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青青子衿》青豆三明治

39、39 “朕

　　“朕知晓你的性子。”皇帝缓缓开口，言语中只剩疲惫与无奈，当年君臣相知，正是偏爱他这纯粹刚正，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了呢？“朕杀你，易如反掌，一道旨意，就可以了结这场风波，堵上天下悠悠众口，保全朝廷颜面。可朕舍不得你我情分。”

　　皇帝双手背在身后，“更有皇后深夜长跪，她一生端庄，却为你破例，泪落阶前……”皇帝忽然心想，若是换成他落到这般境地，皇后肯为他破例一次么？

　　司马迁鼻尖酸涩，卫氏姐弟的情谊，重的他难以承受，“皇后恩德，臣没齿难忘。”他重重叩首，哽咽道，“臣即便粉身碎骨，亦不敢辜负。”

　　“你只需记着朕的恩。”皇帝闻言不悦，打断他这话，忽然郑重起来，“朕留你一命，是要你活着，写完你的史书。”

　　烛火噼啪一响，两个人都有些惊到了。司马迁满眼错愕，他以为陛下说了这么多，是体恤皇后，顾念君臣情分，从未想过是为了手中的史书。

　　“朕知你心怀千古，欲以笔墨记述千秋，朕不毁你的志，亦不断你的笔。”皇帝看透他眼中惊疑，“但子长，死罪可免，却有两条路，你任择其一。”

　　“其一，你即刻删改我朝本纪，不得对先帝，对朕偏颇妄议。”皇帝不等司马迁问他，便开口给他选择，帝王决断不容置喙，碾碎了所有侥幸，“其二，领宫刑之罚，以闺阁之臣存于朝野，李陵既生降，你亦与他同罪。”

　　司马迁闻言剧震，死死攥住了身上的囚衣，他从未想过，帝王的惩戒会如此精准狠厉，垢莫大于宫刑，他岂能因己之过，辱及祖先？而改史，更是背弃史家之道，沦为曲笔庸臣，愧对千秋史实。他伏地垂首，不是畏惧酷刑，若不是宫刑，断手断脚也未尝不可，他还可以衔笔写史。

　　大将军……司马迁忽然很想念卫青，他抬头望向天窗，却看不见天上星子，若不是史记未完，他早就追随大将军去了。若是大将军还活着，会让他怎么选呢？

　　“子长。”恍惚见大将军一身青衣，含笑望着他，“你选也可，不选也可。若你曲笔自保，忍一时笔墨委屈，换数十年从容著书，只要留得底稿，将来何愁不会重现人间？若你不肯将千秋道义拱手让人，那便忍一时皮肉之辱，换得笔底清白，无须迎合皇权，欺瞒后世。若你以死明志，我在这里等你，总有后人会继你遗志，成未竟之业。”

　　司马迁已有决断，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我若是刑余之人，又怎么能配得上大将军？”

　　“子长，若是我来选，我愿为你代受宫刑。”卫青的虚影在半空中微笑，“世人辱你，我敬你，天下轻你，我护你。我不愿你受半分苦楚，可我不能让你毁掉心中大道，万事皆空。”

　　司马迁泪落如雨，他就知道！良久后，他肩头颤抖缓缓平息，一身傲骨，于绝境之中愈见挺拔。“臣……选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