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青青子衿》青豆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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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望着司马迁决绝模样，心底骤然翻涌出滔天怒意，他虽然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但还是被这股桀骜不驯刺痛了心神。他想，若是卫青还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违拗他，这天地下，压根没人敢违拗他！

　　司马迁凭什么？他为何如此不识时务！一时间惜才之心，帝王逆鳞，过往情分交织缠绕，让皇帝心绪难平。他心中有惋惜，有恼怒，亦有一丝不甘，和隐秘的敬畏。今日抉择，是惩戒，亦是成全，更是君臣陌路，终成殊途。

　　天色将明未明，皇帝不再留恋，他转身走出牢狱，只留一句话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囚室之中，“好，子长，宁选宫刑，不改一笔，朕成全你，只盼你受刑后能活下来，活下来好好落笔，朕倒要看看，你以骨血换来的史记，是否能经得起千秋万世的评判！”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司马迁依旧伏在地上，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余孤绝之意，他懂帝王的算计，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位极人王，所求不过长生与青史。陛下求长生，惑于方士，偏又放不下身后名，怕只怕两头皆空，到头来访道求仙是徒劳，死后亦是声名狼藉。

　　从今往后，皮囊荣辱，君臣恩怨皆舍弃，唯有矢志不渝的史家孤臣，以残缺之躯，守千秋史实。

　　晨霜漫入，冻得司马迁指尖发麻，他却忽然微笑起来。酷刑加身的刹那，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万物溃散，尽数轰然成空。司马迁不由惨叫出声，昏死了过去。此后长久的时间里，他始终神情恍惚，困在蚕室的一月间，仿佛三魂六魄都离体而去，狱卒的冷眼，朝堂传来的非议，他皆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但好在活了下来。

　　他常整日枯坐，心中只有荒芜死寂。这份极致的恍惚，终究成了他隔绝俗世非议的屏障，等心神慢慢沉淀回笼，世间再无只言片语能扰动心绪，他彻底斩断杂念，心中唯余一桩事，就是把史记写完。

　　司马迁养好身子后，依旧做他的太史令，和皇帝倒也相处融洽，两人经常同处一室，皇帝披奏章，司马迁翻史书，在外人眼里，君臣之间倒更加亲近了，甚至还有御史弹劾司马迁狐媚惑主。皇帝听了不在意，司马迁更不在意，只有公孙敖和任安不信，偶有信来问询。

　　司马迁也不回信，只一字一句细细堪录，梳理千秋兴衰，记述忠良风骨，他一腔热血，到底不曾冷却，全数注入言语之中，描摹苍生百态，揣测往日风云。

　　“子长头发也白了。”皇帝年老后，愈发咳得厉害，不爱与人讲话，只偶尔和司马迁叙谈两句，“今上本纪也快写完了，还是不得朕心，你不删改，朕会删改，你可会后悔？”

　　“不会，即使陛下删改，千秋之后，也定有人明辨是非。”司马迁低头给任安写回信，再不写就送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