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梅郎传说》寒江.妃子

100、第 100 章

　　不管霓凰再怎么郁闷，君父有命，毕竟难违。霓凰怏怏地收拾了东西，带齐随从护卫，几艘大船逆流而上，渡过八百里彭蠡泽，直到豫章郡的郡治南昌。或许是因为独子的生死握在皇家手里，陂阳侯穆枞在括隐事宜上尤为配合，不待她开口，就乖乖地把侵占田亩交了出来。他执掌豫章水师多年，上下威服，这一交田，不但豫章郡的各路宗室，就连当地的其他豪门大户，清退瞒报私占的田亩也十分痛快。

　　连赶路带括隐，一共也只用了霓凰十来天的工夫。随后，她便换了小船，溯江直上，奔向赣江上游，她在江州的第三个目的地：庐陵。

　　以地理而言，庐陵差不多在江州的中心。从最南面的南康郡，到最北面的浔阳郡画一条线，庐陵差不多在当中间儿；自西向东算，庐陵的地方倒是偏西了些，可是闽地一带地瘠民贫还则罢了，山势连绵，话音风俗多不与人同，就连水脉，也是自武夷山脉东流入海，和山外的任何一条江河都不交汇。把这块地方扣掉，东西而言，庐陵也算是江州的中心位置了。

　　所以从京城出发之前霓凰就打定了主意，处理完最繁华的浔阳郡，一州重兵所在的豫章郡，接下来就待在庐陵郡不走了。把手下的属官从人撒出去，东则临川、邵阳，南则南康桂阳，西则安成宜阳，这些周边郡县让他们一个一个去跑，她只管坐镇中心——不然整个江州那么大地盘，她要跑到什么时候去？

　　庐陵所在，乃是江州府邸，山势连绵，丘陵众多，素来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与茶园”的说法。从豫章郡往上，赣江越收越窄，她们在彭蠡泽里乘的是七桅的大船，过了南昌就只能换五桅船，再往上逆水行进不到百里，过了浊水、盱水汇入赣江的所在，便不得不换了三桅小船，霓凰和身边的侍女们一样，屈着身子、抱着膝盖坐在船舱里，隔着蚌壳磨成的明瓦，望向窗外滔滔江水。

　　“还有几天到庐陵啊？”

　　“快了，已经过了新淦。”承影恭声回答。霓凰皱着眉心看向江面，赣江到了这一段便称作淦水，再往上，到了南康郡，又改作豫章水。时值六月，火辣辣的太阳当顶直射下来，反射在水面上白花花得刺眼。上游应该是连下了几场大雨，江面上浊浪滔滔，奔流而下。船只到此，单凭风帆人力上行已是艰难，便有一队二三十个纤夫，光着膀子，弓着腰，将纤绳担在肩膀上，扯着木船逆江而上。

　　霓凰烦躁地叹了口气。她安安静静坐在舟中，有竹篷遮阴，侍女打扇，尚且觉得燥热不堪。那些纤夫面朝黄土背朝天，古铜色的脊背上晒得脱皮，上面紫红色的一道一道，尽是被纤绳勒出的印子，豆大的汗珠沿着条条印痕不断往下滚动。这场景她光看一眼就觉得触目惊心，岸上却没人停步，所有人都跟着纤夫头目喊出的号子，把身子俯得几乎和地面齐平，一步一步拼力上行。

　　“这天这么热……”她不忍地扭回了头，问坐在对面的夏冬：“让他们慢点走吧？这么辛苦，别倒下一个两个的……”

　　“这天还算好了。”夏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窗外。“拉纤就得这样，快是快不起来，慢也慢不得。一慢，失了力气，反而会被水冲倒。再说我们时间也紧——公主当真怜惜他们的话，等晚上靠泊了，多多赏赐，让他们吃顿好的就是了。”

　　“……好吧。”霓凰叹了口气。她知道夏冬身为掌镜使，东奔西走，比她经验丰富得多，便不再说话。她阖上眼，在夏日闷热的午后昏昏欲睡，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船身一震，岸上船上，连声惊呼！

　　霓凰陡然惊醒。一睁眼，立刻又紧紧闭上——船顶上遮阴的竹篷已经整个儿飞在了空中，火辣辣的阳光当顶直下，耀得她根本张不开眼睛。船身猛烈地左右晃了一下，跟着又前后左右，毫无规律地剧烈颠簸。霓凰紧紧抓住身侧木板，感觉船身狠狠往边上倾斜了一下，清凉的江水直接泼到了手背上，一惊之下，叫道：“冬姐！”

　　“公主坐稳了！”夏冬的声音远远从岸边传来。霓凰眯了眯眼睛，好容易适应了一点，循声往去。只见夏冬双臂各绕着一根纤绳，身子微弓，钉子一般扎在岸上，身边各倒了一个纤夫，离得远了看不清楚，只能见到那纤夫蜷着身子微微抽搐，也不知道是突发急病，还是出了什么旁的意外。

　　纤绳一圈一圈收回，船只摇摆着、颠簸着，一尺尺向岸边靠近。霓凰焦急地坐在船舱里，扒着船舷往外看，好半天，才等到船底震了一震，靠上实地。她迫不及待地飞身跳下，疾步向夏冬走去，还差几步远，就看见夏冬伸出一臂遥遥做了个手势，拦着她不让过来。

　　霓凰哪里听她的，三步并作两步急赶过来，站到夏冬身边。低头望去。她脚下并排卧着两个纤夫，一个蜷曲得跟虾米似的，嘴边胸口一滩污物，另一个脸色潮红，躺在滚烫的乱石滩上轻轻抽搐，旁边人往他脸上洒了点水，可怎么推、拍、掐人中，都没法子把人弄醒。

　　“这是怎么了？”

　　“希望只是中暑。”夏冬抬眼看向上游的方向，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波涛中载沉载浮，顺流直下。她脸色沉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