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有人家》吾锦

14、为伊消得人憔悴 风一吹，雪

　　小皇帝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却忽然改变了主意，最终没有把素玉带到椒房殿前做展览，而是将她带回了自己铺金坠银的寝宫里。
　　很久以后，当这个狂妄残暴的少年浑身浴血，手持弓箭站在初冬的天野下，对着她大喊：“素素，若我此时放下屠刀，你可还愿意渡我吗？”彼时素玉脑中一瞬间涌现出来的，却是那竹林深处，在破碎冬阳下闪着光泽的蜂蜜罐，倒不是这罐子的形状有多么别致，做工怎样精美，或者罐子的主人如何俊美非凡，才令她难以忘怀，而是当日所见，罐中满当当的细碎内脏，缠着那颗明显是从活人身上剜下来的眼珠子，血迹斑斑地在明黄色的液体中浮浮沉沉，好似有人从地狱中探出头来，挣扎着要说些什么，那是她修成妖身后初次所见的血腥残忍，以至于终生难以忘怀。
　　所以那时候她迟疑了半分，终是说：“不愿意，我不愿意。”
　　话说回来，此时，素玉正蹲坐在视野极好的寝宫门口，偷偷地打量四周。寝宫极大，比山中小屋的整个庭院还要大，屋内坐北朝南处搁置了一张顶奢华的大床，床上铺着层层叠叠的捻金银丝线滑丝被，被面绣着精巧的花鸟鱼虫，床头是一个描着龙纹的瓷山枕，枕边放着一个燃香的镂空雕花炉，炉旁是一个青木桌案，桌案上摆着成套的素面淡黄色琉璃茶盏，左侧搁着一个雅致的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青绿色的竹枝，竹枝微微下垂，正拂在下方的一柄白玉如意上。桌子右侧则放着一块玉雕的修竹图屏，还有几个一字排开的蜜蜂罐子。
　　见到蜂蜜罐，素玉本能地缩了缩，腹诽道：如若不是那几个蜜蜂罐子，我一定以为这小皇帝是个吃斋礼佛的大善人！
　　一旁，小皇帝先是旁若无人地换了一件宽松的黄色长衫，又喊人去请山阴公主过来相见，再差人送了一些精致的吃食点心进来，这才腾出时间，风风火火地坐到素玉面前，开门见山道：“把你的来历交代清楚，朕若觉得你有用，自会留你一条性命。”
　　素玉手脚皆被绳索绑住，心中不悦，却深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遂胡诌道：“我是九重天上的小仙女，只因误入凡间，不幸遭遇了歹人，这才导致法术尽失，还望小公子助我一臂之力，待小仙他日重回天庭，必定会在各位仙友面前多多言语你的善行，为你积上一笔大大的阴德的。”
　　小皇帝闻言只将信将疑，问道：“朕如何知道你所言非虚？”
　　素玉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此际便将早已打好的腹稿麻溜溜地倒出来：“若我真是妖魔鬼怪，何须与你说这许多废话，只将你杀了岂不干净利落。只因我是神仙，故有慈悲之心，望能渡你一渡，你只管救了我，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退一万步讲，即使我真是什么妖魔，你帮了我，得了我的感念，不也是好事一桩吗？”
　　小皇帝向来相信人世间有鬼怪存在，现下听了她这一番话，觉得很有一些道理，复问道：“那你说说看，我该如何帮你？帮了你，你又能给我什么实质性的回报？”
　　他不再自称“朕”，而是换成了“我”，有戏！素玉心中一喜，咳了一声继续胡诌道：“我是水中仙，你只需替我寻一条大河，于戌时三刻在河两岸摆满盛开的仙人指，届时将我放入河中，我便能吸收这天地的灵气，得到仙友们的指引，回归天庭了。”
　　素玉心想，现下不过未时，到戌时还有足足六个时辰，也够这小皇帝准备的了，届时只要进了河中，顺水而飘不受牵制，不怕逃不出去，至于这仙人指天地灵气什么的，她说的越仔细，这没见识的小皇帝必定就越相信。
　　顿了顿，素玉又趁热打铁道：“至于回报，哼，你作恶多端，残害了多少无辜性命，死后必得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热油烹煮、千刀万剐。但你若是帮了我，届时我便来亲自引你过这黄泉路，让你不必受那些苦楚，如何？”
　　小皇帝闻言面色几变，毫不犹豫便应了下来，喃喃道：“这世间果真是有鬼的，我先时还不全信，不怕这些因果报应，如今看来，倒真是有几分可信的，真是有几分可信的......”
　　看此情形，素玉心中好笑，这小皇帝明明怕鬼怕得要死，但拿着死人的内脏时，却能面色如常地把玩，真是矛盾得很。
　　她试探性地问道：“你既然惧怕鬼怪，何不从此收了手，莫再害人性命。”
　　闻言那种残暴的神情又倏忽回到小皇帝的脸上，一瞬间看起来倒像是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一般，他烦躁道：“不杀人，不玩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当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素玉叹气：“我可以渡你，你可愿意？”
　　小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朕需要你来渡？真是天大的笑话！”
　　素玉无言，自己不过是只小妖精，尚且需要别人来渡，刚刚竟自不量力地说出这种来，她自嘲一笑，真是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翌日。
　　簌簌寒风费心费力地刮了半日，终于将乌黑的云层卷到了一处，紧接着，冬日里一声奇诡的闷雷，徒手就把云层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霎时间，洋洋洒洒的雪绒花便落了下来，铺了满地洁白。
　　后世有句诗作的是：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倒是应景得很。
　　晦暗天色下，樊晔着了一件古色衣袍，挺立在一棵凌霜傲雪的青松下，长久一动不动，细碎的白雪落了一身，好似要将他和这天地融为一体。
　　“大雪压青松，却压不住他的芳华。”执着一把二十四骨油纸伞，从远处缓缓走来的斐月在心中默叹。
　　她走至樊晔面前，将伞上的雪轻轻抖落，再遮到樊晔头上，轻声唤道：“寻哥哥。”
　　樊晔没有回头，他的侧脸线条柔和，趁着白雪泛出的亮光，尤其好看。
　　斐月又唤了一声。
　　樊晔的眉目突然染上了一丝悲苦，他哑着声音道：“你回来了，公主如何答复？”
　　斐月神情凄然，怔怔道：“寻哥哥，你可想好了，她未必需要你救，你真要去作践自己吗？”
　　樊晔不答，只又问道：“公主如何答复？”
　　斐月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物，却为了那样一个黄毛丫头，为了那样一个黄毛丫头......”斐月喃喃重复，好似无以为继。
　　樊晔还是不答，只继续问：“小月，公主如何答复？”
　　斐月终于哭出来，声音悲怆：“我替你去罢，寻哥哥，你让我替你去罢，公主是我旧时好友，她也看不惯那狗皇帝的所作所为，她定会帮我的，这次不就是她帮的我吗？只要我入宫，只要我入宫......”
　　樊晔突然厉声打断她：“小月，不要胡闹！”
　　斐月哭腔严重：“我没有胡闹，你能为她做任何事，可我也能为你做任何事。”
　　樊晔扶住她：“小月，你又何苦如此，我们从无可能，我对你并无妄念，只当你是知心好友罢了。”
　　斐月闻言一愣，哽咽道：“可是你这一去，我们便连知心好友也当不了了，以后也再无一丝机会。”
　　樊晔默了一瞬，只道：“玉儿她等不了了。”
　　斐月闻言神色怔然，苦笑道：“是了，单单‘知心好友’这四个字，便是我求了多少年才求来的，纵使我对你有再多的真心，也抵不过你郎心似铁、流水无情，你早已说过无数次不可能，只是我总不信，仍痴心妄想罢了。”
　　樊晔见状心中不忍：“小月......”
　　斐月却倏忽转身，白衣飘飘，背影纤柔美丽，一瞬间仿佛又变回那个清清淡淡的弱女子，她轻飘飘地开口，连声音都冷了许多：“今日未时，松山别院，你去罢。”说完不再留恋，径直离去。
　　这样决绝的背影，好似刚刚所有的凄苦与不舍都是作假的一般，风一吹，雪花迷住了樊晔的双眼，他好像隐约看到斐月瘦弱的身影踉跄了一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