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有人家》吾锦

15、应是飞鸿踏雪泥 苍茫的天幕

　　未时，松山别院。
　　雪未停，仍旧飘飘洒洒，落了樊晔一头一脸，愈发显得他唇红齿白，俊秀异常。
　　“嗒嗒嗒”三声叩门声响起，来应门的是个梳着垂髫双髻的小童子，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素色的旧袄子，全身包得圆鼓鼓的，只露出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咕噜噜一转，落在了樊晔脸上，倒是一下子呆住了。
　　好半晌，小童子才回过神来，听樊晔说明来意，一边故作老成地喃喃叹道：“可惜可惜......”一边轻轻关上了大门，往里头通报去了。
　　樊晔双手垂立，规规矩矩地在门外候着，童子久去未回，雪却下得愈发大了起来，直往他身上砸，他的嘴唇渐渐被冻得发了白。
　　寒意愈盛，一朵调皮的雪花借着风力，竟滑溜溜地钻进了樊晔的脖颈，樊晔被冻得一个激灵，结结实实地打出一个喷嚏来。恰恰此时，一捧鲜艳欲滴的仙人指将将凑到他面前来，倒是好巧不巧地接了他这个喷嚏，樊晔一愣，转头就看到了萧瑟寒风中，一个皱着眉头的青绿色身影。
　　笑意一下子攀上了樊晔的眉目，冷冰冰的面孔和暖起来，就像萧瑟寒冬刹那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草长莺飞。
　　素玉看得呆了呆。
　　樊晔略带清冷的声音响起来：“你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顿了顿，突然跑过去将素玉抱住，叹道：“你没事就好。”
　　素玉回过神来，伸手去推他：“好好的一捧花，特意带回来给你的，可还没送出去就被你糟蹋掉了。”
　　樊晔放开她，伸手将花接了过来，笑意吟吟地：“怎么会，我又不嫌弃自己。”
　　素玉露出嫌弃的表情。
　　樊晔却笑得愈发开心起来，眼睛在素玉身上走了一圈，见她完好无损，心情不免更加愉悦，可一转头却忽然皱起眉头，拉起她的手关切道：“你最畏寒，怎么还穿的这么少，仔细冻病了。”
　　素玉终于笑起来，摇摇头声音软糯道：“不冷。”
　　樊晔已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了，抖一抖雪花便替素玉披上，边系带子边自责道：“怪我不仔细，该带一把伞出门的。”
　　素玉张口正欲答话，紧闭的大门却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雪地中，两人循声望去，但见一位年轻的女子走在最前头，领着一溜人儿款步而出，前头的女子身着一件艳红色的裘衣，捧着个同色的雕花手炉，头发挽成一个贵气十足的双刀髻，髻上簪着成套的金色花饰，斜出的坠子随着她的步子一颤一抖的，好似蝶舞蹁跹，十分好看。
　　女子身后的素衣侍从替她撑着红艳艳的流苏缎面伞，她脸上描写细致的妆容，此际正满面笑容地看着樊晔。
　　素玉心中一凛，认出眼前这人就是昨天照过面的山阴公主刘楚玉。
　　只见刘楚玉眼中闪着莫测的光辉，眯着笑道：“听门童说，公子有倾世之姿，现下一见，果真不同凡响，确是个玲珑剔透的佳人儿，倒把我府上的那些个颜色都比成庸脂俗粉了，也不枉我亲自来迎你。”
　　樊晔闻言脸色一青，抿嘴不言。
　　刘楚玉见状只管继续道：“外头天寒地冻，莫把公子冻坏了，白惹我心疼，若还有什么话，就进府去说罢。”
　　素玉不知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但也知这山阴公主不好惹，俗话说的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小皇帝的姐姐必然善良不到哪儿去。思及此，她上前一步，欲带着樊晔告辞离去。
　　樊晔见状反应极快，一把将素玉拉住，对刘楚玉拱手作了一辑，先道：“小民不才，承蒙山阴公主谬赞，实在愧不敢当，此番会央人呈上拜帖，只因小民久居乡野，远离庙堂，却常能听到过往之人颂赞山阴公主的美德，心中仰慕之至，方不远万里前来拜会，希望能讨得公主的一杯清茶罢了。”
　　刘楚玉闻言挑了挑眉头，“哦”了一声，望着素玉问道：“这位姑娘是？”
　　樊晔低头回道：“此女乃是小民的同胞幺妹。”
　　刘楚玉闻言哂笑了一声，道：“既是来讨茶喝的，二位便请进罢。”
　　樊晔携了素玉，跟着刘楚玉转进府内，踏过一条长廊，行至偏厅处，吃了两盏滚烫烫的浓茶，方一边赞叹着刘楚玉，一边速速地告辞离去。
　　这次刘楚玉没有再挽留，只斜躺在贵妃榻上，眼中噙着笑，目送着二人离开。待二人走出老远，刘楚玉才收回笑意，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你马上去别院给皇上传个话，就说昨儿个的提议本公主允了，只是望皇上能助我一件事情......”
　　一阵低语过后，侍从领命而去。

　　苍茫的天幕下，樊晔抬着袖子替素玉遮挡风雪，两人一路无言，这好似已经成为了他们相处的一种默契，你不说，我不问，你说了，我便倾耳听。
　　素玉拉着樊晔的袖子，看见那捧被他护在怀中的仙人指，颜色好似比原来艳丽了好几倍，她眼眶一热，突然道：“幸好昨日天气晴好，渭水河没有结冰，我才能顺利逃出来。若是像今日这般大雪，我们相见便遥遥无期了。”
　　樊晔闻言将素玉搂得更紧，素玉的思绪却顺着樊晔怀中颤动的花瓣“嗒嗒”地往回走。
　　昨日，戌时一刻，渭水河畔。
　　河两岸摆满了娇艳盛开的仙人指，娇羞低垂的花朵趁着亮晶晶的火光，将殡葬的夜色点缀得徇烂夺目起来。
　　素玉被小皇帝捧在手中，不敢妄动，只拿眼瞧着四周情形。
　　小皇帝凑到素玉耳边，恶狠狠地道：“你说话可要算话，朕以后若是归了天，你可要亲到黄泉路上引朕，不让朕受苦。”
　　素玉干笑着点头。
　　小皇帝神色放松下来，道：“朕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快说与朕。”
　　素玉晃了晃叶瓣，道：“小绿，我叫小绿。”
　　小皇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这名字倒是和你很相配。”
　　素玉敢怒不敢言。
　　两人正说着话，随风摇摆的花瓣后隐隐走过来一个窈窕的身影，随着宦官的唱和声落下，女子已到了两人跟前。
　　小皇帝欢喜道：“阿姐，你怎么才来，可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女子红衣飘飘，抿嘴笑道：“可不是，我府中那些人，哪个不是缠人磨人的好手？”
　　小皇帝闻言促狭地笑起来，道：“说到磨人，谁比得过阿姐你呀。”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小皇帝将素玉递给身旁的侍从，便和他姐姐走到旁边去了，他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女子，并询问起她的意见来。
　　女子略微沉吟，道：“你拘着她并无用处，若她所言是真，你顺了这位仙子的意思，岂不是一笔好买卖吗？放了她，左右吃不了亏。”
　　话语刚落，便有宦官上前，低声提醒道：“皇上，戌时三刻已到。”
　　小皇帝脸上堆起笑容，看起来竟别样的春风得意，他走到素玉面前，吩咐侍从依照素玉的指示，将她放入大河中央。
　　素玉环视了一圈，发现并无异样，遂急急往下游漂了一丈远，回头对小皇帝高喊道：“多谢。”喊完借着月光掐了个隐身诀，她法力太弱，即使借着月光，这隐身的术法也只能维持两个眨眼的时间，不过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素玉在须臾间沉入水中，根须一摆，便掠出去丈远，不再理会身后，只顺水而飘逃窜而去。
　　小皇帝看着素玉在眼前突然消失不见，眸中震惊，喃喃道：“小绿，我杀业太重，已回不了头了，若你真能渡我，下一世，我便重新来过。”
　　夜色如水，清寒通透。

作者有话说

　　收藏收藏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