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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当站在高二与高三分界点的南州再回忆起冬天那个被炭火熏得温暖又氤氲的夜晚，总觉像做了一场梦。或者重生本身就是一场梦，再或者，人生就是一场梦吧，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十年飞逝，如同一天一样快，而有时一秒却变成难以忘怀的永恒。
回翻日记本，关于那天的叙述凌乱又简单，好似电影剧本不成功的第一稿。
也像，写别人的故事。
【我和洛雨耿旭坐一桌，后来段小然也来了，good！我们四个已经很久没在一起吃饭聊大天儿了，想着如果冯佳雪也在，那么真是完美的一晚——其实已经很完美了，如果对面那桌不坐着米斯达那头猪大概会更好……】
【李萧白没和我说话，赵鑫也没有。】
【洛雨，耿旭，段小然，仨人分了一瓶燕京扎啤，我也抿了一小口，苦的，涩的，但是不难喝】
【队里几位高三师兄都有女朋友了，我问洛雨觉得哪个长得最漂亮，洛雨看着碗里的鸭血说，都漂亮。】
【大家开始乱坐桌儿了，耿旭和段小然都被叫去了别桌，只有我和洛雨还“坚守阵地”。他已经开吃光一盘子鸭血了，我问他还要吗？他摇摇头，把最后一块鸭血放进我碗里，筷子头用力一转，鸭血上便沾满了麻酱，然后，他又夹出一半放回自己碗里，他的碗里放了很多辣椒，还有蒜汁儿，我笑他今晚有点重口味，他对我呲呲牙，说自己一直都这样何必大惊小怪。然后我们干杯，他燕京，我芬达，duangduangduang。】
【李萧白好像吃什么东西呛到了，坐在那里剧烈的咳嗽，一手捂嘴一手捶胸口。米斯达不知道跑去哪里，赵鑫还在喝酒，一层红晕挂在黝黑的脸庞上，仿佛火炉里烧得滚烫的煤炭。这样的他把身旁的李萧白映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赵鑫真喝多了，先是摔了一只杯子，而后又把李萧白的筷子打翻在地。我哈哈笑出了声——天知道我为什么要笑！也许……只是想起那年夏天初次见面吧，他们也像现在这般叮铃桄榔的……】
【洛雨和我聊起了钟馨，不知道是不是刚喝完啤酒的缘故，他的声调有些陌生，那种的冷冷的醉意。他说钟馨那天去胡同里找他，大概以为我也在那里。但当发现我并没有在那里时，她显然很失望，然后就开始蹲在地上哭。洛雨讲到这里时停顿了许久，睫毛微微下垂，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看着铜锅中翻腾咕嘟的浓汤……我受不了这种沉默，胳膊肘捅捅他，问他怎么不说话了。洛雨还是沉默着，额头和鼻尖浮着一层细小透明的汗珠。又过了很久很久吧，他才带着一点歉疚和自责地望着我说，钟馨是不是特别恨我把你抢走了啊】
【米斯达喝多了，嚷着让洛雨送他回家。】
【段小然也喝多了，这让洛雨出奇的烦躁。先踹了米斯达屁股一脚，随后又打了段小然胸口一拳。我拍拍他肩膀，希望他稍安勿躁：没事，我自己坐车回家，你送他们回去吧。姐，从来善解人意~】
【赵鑫也喝多了（今天怎么回事？人人开怀畅饮？难道忘了明天还有比赛？），李萧白送他回去，推着自行车经过我身边时，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打车回家吧，到家记得给我来个电话。一定要来知道吗，如果十点前接不到你电话，我就报警。我：……？？】
【所以李萧白这人真挺可爱的对吧，反差萌。我也知道他今晚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但是，谁惯着他呀。】
“南南，睡了吗？”一阵轻柔敲门声打断南州思绪。是妈妈。
“没有呢，刚把书包整理好。”南州合好日记本，同练习册一起放进书包。南州父母很开明，从不翻动女儿用品，更不会趁女儿上学时偷偷溜进屋子翻箱倒柜，如同刑警一般寻找某些他们认为存在的蛛丝马迹。这点南州知道，心里始终充满感激。可日记就是日记，里面记录太多的秘密，堂而皇之放在抽屉里，她总觉不安全，还是带在身上最保险。
南州妈妈一向大大咧咧，也没注意到女儿笔记本与日记本有何差别。现在她全部心思都放即将开始的高三这儿。俗话说，十年寒窗苦读，金榜能否提名就看这最后一哆嗦。南州妈不想给女儿拖后腿，同时也不想给她太大压力。
“快九点了，明天开学，早点休息吧。书也不是一天看完的，还有一年才高考，慢慢学，不着急。”
考砸了也没事，南州妈心想着，现在丈夫事业越做越大，家里不缺钱，于是也有了让女儿“啃老”的勇气。
“嗯，知道。”南州抿嘴笑，手却翻着放假前从李萧白那儿借来的《天体物理简略》。这一年重心移向美术，对书页上这些扭扭歪歪的符号和字母竟开始陌生了。
这个暑假，李萧白照例选择去国外游学，还是和从前一般有心，每到一座城市便给南州寄来一张充满地域色彩的明信片。新加坡，纽约，柏林，普罗旺斯……南州听着妈妈的絮絮叨叨，心里念想的却是李萧白从伦敦打来那通越洋电话里的意气风发：“牛津真好，我喜欢这里胜过普林茨。看看吧，如果有机会，我直接申请来这里念本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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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儿也在伦敦吗？”第二天校外成都小餐馆里，洛雨睡眼朦胧地问道。高二这个暑假他每天都泡在数理化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偶尔累困，迷糊间想起小学时自己上房揭瓦的种种“光荣事迹”，竟觉恍如隔世。
“是牛津，不是牛津儿。”南州纠正道，生怕洛雨下一句直接蹦出“猪蹄儿”或者“筋头巴脑”。饭馆老板娘把刚炸好的油条和两碗豆腐脑端过来，南州分给洛雨一只小勺，“而且它也不在伦敦，牛津郡听说过吗？”
“没有，犯法吗？”
“……”
“对了，剑桥儿离牛津儿也不远吧？”洛雨嘴角扬起。嘲讽又调皮。
“是剑桥……”南州扶额头，已懒得再次纠正。总觉在洛雨口中，这剑桥儿离天桥儿应该不远，说不定街头也有耍把式卖艺的。刚出锅的油条烫得很，入不了口，两人轻轻吹着，但因离得近，总在不经意间将对方额前碎发吹起。
今天开学，不大的饭馆里挤满各年级回来报道的同学，大家叽叽喳喳聊着2001年这个普通但又独一无二的夏天：北京申奥成功，《哈利波特》要开拍电影，林志颖会来《快乐大本营》，贝克汉姆与维多利亚结婚了……
“你看见耿旭了吗？”冷不丁的，洛雨张口问道。
“没有啊，他今天来上学了？在哪儿？”南州左右看看，嘴里还叼着小半根儿油条。她努力在人群寻找耿旭，眼神专注又充满渴望，同时又不忘快速咀嚼油条。腮帮子鼓鼓的，从洛雨这个角度望过去，像极了一只正努力啃噬胡萝卜的小白兔。
洛雨记忆中，孩子气的南州并不多见。
他眯着眼睛笑起来，长长的睫毛在淡青色眼窝投下一圈灰色暗影。
“傻不傻啊你。”终于，他忍无可忍，揉揉她新剪的短发，手顺势往上一指。南州抬起头，然后看见贴在最顶层玻璃窗上布满一身油渍的“耿旭”。头顶一行字：《精品购物指南》。
高二下学期，耿旭似乎更加适应了娱乐圈风起云涌的生活，电影，电视剧，广告，一部接一部。今天飞横店，明天去上海，后天又飞往东京。他火了，彻底火了。在那个尚未兴起全民娱乐的时代，长相清新秀雅一脸少年气的耿旭，犹如一支滴着露珠的新鲜翠竹，在油腻腻的娱乐圈里显得如此特别又无法取代。南州不止一次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那些笔尖辛辣的编辑们对耿旭不加掩饰的赞美与期待，说中国终于也出了一位像样的少年偶像。他的潜力是巨大的，未来无限光明。
大家都爱耿旭，像爱孙子，儿子，哥哥，弟弟，初恋情人……
“你最近和耿旭联系了么，听说香港和日本有几家大娱乐公司想签他，好像还能去好莱坞发展。”洛雨看着南州，不明白一张充满油渍的封面怎么能让这姑娘看了这么久。明明很丑很脏好不好？
第一次，洛雨有点烦耿旭，就像烦李萧白一样。
“没什么联系。”我和人家能有什么联系呢？南州心里碎碎念。无论上一世还是今生，南州觉得自己和耿旭的关系，似乎永远定格在仰望与俯视。小学时，他是大队长，永远站在主席台前被灿烂的阳光环绕笼罩，仿佛光的宠儿一般。而她呢，只能与众多少男少女成为一片黑乎乎的巨大背景。现如今耿旭站在镜头里，依然是光的宠儿，众人瞩目的焦点。似乎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主角命。
“你有没有觉得耿旭很像一道光。”南州忽然说道，喃喃的语调，听起来仿若自言自语。洛雨没搭话，只垂眸看着手里剥到一半的鸡蛋，脸上依旧那么冷淡，嘴角不屑地微微上扬。南州以为他没见，也就没再说什么。后半程，两人都很沉默。他吃着鸡蛋，她喝着豆腐脑，静静的，平安无事。
其实，南州说的话洛雨听到了，也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啊，耿旭已经变成了一道光，飞速向前，永不停歇，那么快那么远，飞一般的速度，已把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远远甩到另外一个世界。
但耿旭究竟是什么洛雨其实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南州究竟想去哪个世界。未来，他们会携手向前，还是……
微微抬头。
2001年9月1日的晨曦似乎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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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与“911恐/怖袭击”一起轰动二十八中的大新闻莫过于耿旭主动申请调到文科四班。换句话说，耿旭明确了未来人生方向，考电影学院戏剧学院，不再玩票，做一名真正的演员。
“好可惜，中国自此失去一位貌美如花的男科学家。”小卖部外，钟馨扬起脖子鼓动灌了口冰镇可乐。已是初秋，北京空气干燥又清新。“不过，观众们有福了，只要不像莱昂纳多一样把自己往残废了整。信吗，耿旭能红一辈子，现在是帅帅的小少年，将来一定也是帅帅的老大叔，嗯……就跟尼古拉斯凯奇一样。”
“嗯，他会红一辈子。”南州对耿旭也是满满的祝福。人生的路很长，最初的梦想几乎都变不成现实，但这没有什么可伤感的，遗憾充满了人生，努力活在当下就好。
“沈南洲。”
“嗯？”
钟馨脑袋轻轻靠过来，如同小时候一样，贼贼地笑着：“你……还喜欢耿旭么？”
“喜欢啊。”南州不扭捏，“但不是那种喜欢，怎么说呢，欣赏更多。”
“恶心。”
“那你呢，还喜欢耿旭吗？”南州反问。心里却想好幼稚，仿佛一瞬回到了小学二年级。两个傻姑娘猫进操场边女厕所，一边嘲笑对方明明喜欢耿旭却不敢承认，眼睛却又都飘向窗外，贪婪地望着那个正一遍遍排练升国旗的小男孩。
也不知道李萧白什么时候晃进小卖部的。出来时，递给俩姑娘一人一袋干脆面。“刚得到消息，晚上全体高三开会，听说和高考新政策有关，估计还会涉及一点留学方面的事，放学肯定晚。”
“谢谢啊大班长。”钟馨不客气，接过干脆面，转手递给南州一袋。
“破费了。”其实南州没想要，但想着就一袋干脆面还推来推去的，未免显得小家子气。
“客气什么，又不是啥值钱东西。”看她收了，李萧白很高兴，双眼情不自禁地微微眯起来。正值中午，还有大把大把时间可以用来挥霍。三个人聊着天，学习，音乐，政治，娱乐，什么都聊。
喝着冰凉清新的可乐，南州恍然发觉其实高三并不是想象中的洪水猛兽，至少现在不是，本来之前设想高三每天一定过得如打仗般忙碌，可到头来却是奇异的安静甚至安详，面对越来越近几乎决定一生的大考试，同学们大都显得心平气和，也许是习惯了，或者已被高强度的高一高二折腾到疲惫，总之进入高三的每一天与原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沈南洲，大学想好报哪里了吗？”李萧白叼着蜜桃味儿的摩奇，模样有些调皮地望着她。
“她要考Q大美院！”钟馨抢话说道。
“Q大？”李萧白略惊讶。
“嗯。”南州抿嘴笑了笑，其实从决定做一名服装设计师开始，南州的目标便只有一个。
“我以为……你会考中央美院。”某些问题，李萧白一直想问，只是没有鼓足勇气。谁能看出，刚才那不过两三秒的漫不经心，之前他预演过多少回。在对着镜子练习的某个瞬间他甚至嘲笑自己再努把力说不定比耿旭提前拿到金马奖最佳新人演员。
“中央美院当然也恨牛，但我自己更偏爱Q大。之前许多优秀的年轻服装设计师都是Q大毕业的，还会记得吗，那年……”南州本想说还记得那年北约轰/炸南/斯/拉/夫大使馆我们一起去使馆区，但意识到钟馨还站在旁边，说那种只有两人共同经历的往事似乎有炫耀之嫌，也怕钟馨这爱胡编乱造的脑子添油加醋琢磨出点什么幺蛾子，南州便没再往下说。而似乎李萧白也没懂她要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随口鼓励道：“无论Q大还是中央美院都是好学校，加油吧。”
噢……
加油。
初秋午后，仨人漫不经心地聊着从前聊着现在与未来，时光缓缓流淌，就在以为已经停住的瞬间，预备铃却猝不及防响起。有几个女生从校外拉着手跑进来。是钟馨班的同学，看见她，兴奋地挥挥手：“钟馨，快来快来！这期《当代歌坛》有谢霆锋。”
钟馨从来见/色忘义，“真的吗？有我老公？！”拔腿冲过去。
另一边，南州和李萧白慢悠悠往教学楼走。头顶槐树叶依旧翠绿，风吹过，刷拉拉地响。
“最近耿旭来学校了么？”他问。
“没有。”
“听说人在横店。”
“嗯。”
“那本《天体物理简略》你留着慢慢看吧。”进入教学楼，他却把头看向大厅中悬挂高处的马克思画像，在某一个瞬间，玻璃反光中出现一抹靓影。
“你不要了？”
“没有啊，是我又买了一本，在伦敦时买的，英文原版。”
噢——南州想李萧白做事永远出乎意料又那么牛逼。从未失手过什么。
“沈南洲。”
“嗯？”
他停下脚步，像是鼓足全部勇气般低头凝望她的眼睛，“我没忘。”
“唉？”南州蒙。没忘什么？
“我没忘了那天。”李萧白依旧淡淡地笑着，他相信如果此刻有相机对准自己，一定能从他明亮眼中的最深处看见她纤细温婉的倒影。时间过得真快呀，离那个初次见面的暑假似乎已过去很多很多年了，许多事早已物是人非，但有些东西却又从未改变，比如初心，又比如……“1999年5月9日，我们一起去美/国大/使/馆前抗议，遇到了Q大美院的学生，其中有位小姐姐还鼓励你将来考Q大。”
我没忘。
一直一直都记得。
关于那天，呐喊，混乱，抗争，飞来的石头，还有你发间暖暖的香气。
是——喜欢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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