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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某个雨天，文科四班新生耿旭终于前来报到。已是上午第三节课间，南州正趴书桌上闭目养神，先是听楼道隐约传来几声轻微的惊呼，随后又如同潮水一样涌进班里。从臂弯抬起头，南州从朦胧一片的世界里看见穿着浅蓝衬衫和黑色牛仔裤的耿旭斜跨书包不紧不慢走到自己身旁。
“这儿有人吗？”他指指她身旁空荡荡的一对桌椅。
“没有。”
“行。”耿旭言简意赅，南州语毕，他便把书包甩在了桌上，随后从里面掏出笔袋，书籍，练习册。南州的视力仍在逐渐变得清晰中，而耿旭已不客气地从她桌上拿过上堂课刚发下来的三张黄冈数学试卷，“先借我看看，放学时还你。”
一直挨到中午吃饭南州好像才反应过来点什么。“耿旭，你……不去美国拍戏啦？”
“去啊，但现在去不了，911闹得，签证巨难办。估计去要等到11月份了。”好久没来学校，耿旭最惦记的还是这第一食堂东北师傅做的锅包肉，外皮酥脆，肉质娇嫩，味道酸甜可口，完美程度就是大饭店里的顶级厨师都没法比。他要了两盘，不一会儿便风卷残云吃抹干净。“别光说我，你呢，准备考哪所大学？听洛雨说，你准备去Q大美院？”
“嗯。”南州小口喝着米粥，脑中晃过一个问题：“你和洛雨总联系吗？”
“也没有。就那天在□□上聊了几句。”为防止长胖，耿旭无论如何不能再吃第三盘锅包肉了，他身体慢慢向后靠，左脚踝压在右膝上，眼睛微眯，以一种调侃的姿态望着对面低头喝粥的南州，“你呢，有□□号没？那天问洛雨，他说你还没申请。”
“嗯，没时间。”上辈子用了二十几年□□，南州早对此失去新鲜感。所以重生未必一点坏处没有，所谓“经历过”而产生的倦怠感让她始终无法对当下新开发的科技产生认同与激/情。耿旭自然不知其中缘由，“不是吧沈南洲同学你能比我还忙？”
南州想笑，“我没有你忙，但是我身边可没有随叫随到的助理。”
耿旭也笑了，“瞧你说的，好像我是古代富家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告诉你啊，我没那么娇气，我自己能做的事绝不麻烦助理和经纪人。”见南州依然淡淡地笑着，耿旭的眼睛情不自禁明亮起来，“我给你一个号吧。”他黑色牛仔裤里揣了纸和笔，刷刷写完便递给了南州，动作自然又潇洒：“上面那个是我的□□号，下面那个是你的，有时间加上我就行。咱们和李萧白都是五位□□号，倍儿难得，数第一批，全国就那么点儿号。洛雨是六位的，听说现在申请就只有七位的了。”
“这么快就没了？”南州原先的□□号就是七位，大一时申请的，那会儿她也不会玩这个，电脑白痴一个。钟馨比她灵，站在旁边一步一步教她怎么做。
白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两串号码，尾号一个006，一个007。
“你用006。”耿旭笑着说。
恭敬不如从命，南州欣然收下。耿旭很高兴，从来话不多的他，开始吧啦吧啦讲着圈儿里面的趣事。南州静静聆听，偶尔会心一笑。从食堂走回教学楼的林荫小路上，他们碰见了理科二班的班主任于老师。
看见恩师，耿旭立马收敛了笑意，毕恭毕敬地跑过去打招呼：“于老师好！”
然而，设想中师生许久未见应促膝长谈的温馨场景并未出现，于老师很冷淡甚至冷漠的瞥了耿旭一眼，什么也没说，绕过他，径直离去。仿佛从不认识又仿佛两人间有什么不能被原谅的深仇大恨。秋天的风继续吹，让头顶杨树叶凌乱飞舞。阳光似水一样铺洒下来，在这个安静普通的午后。
耿旭垂首而立，长久的，一动不动，像要融化了。
“对我，于老师挺失望的。”
不是失望，是心痛。南州在心底说。全校都知道高三伊始于老师对于爱徒“叛变”的震怒。据说他差点砸了校长办公室，只因校长劝说“我们要尊重孩子的选择”。也许在于老师眼中，演员是戏子，是下九流，是见不得人的职业。大概只有不正经的人才会选择做那行。南州甚至听于老师说过演员就是个卖笑的，有出息的孩子打死不能干那个。而耿旭，这个他从初一起就悉心栽培的孩子，极具物理和数学天赋，却胜不骄，在学习中充满韧性与吃苦精神，这样的人才是难得的。他对他充满期望，想爱徒应该如吴有训，钱三强，黄昆，饶毓泰一样成为提升中国物理科研事业的一份子，一名出色的科学家。甚至，做一名普通的教师也好。教书育人，传道授业。他可以胜任许多种职业，成为受人尊重的劳动者。于老师就是不明白耿旭为何独独选中了做演员。他知道这一行挣钱多来钱快，当初同意耿旭外出拍戏，也是惦记他家经济条件不好，挣点外快贴补家用未尝不可，却不想这孩子竟真要把这上不了台面的职业作为终生奋斗目标。这种见利忘义是愚蠢目光短浅且可悲。于老师曾想尽各种办法希望耿旭回心转意，好言相劝或威逼利诱，可结果……
“也许……你该让于老师知道演员和明星不一样。”南州明白，自己和钟馨以及那些真心爱耿旭的人一样，无论何时都尊重他的决定。他有权选择自己希望过得生活。天赋是上帝的恩赐，是他美好生活中的锦上添花，而不是让他不快乐或者失去自由的枷锁。
“放心吧，我会让于老师知道这些，也会让他为另一种身份的我骄傲。”耿旭深吸口气说，脸上浮现出一丝类似释怀的笑容。娱乐圈毕竟不如校园纯净，被保护的再好，依然免不了伤害与斗争。这些阴暗促使耿旭加快了成长，讲许多矛盾看得云淡风轻。“还有，谢谢你，南州。”
南州闻言笑出声，“谢我做什么呀大明星，哦不，少年表演艺术家。”
耿旭囧，怎么就艺术家了？幸亏边上没记者，不然又要瞎写。这时，他校服口袋里传来一阵滴滴声。
“我得走了，晚上电视台要录个节目，经纪人一会儿过来接我。”收回PP机，耿旭转头看了眼不远处充满欢声笑语的操场，他好像看见了李萧白，看见了洛雨，看见了赵鑫，还有很多很多熟悉或陌生的身影，他们奔跑在阳光里，像水晶一样发出夺目灿烂的光彩。耿旭用力地看着他们，就像回望曾经无忧无虑的自己。
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挺久以后他收回目光垂眸望着树荫下背着手吟吟浅笑的少女。
她没有离开，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
“南州。”
“嗯？”
“以后咱班有卷子记得帮我多留一份。”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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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时间伤春悲秋，更没时间缅怀自己即将结束的少年时光，十一黄金周结束后，高三终于以最正确方式打开：考试，家长会，分析试卷。二十八中尽管也贵为市重点，但与四中，人大附中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差距。私下里，大家都说是因为海淀区著名学府云集，让同为海淀区小老弟的人大附中，清华附中在某些地方比其他区学校占得先机，但高考已迫在眉睫，现在讨论公不公平的事早没啥意义了。
还是多做几道题吧。
作为艺校考生，南州的备战期更短。俗话说狡兔有三窟，虽然目标定为Q大，但万一考不上咋办？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千禧年后，考艺校渐渐火起来，之前六零后，七零后都羞于从事的艺术专业，在八零后这里成为香饽饽，做演员，当画家，学音乐，再不是啥难以启齿的丢人职业，相反，追求艺术变成一种时尚，一种潮流，学没学过有没有基础都像尝试一把，于是考生队伍逐年扩大，而南州这一波八零后又赶上生育高峰，造成独木桥上的竞争对手变得乌央乌央的。
“你得自信。”钟馨鼓励她，可乐瓶子里晃出白色泡沫，“你看我，我就不怕那些，管它竞争对手是一个人还是一亿个人，管它是大路还是独木桥，反正我想过去就得过去，见鬼杀鬼见佛杀佛，把我踹下桥，门儿也没有！”
对，人得自信。
每次和钟馨聊完天，南州自信心膨胀的恨不能把全宇宙干掉。
11月中旬沈志新放下深圳的工作回北京陪女儿一起备战高考。南州哭笑不得，本来不紧张，被父母这么一闹，反而不自在了。那天早上吃饭，沈志新忽然很郑重地对南州说起留学的事，“要我说服装设计这个专业还是国外学校经验丰富，咱们国家改革开放以后才建立的这个专业，可人家国外呢，二战以前就有了，比如马兰欧尼设计学院，或者去美国，那个，那个帕什么森……”
岁数大了，沈志新一时没想起来，身旁南州妈接过话，“是不是帕金森？”
南州喷了米粥，“妈，人家叫帕森斯，很著名的一个设计学院，在纽约。”
沈志新的意思是，在国内学服装设计纯属耽误时间，既然家里有能力也有路子把南州送出国，不如直接就接受国外最先进的教育。但南州对出国暂时没兴趣，中国怎么没有服装设计？盛唐衣服有多美？苏绣，湘绣技艺有多精湛？很多时候并不是设立学科了就证明先进超群。关乎艺术，关于美学，中国从不落人后。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14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