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煮茶相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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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德堂韶州分堂内院有一株海碗口粗的荔枝树。初夏已过，早已过了果子成熟的季节，此时郁郁葱葱，可以想象一个月前定然是鲜红满枝，垂条挂果。
树旁是一幅石桌椅，之前摆满了各类账册，善德堂的数位供奉当时正在将物资分类上账，现在也已经悉数退了出去。
萧衍站在树下抚着树干，看到辩空将石桌上的账册细细整理了放到屋内，片刻之后又从屋内寻出一套青瓷茶具，放到石桌上面。用木勺随随便便挖了些茶叶放入壶中，又提着屋角一个红泥火炉上的水壶回来冲入水，片刻之后，云淡风轻的倒了三杯。
是的，三杯。
“你跟进来做什么？”
萧衍坐下不耐烦的看着跟来的了静，真想一脚将他踹出去，怎么到哪都有他，听不到之前他说的单独谈谈是什么意思吗？
“王爷，小僧留下来给你翻话呀，我师傅修的是闭口禅，已经十年没有说话啦！”说了一上午话，了静早就口渴了，现下正端着杯子呼呼的吹气。
萧衍一惊，手里一抖，杯子没有拿稳，掉到石板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闭口禅？”
“是呀！掌门师伯说，师傅当年对佛祖发下大愿，从此闭口不言。反正从师父捡我回来到现在，我没见师傅说过一句话……”了静一幅你不知道啊事情是这样的表情，辩空却推了他胳膊一把，指了指他的嘴，比划了个写字的手势，又指了指地上的杯子碎片。
于是萧衍看到了静顿时嘟起了嘴，起身从屋内拿出笔墨纸砚放到辩空面前，又找了笤箕将地上的杯子碎片扫起，磨磨蹭蹭的出去了，出门之前还冲着萧衍挤眉弄眼。
萧衍心想这话多的小和尚终于走了，也不知道辩空这些年怎么忍得了。
“你发了什么愿？为什么修闭口禅？”
辩空却写道：王爷找小僧何事？
萧衍心想，原因多了，今天非得问个分明不可，又怕问得过于直白，再把他问走了，只好问道：“韶州遇此大祸，如今力挽狂澜，辩空师傅功不可没。”
辩空看他一眼，写道：出家人慈悲为怀，王爷无需多赞。
萧衍心想在辩空面前他连说个客气话都能被看出来，非得拿出家人出家人的噎他，也是无奈，便问道：“城里挖渠排水、焚烧尸身深埋、饮用拉水，安置区内种种，具是你的主意？”
辩空写道：是。
萧衍看到又问道：“这是为何？”
辩空写道：我之前与几十位大夫探讨疫病原因，寻找源头，大概是因为此前水患为祸，韶州城涌入不少灾民，多数安置在城东的平民区。暴雨连降月余后突然停歇，之后便是几日烈晒。平民区地势较低，建构复杂，排水不便，很多泥坑洼积淤水，加上烈日暴晒，于是更加闷热。灾民此前就是食不饱腹，再加上闷热难耐，便有体弱得病，无法医治而死去。死去的灾民一般就被扔到水洼附近，尸身腐烂，毒病流入水洼。灾民饮用了不洁净的水，才会得病。之后死的人越来越多，接触者就更易患病。故以十数日内疫情就发展成如此样子。
如果还不采取措施，疫情会更加严重。但是如果方法得当，倒也不是很难应对。
一是患病百姓必须隔离，才不会传染他人。城内死水需得排出，之前水患频发，水井中的水也不干净，才会到地势较高的北山寻找干净的泉水。所穿衣服被褥需清洗后用食醋浸泡，再在烈日下暴晒，居住屋所需撒石灰粉，才能去疫毒。这是为了康健的人不会患病。
二是死去灾民的遗体，之前死去的人少，还有人挖坑掩埋，后来患病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就随意丢掷在城外，惹得鸦鸟野狗叼食。若是流窜、飞至别地，将疫毒带去，岂不又是一场大祸？虽说入土为安，但是毕竟不确定挖坑掩埋后尸体腐烂，会不会污染土地。地里的水汽蒸发、长出植物还会令人感染疫病怎么办？故以将尸体焚烧，与石灰一起填埋，即可祛杀疫毒。
三就是已经染病的百姓怎样处置。医者父母心，我们是断然不会眼睁睁就这样看着染病的灾民就这样痛苦死去的。于是就与几位名医研究出十数张药方，分批给患病灾民服用，最后终于找出了合适的药方，现在患病灾民就是按此方煎药，已经陆续有病患康复。患病的灾民隔离安置，基本五、六人，最多十人，安排一看护人端药、递饭、更换衣服被褥。病人与看护人不可走出院外。外面有专人送药、送饭。这样健康百姓与疫病百姓接触大大减少，传染的风险就会降低很多。
萧衍不由暗叹，从小时候认识这人起，便知道他有不少的奇思妙想，也不知怎么长的九曲玲珑心。说道：“此法大善，应禀告皇兄，再有此突发情况，均可以按照此法。”
辩空不置可否。
白话完了正事，萧衍思考是不是不用再继续道貌岸然了，终于还是问道：“十年前我中了十日噬心散，是你为我解的毒吗？”
辩空一愣，似乎也被萧衍话题转换的如此之快打了个措手不及，思考片刻，写道：不全是。
萧衍疑惑，问道：“此话怎讲，什么叫不全是，你是宋神医传人，除了你谁还能解此毒？”
辩空写道 ：为你拔毒的是蛊娘子方巧儿，十日噬心散是苗疆虫毒，博不比精，她自是比我在行。拔了虫毒之后的药毒是我解的。
萧衍又问道：“当日明觉大师骤然圆寂，你是否因明觉大师遗愿剃度出家？”
辩空写道：不是。
不是不是，怎会不是！那还能是因为什么？萧衍压下心中骤起的怒火，又问道：“那是为何？”
辩空却写道：王爷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没有小僧还要去看看病患。写罢放下笔，起身欲走。
萧衍大急，伸手便拽住了辩空手臂。急喊：“阿珏！”
辩空只静静看着萧衍，两人俱不言语，只有风而来，吹起了二人的袍角。
片刻后辩空轻轻拂下了萧衍的手，提笔写道：王爷，小僧法号辩空。
萧衍心被揉成了粉碎，偏又无可奈何，只觉得气血上涌，只能眼睛血红的瞪着辩空，说出声来，已经有些哽咽，带着自己都未发觉的嘶哑，道：“这些年来，我片刻也没有忘记过你，你呢，是否还记得我？”
辩空没有看他，只抚了抚被风吹起的纸角，那手莹白修长，没有丝毫血色，虎口指尖有长期练武，使用金针磨起的薄薄的茧子。风落纸平，辩空又拿起笔，写字。
写罢后撂下笔，揖手后便走出了院落。只留下萧衍愣在原地，怔怔的盯着纸上的四个字。
何苦执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煮茶相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