停,又开始往外喷一样地呕吐出黄水。
石滩上臭气四溢。霓凰的随从们不得不尽量聚拢在一起,离那些发病的苦力远远的。女官们、侍女们更娇贵一些,一个个哪怕离得老远也掩着鼻子,或者把香囊捂在口鼻,同时暗暗祈祷风向不要转,不要把下风头的臭气向他们吹过来。
到这时候霓凰也晓得不对。这个情形她虽未见过却也听说过——十四岁时候出征南夷,军中千防万防瘟疫瘴疠,盯得最紧的症候之一,就是不明原因的发热、打摆子、呕吐腹泻。现在这个样子,单单暑热应当还不至于,难道是……难道真的是……
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滔滔江水。与此同时夏冬也快步过来,和她并肩而立,神色凝重。看了一会儿霓凰眼角突然人影一闪,急忙转头,就看见夏冬已经飞身踏上船头,抄起船篷边上斜倚的粗大竹篙,两手平举,向前直刺入水,随后双臂叫力一声清叱,“哗”的一声,一个湿淋淋的物事破水而出!
“不要过来!”她回头朝着石滩上的众人厉喝。而霓凰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和夏冬并肩低头下望——那是一具尸体。寸缕皆无,头发蓬乱,被乱石磕碰、游鱼啃咬得面目手足不全,然而仍然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具老人的尸体。瘦骨嶙峋,腹部深深下陷。
夏冬小心地拉着霓凰退开了几步,用手中竹篙将尸体翻了个身,篙头压一压胸口,再压一压腹部。见都没有水柱射出,她才把霓凰按在原地,自己上前细看。过了一会儿摇着头走回来,站得离霓凰两步远,叹道:“病死的。家境不算好,可是,应该也不是一贫如洗的人家。”
所以,不是被杀了以后抛尸入水,也应该不至于穷到买不起棺材。退一万步说,就算买不起棺材,也应该一卷芦席浅浅挖个坑埋了……到了死人往水里扔的地步,上游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她们俩齐齐望向上游。新淦已经过了,逆水上溯百多里地,就是庐陵。这个距离靠纤夫拉纤或者还要走三四天,顺水而下,约莫只要一天的工夫……上游出什么事了?有没有人能出来报信?
正想着,上游河道拐弯处,忽然箭也似地冲下来一艘小船。霓凰眼快,看见那船的桅杆上挂了个编竹为框、白纸贴里的小小灯笼,上面晃晃荡荡“庐陵·石阳”四字,正是庐陵郡附郭的石阳县的记认。她眼睛一亮,提着裙子冲上几步,而夏冬已经纵身跃上了船头,拔出她们自己船上的认旗,向来船一边挥动,一边大声呼喊:
“船上可是石阳县的差人?护国公主在此,停船答话!”
那小船闻声拐了个方向,船头水手篙子连点,将将在乱石滩的边沿停了下来,离霓凰的座船仅有三尺之遥。片刻船上跳下来一人,青布包头,赤足短衣,一望而知是衙役身份。夏冬迎上去快速说了两句,那人疾步过来,一头叩在霓凰面前:
“公主,救救庐陵吧!庐陵大疫!家家染病,户户遭灾,死者已过百人,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
霓凰倒吸了一口冷气。
“出事已经有几天了?县令呢?郡守呢?”
“从开始死人那天起至少七天了!刚出事郡守就跑了,县太爷……县太爷一直带着我们防疫,派我出来的时候,县太爷也病了!”
霓凰一下子攥紧了裙摆。
七天,死者过百,家家染病,户户遭灾,还有上游顺流而下的尸体——这场疫病的来势,已经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惊人!
她站得笔直,慢慢抬头望向上游,隔着水,隔着山,望向远在一百多里外的庐陵。而后,回头转身,慢慢地环视了一圈——
庐陵以西是安成、萍乡、宜阳,以东是南丰、邵阳,顺着淦水直下,污水和尸体流下去的方向,是新淦,是南昌,是浔阳,是整个江州最繁华人口最多的地区,再往下,滔滔江流,直到京城……
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所有人!”她扬声呼喝:“立刻上船,扬帆,解缆,回豫章!最迟明天,一定要赶到郡治南昌!”
说着打个手势,夏冬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衙役,跟着往船上疾走。一边走一边问他:“县令的文书你带了吗?大夫的脉案和药方有吗?……在船上?赶快去拿了,然后,跟我们走!”
逆水而行上得艰难,顺流直下,却是飞快。霓凰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指挥所有人按照艄公的要求分班划桨,尽量给舟船添一点速度,总算在第二天的入夜时分奔到了南昌。叫开城门,直扑郡守府邸,她见到郡守的那一刻劈头就是一句:
“广陵郡大疫。备纸笔!我要八百里加急上奏!”
她理了一下思路,匆匆落笔,写得飞快。先是疫情概要,然后是整个江州,特别是庐陵周边的郡县,要封锁关隘、要道、水脉,奏请父皇给她命令地方官员和调动军队的权限。再然后,是防疫所需物资,药材、石灰、陈醋乃至焚烧的艾蒿等等,当地若有所不足,请旨从周边郡县、乃至扬州豫州尽速调运,仍有不足,请发官库钱帛购买。还有急调医生过来支援……
她文不加点,片刻就写满了整整一张丝帛。写完用过印章,摊开来等着墨迹晾干,霓凰站直身子左右望了一眼,叫道:“杨盛!”
“在!”
“你辛苦一趟,送信回京,直接递到父皇手里。记住,这是急件,一路换马不换人,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是!”
杨盛踏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钉子也似地站着等待。灯下墨汁渐干,承影便过来将帛书卷起,正要递给杨盛,霓凰忽然一个激灵,叫道:“等等!”
承影立刻站定,扭头望她。霓凰已经快步赶了过来,从她手里抽回帛书,转身拉住夏冬的手,将帛书重重按进了她的手里:
“冬姐,拜托你了。”
“公主!”夏冬不赞同地叫道,拦阻之意极是明显。霓凰轻轻摇了摇头,向下一摆手,侍女随从哗啦啦退了个干净。待厅中只剩她们两人,霓凰这才握住夏冬双手,轻轻道:“冬姐,我知道你是我身边第一得力的,这么大的事儿,我无论如何不该打发你回京——可是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了。”
她扭头看向花厅角落。夏冬也随着她的目光一起看了过去:厅事东北角,六扇人物山水立屏外侧立着一座十三枝仙鹤展翅铜灯,红烛高低错落的焰光忽闪忽闪。目光穿透墙壁,往那个方向无限延伸出去,是鄱阳郡,是扬州,……是京城。
寂静的厅堂中霓凰低低道:“冬姐,请你去京城,不仅是为了给父皇送信。送信任何人都行,可是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得到——”
“请你,拦住他。”
夏冬霍然转首看她。而霓凰却没有正视她的眼睛,仍然注目天际,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着远方的那人,一字一句地慢慢说话:
“庐陵已成疫区,如果拦不住,豫章,浔阳,整个江州都有危险。知道我身在险地,以他的性子,非来不可。他的身子已经为我毁了——我不能看着他,为我再涉险一次。”
年轻公主的眼神坚定而温柔。说到半途目光一闪,眉睫低垂,眼底波光潋滟出一瞬的哀婉,只片刻,又回复了满满的辽远沉静:
“这是疫区。我扛得住,他扛不住;我义不容辞,他却本来就在局外。”
“请你传我的口信。告诉他,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