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青青子衿》青豆三明治

41、41 征和二

　　征和二年，秋。

　　渭水秋风卷起彻骨寒意，横扫巍峨汉宫。褪去煊赫暖意，只余肃杀苍凉。经年累月的巫蛊乱象早已蛀空朝堂根基，奸佞构陷，小人作祟，流言蜚语裹挟着刀光剑影，席卷宗室，外戚，与朝臣。太子东宫血流未干，长安街头杀伐初歇，皇室宗亲，卫氏亲族接连殒命，昔日赫赫扬扬的大汉盛世，转眼厮杀的片甲不留，陷入骨肉相残，君臣猜忌的绝境。

　　世人皆道太子蓄意谋反，才被皇帝处死。唯有司马迁知道，皇帝多疑猜忌，忌惮外戚和太子夺权，而太子仁厚温和，不喜严刑峻法，皇家父子隔阂日深，早已离心离德。可他也知道，皇帝只是偏宠李夫人，钩弋夫人，疏远皇后和太子，并非想过逼死他。但太子起兵，并不是野心悖逆，是经年冷落构陷，步步绝境下的困兽之斗，这场席卷朝野的巫蛊之祸，终究是由帝王而起。

　　皇帝虽未宣之于口，但悔意早已悄然而生。他盛怒之余，尚存半生情分，如今只余皇后，不得不罚，但也不能再有闪失。废除后位，收回印绶，禁行长秋宫待罪，已是他能做出的最轻惩戒了。皇帝写好圣旨后，犹自不放心，托太史令专程走一趟。

　　因此司马迁所持的圣旨，并无一字赐死。可人心绝境，并不是帝王一念，就能随心所欲，有些局面一旦崩塌，便再无转圜余地。司马迁一路上思索良久，缓步踏入覆盖层层枯叶的宫室，身形清瘦孤冷。数年伤残之身，孤灯著史，早已磨平了少年意气，唯余忍辱偷生的老迈身躯。他心底一片澄明，早已窥透帝王心思。皇帝这道圣旨，与其是罚，不如是求，字字句句皆是往日情分。可温婉半生的皇后，未必肯念这些情分。

　　长秋宫寂然无人，司马迁推门缓步而入，脚步声在大殿中悠然回荡，殿内紫檀梁柱，锦绣陈设分毫未改，却无半分雍容暖意，只剩满目凄凉。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沉静如水，无悲无戚，不见狼狈落魄，亦无怨怼不甘。她褪去凤冠霞帔的华贵，却依旧身姿挺拔，守着国母最后的风姿。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阶下伫立的太史令身上，眼底泛起一抹极淡的涟漪，“子长。”皇后轻声开口，温软如故，“许久不见，你清瘦多了，若是青儿看见，不知怎样伤心呢。”

　　司马迁闻言，心口微涩，忙躬身行礼，“臣拜见娘娘。”

　　“子长不必多礼。”皇后轻抬手臂，眼眸温柔绵长，静静望着他，“这些年难为你了。”寥寥数语，穿透岁月风霜，世人皆鄙夷他狐媚惑上，只有皇后始终懂得，他的隐忍从不是怯懦，司马迁垂首默然，心底五味杂陈，“娘娘当年寒夜跪求的恩情，臣毕生未敢忘怀。”绝境之中的仁善，是他数年屈辱岁月里，最滚烫的人间暖意。

　　“你竟知晓？”皇后倒是一惊，此事只有她和陛下知道，司马迁是如何得知的，“只可惜未能帮青儿看顾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