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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没有不吵架的夫妻，同理，世上也没有不吵架的闺蜜。有时，吵架是好事，只要不动手，在那种激烈的言语对抗中，双方能用最快速度了解对方以及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什么。从小到大，南州和钟馨也吵过无数次，也产生过许多次想把对方直接掐死的冲动，但无论怎么吵，两人心底都有谱——吵完这次，咱俩还是好朋友，今后还要一起吃一起玩一起欺负其他人。
可今天南州不确定了。
从钟馨家出来已经过了七点，天已黑透，但目及之处却都是亮堂堂。时代飞速发展，那种属于小时候特别纯粹的黑夜已经彻底变成遥远的回忆。这是一片高档小区，街角路灯恨不得比长安街设置的都奢华明亮。可站在这般恍如白昼的光线下，南州却很茫然，四周黑压压，包裹她自己也是一束暗影。
第一次吧，她觉自己和钟馨要完蛋了。
路灯边有条长椅，南州坐过去，抱着书包，背微微驼起。从这个角度，只需一歪头，就能看到钟馨家客厅。那里有一片温暖的黄色光芒。曾几何时，看见钟馨家亮起灯，是南州年少时最幸福的一件事。每一次来，只要看见灯光亮起，还没跑进楼道，便先会站在窗下挥手大喊“钟馨，我来啦，给老娘开门！”甚至，在长大后的梦里，她也曾无数次梦到这一束温暖的光。上一世并非一段愉快的旅程，每每回忆，似乎只有这束光让南州感到过往不虚此行。但这一世……怎么了？
“沈南洲，你背又驼了。”一个人从昏暗中渐渐走过来。南州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那张钟馨面无表情的脸，甚至，还有那么点嫌弃的表情彻底被灯光映亮。南州微微张开嘴巴，而钟馨却稍稍撇过头，像是不愿与她对视，“我妈不是送你了一件背背佳么？没穿？呵，我知道了。是不喜欢，对吧。”
论言语暴力，没谁比得过钟馨。
“钟馨，这么能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做编剧真是埋没你才华了。”
“沈南洲你什么意思？”
“你说呢？”吵就吵呗。南州决定豁出去了。断交她不想，但也不打算让自己憋屈死。直到现在南州都不明白钟馨为什么这样充满敌意。只是因为最近她没有来找到她玩？还是说面对自己终于不再是朋友世界唯一的中心这件事让钟馨很介怀？
“沈南洲，你今天过来是吵架的？” 钟馨撸起袖子，一副即将撕破脸皮的模样。
南州想笑，也学她的样子边粗鲁地挽袖子边瞪圆眼睛说：“这是要跟我吵架了？好啊，咱俩多少年没打过了？记得最后一次动手是小学二年级，你把我辛苦攒了一年压岁钱买的芭比娃娃脑袋摘下来，说要给它洗洗脑。我看该洗脑的是你，当初你比我壮，我没打过你，今天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打小儿只要南州真急了，钟馨立马认怂。
今儿也不例外，见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身高矮半头的钟馨赶紧后退两步大嚷一声：“是，把娃娃脑袋拔下来是我不对，可我后来也补偿你了啊，我爸去香港出差让他给你带回来一个，还是正版的。你那个是什么？盗版的好不好！小作坊做出来的，头发颜色都不对！”
“不对我也喜欢！”
自从重生，南州还没跟钟馨这么激烈的争吵过。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像结婚十几年的老夫老妻，丝毫不留面子的翻着旧账顺便也回忆着过往中的点点滴滴。越吵，南州越想笑。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钟馨，那些发生在童年里的争吵，矛盾，误会，以及所有的剑拔弩张，最后都在时间的洗礼中变成最温暖有趣的回忆。
终于吵累了，南州一屁股坐回椅子。爽啊，吵得后背出了一层汗，像体育课刚跑完800米。
长椅另一端，钟馨也坐下，脸颊鼓着，大口喘粗气。
南州很想问：爽么？
起夜风了，吹过杨树梢，似哨鸣。树叶随风拂动，刷拉拉地响，让人想起剧院里整齐划一的掌声。沉默持续了两三分钟，最后还是南州先开口问：“你怎么又下来了？”吃过晚饭，她就起身告辞了，比起妈妈的热情挽留，钟馨则表现的很冷漠，但也很给面子地送南州到了楼下，只是在南州挥手说“明天学校见”时，很不客气地顶回一句：“我才不想看见你，虚伪。”
“还有，你说我虚伪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吵了，这次心平气和地聊，行么。”
“鬼才想和你聊。”钟馨撇过头去，看向那边没有被灯光照亮的小花坛。嗓子眼儿里好像堵了一颗话梅核，气息断断续续。南州低下头，不安地揉了几下手，她想自己是强人所难了。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在发生过如此激烈的争吵后，真的很难做到迅速地心平气和开始交流。
大概只有神仙和厚脸皮才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做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今天……”又沉默几秒，还是南州先开了口。无论何时，在钟馨面前她甘愿做一只厚脸皮。不过，在想到问“那只熊谁送你的”很可能更加激怒对方后，南州委婉地把话题转移了。从书包里掏出准备多时的徐志摩诗集递过去，“最近徐志摩挺火的，好多同学都买了他的诗集。我也买了两本，一本给你，一本我自己留着。”
钟馨没说话，眼睛依旧看着其他地方。
她一定还在生气，南州默默地想，这个小心眼啊，跟我也这么不客气。
书举累了，南州把书搁在两人中间空出的地方，像是和钟馨说，又像自言自语：“你看《人间四月天》了么？别说，黄磊侧面真挺像徐志摩的。还有周迅，她长得真好看。眼睛那么大，怎么看怎么水灵。记得吗，她演《大明宫词》的时候，咱俩还说她以后一定会火，还有演陆小曼的伊能静，据说她跟庾澄庆谈恋爱呢……”
如同八婆，南州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但钟馨始终没有回应。
独角戏太难演了，南州对自己说，明天还要上学，下周还有月考……也不是埋怨谁，只是她突然间觉得很累。其实很多问题都不需要急于一时知道答案吧？又或许很多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时间不早，我先走了。这书如果你不喜欢就扔了吧。”
就在南州背起书包准备站起身的时候，却听钟馨忽然问：“沈南洲，你觉得徐志摩算好人吗？”
啊？
“算……吧，听说他是个多愁善感的男人。反正没杀过人，也没发过火。”在南州看来，钟馨这个问题既突然又莫名其妙。
“那胡适呢，算吗？”灯光下，钟馨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树影晃动，在她脸上闪出斑驳的印记。南州也不清楚她现在是没事了，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但无论如何，她很高兴钟馨终于和她说话了。
“胡适先生也挺好，谦谦君子一枚。”
“那鲁迅呢？”
南州歪头笑笑，这样不停发问的钟馨让她感到很亲切。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每一个微风习习的夏夜，大杂院门前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女孩总指着天空不停发问，“你们说外星人会不会来？”“如果太阳消失了怎么办？”“云朵真能托住一个人吗？”……神经病啊！其他小朋友都嫌烦，全部翻着白眼跑掉。惟独有个执着的傻子安静站在一旁，从头至尾耐心地解答每一个无厘头的问题：“外星人已经来了，你看过《霹雳贝贝》吗，闪电就是外星人。”“太阳消失了多好啊，咱们就不用上学了。”“听说云朵是糖做的……”
往往，答案比问题更无厘头，但就是神奇的全部回答正确。
“鲁迅先生一辈子忧国忧民，胸怀天下，当然是好人。”南州发自肺腑地说道。
“哦。”钟馨点点头，声音轻的要命，南州身体靠过去了一点才听见她呢喃：“他们都是好人，如果这么说，那胡兰成也算好人吧？”
“他当然不算，那是个大汉奸！”南州瞪起眼睛，想胡兰成算哪门子的好人，“而且胡兰成还玩弄女性，张爱玲就不说，一辈子全毁在这人渣手里，当然张爱玲自己的性格也有点问题，但如果没有胡兰成，她也不至于后半辈子自暴自弃。反正这汉奸毁过多少姑娘我不知道，但他绝不是什么好人！晚年的时候还靠出卖他与张爱玲隐私赚钱，总之卑鄙至极。”
南州想，摊上那么个男人，真是比遇到鬼还可怕。
“人渣是什么？”钟馨的思维暂时跳了出来。
南州暗吐舌头，想自己一着急又说了“新词儿”了。“人渣就是最坏最卑鄙的那种人。胡兰成肯定算一个。”
钟馨听懂了，轻轻点了点头：“噢，他玩弄女性算人渣，那徐志摩胡适鲁迅也玩弄女性，他们怎么不算？”
南州皱起眉头：“当然不能算了，他们不是汉奸！没有出卖祖国。”
“所以呢？”钟馨看着南州，脸上闪出一丝鄙夷，“出卖祖国是罪大恶极，玩弄女性就无所谓？还是说，只要这个男人有一定社会地位，无论在商界还是政界，哪怕只取得一点小小的成就，如果背着妻子搞外遇，就是能被理解被原谅，被说成是为了理想而结合？那陆小曼也出轨了，怎么被人骂了一辈子不守妇道？”
南州被这番话噎住，她能理解钟馨要表达的意思，但又不知该说什么。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似乎只能这样说。
“特殊的年代？”钟馨冷笑两声，单薄的声线随和风吹进南州耳朵里。“我看，还是男人至上的年代。我就不懂了，为什么他们做什么都是对的。抛妻弃子是因为妻子思想不进步，脑筋愚昧落后跟不上潮流。而小三与他们琴瑟和鸣天生一对。如果在一起了，实属人间幸事，值得百年传送。如果没在一起，也行啊，被后人编成凄美缠绵浪漫的剧本，比如，《人间四月天》。”
南州完全蒙掉了，看着钟馨脸上的鄙夷一点一点扩大，最后化成一张冷漠充满仇恨的脸庞。
“馨馨，你……”
“沈南洲，我爸出轨了，跟一个女演员，我还有了一个弟弟，三岁了。”钟馨笑了，一滴眼泪流下来。
所以——
这个世界混乱又操蛋。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13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