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有人家》吾锦

10、一行大雁上青天 素玉紧紧地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狗屎运啊。”素玉对着天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果然，只见那尊高立的泥像忽然动了起来，既而泥像表面上的泥胚一块接着一块簌簌滚落，显露出里面一个长相极为阴柔的男子来。
　　正是那悬英洞里的白头大王。
　　只见此时，空地上的村民们人人伏地叩首，神情虔诚，倒像是在拜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般。
　　素玉腹诽完了，也连忙堆出了一脸谄媚的笑容，对着那白头大王拱手拜了拜，甜甜道：“叩见大王。”
　　白头大王薄唇一抿，勾出一抹凉凉的笑意，轻轻摇着手里的孔雀毛扇子，开口问道：“你因何在此？”
　　素玉笑着回道：“小人恰巧在此寻找探访，谁知乐子还没找到，却先找到了大王，足可见我与大王有缘呐。”
　　白头大王听了这话十分受用，摇扇笑道：“既然有缘，便陪本王一起去做件事吧”。
　　樊晔听了他们的对话，微微皱起眉头，拉过素玉的手，看着她道：“玉儿，我们走吧。”
　　素玉被这声“玉儿”扰了心神，微愣片刻，瞬间心花怒放，脸上假意的谄笑都换成了真心的欢笑，示意樊晔稍等片刻后，转头问白头大王：“不知大王所说之事是何事？”
　　樊晔的手松了松，正欲放开退至一旁等待，不料素玉却反手一握，重新将他的手紧紧攥住，两人相握的指尖处传来清晰的温暖触感，这回轮到樊晔愣了愣。
　　白头大王挑了挑眉，不待众人反应，已一挥衣袖掀起了阵狂风，风住之际，素玉和白头大王已不见了踪影。
　　樊晔手中已空，急急地扣住一个村民询问情况。
　　村民语带兴奋，对他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大王是天上派来庇佑我们村子的神仙呐，大王来了之后，庄稼年年都能收成，大家再也不用怕山神发怒了，现在大家都敢去山脚下放牧了呢。没想到你们竟与大王相识，倒是我瞎了眼没认出来，贵人，您快快随了我家去，让我替您奉一盏茶罢。”
　　樊晔摆手推辞，又问了其他人，可却都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都只说让他不用担心，稍事片刻，候一候他们即可。听村民们的话，这大王倒不像什么坏人，不过他还是匆匆辞别，一个人沿着河岸找起人来。

　　疾风刮耳，景物转换，树木急退。
　　白头大王携了素玉，登上了一朵云头，风驰电掣地往高处掠去。素玉吓得一下子变回了原身，用根须紧紧地缠住了白头大王的手臂，以防自己摔落下去。
　　“没出息。”白头大王见状叱骂，伸手将她从手臂处拔了下来，倒提在手上，随即伸开了双臂，让她随着劲风舞动起来。
　　“啊啊啊。”素玉被风吹的左右摇摆，浑浑噩噩间只知道一路惊叫。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白头大王将素玉放了下来，随手扔到地上，她缓了半天才重新变回人形，不住地拍着胸口，仍心有余悸。
　　这一路疾风，白头大王的一头白发却仍旧规规矩矩地在脑后束着，一点不显凌乱，素玉伸手拨了拨自己的一头乱发，敢怒不敢言。
　　她理了理衣裙，站起身来，发现此际他们正身处在一个青湖边，湖水碧绿通透，好似一块上好的翡翠，湖面上落满了金黄色的树叶，在微风的吹拂下粼粼而动，看起来就像飘着一湖的碎金子。青湖两岸栽满了高大的树木，其中有一棵胡枫树，粗壮的枝干直直地伸到了湖面上三四丈高的地方，不知是谁那么心灵手巧，竟然用青绿色的藤条在那儿绑了一架秋千，此时，白头大王就落坐在那秋千上，长腿微晃，在半空中轻轻荡着，一头白发随风而舞，少了平日里的阴柔冷冽，看起来竟颇有些恣意如仙的意味。
　　素玉心想，这“白头大王”名号的由来，莫不就是因了他那一头白发吧，这......这......这也太随便了吧。
　　她心中记挂着樊晔，不欲与白头大王在这多浪费时间，遂收了八卦之心，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大王带我来此所为何事？”
　　白头大王闻言伸手揉了揉眉头，道：“我叫弗尧，私底下不要大王大王地叫，听多了烦得很。”
　　素玉摸不清他的意思，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弗尧见她沉默，又道：“所到之处，人人跪我拜我，好像都多么怕我敬我似得，不过我倒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正我看他们也觉得碍眼得很。说起来奇怪，我倒是对你有眼缘，看着你有几分顺眼。”
　　素玉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遂装得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心道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见她还是不说话，弗尧冷哼了一声，恢复固有的语气正色道：“庆铃村就在这山脚下，春日雨水多，这湖每每都会水位暴涨，容易将这湖堤冲垮，湖堤一毁，湖水便会混着雨水一路下流，带得山地塌陷，将他们在山下的农田的淹了，若有途经之人，直接命丧于此也不足为奇。有次本王途经此处，正好遇上山地崩塌，闲极无聊便动了动手指，将这湖堤垒了垒，救了他们的庄稼，这一切刚好被他们的老村长所见，此后他们全村便将我奉为神仙，日日跪拜。再后来，他们便形成了一个风俗，每年腊月初八这一日会对我行隆重的跪拜礼，还会拿什么瓜果牲畜给我献祭，我本来就闲极无聊，他们这儿闹的热闹，便会来此玩赏一番，顺便提前帮他们把湖堤给垒牢固了。”
　　这样长篇大论的人完全不像是素玉印象中的白头大王，她省过来他这是在和她解释这件事的因果，心中摸不准他又是闲极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还是真的对她另眼相待，遂只是连连称赞。
　　至此，她心中对他已经有了大致的认知，一开始她以为他是个大善人，会将自己的修为渡给她助她修炼，会帮人垒建湖堤保护庄稼。后来，她觉得他是个大恶人，永远不阴不阳冷冰冰的调调，生杀予夺的王者气魄。现在，她知道了，他只是一个让人辨不清善恶、分不清正邪的人，因为无敌和生命的长久，所以太孤寂了，游走在善恶中央，不计得失地去做一些能激起生命涟漪的事情，以求片刻的欢愉。
　　活到他这个地步，是没有办法再得到真正的快乐的了，正所谓一念成仁，一念成魔，素玉问他：“你为何不修仙呢？”
　　弗尧嗤笑：“修仙无趣得很，哪里比得上我现在自在逍遥。”
　　素玉道：“你真的觉得自在逍遥吗？”
　　弗尧脸色一变，阴测测道：“我劝你，不要因为我对你多说了几句话，就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素玉无语，不再多话，一心帮着他把湖堤加固完毕，便拱手高了退。
　　沿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往下走回去，她虽然得了弗尧的修为，现在也勉强能使一些微末的法术，但是却还无法熟练地腾云驾雾、来去自如，还得勤加修炼才行。
　　走了几十步，因山坡陡峭，腐烂的枯叶又多，铺在地上十分湿滑。她脚下打了跌，眼看就要滚下山坡，说时迟那时快，失去平衡的身子突然一轻，已经被人抱了起来。
　　苍白得过分的一张脸，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弗尧抱着她未出声，素玉也不好挣扎多话，两人一路沉默，往山下掠去。
　　行至村口，弗尧将素玉放了下来，依旧没有说话，拂袖即走，很快便没了踪迹。
　　素玉往村内走了几步，便看见樊晔正站在一株垂柳下，一身淡色青衣与柳树相得益彰，墨发微扬，面如冠玉。
　　素玉忽然发现他的衣衫都是这种淡淡的颜色，淡青色、淡紫色、淡蓝色、月白色......和他的人一样，温和柔软、清淡美好。
　　樊晔将将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朝她跑了过来，拉起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确认无恙后，便牵着她往马车方向稳步走去，淡淡开口道“我们这就启程罢，估摸着再走一日便能到了。”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牵着素玉令她有一种恍恍惚惚的错觉，就好像很久以前，她浮在冰冷的池塘里，知道自己不久就会凋零，可是秋日的阳光透出树叶照在她的叶瓣上，温暖地熨烫着她，让她从头到脚都觉得又舒服又愉悦，就是那一瞬间，她觉得即使秋风凛冽也不再害怕。
　　素玉紧紧地回握住樊晔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村庄外，小道边，一行大雁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