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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那个帝王无情的美男子(18) 风烟静 ...

  •   春日再来,又见春光明丽。东山之上,草木扶疏,山花几多妩媚。朝露细雨挂松枝,圆润若春水清瞳,倒映山光,含情凝睇。

      宁思淮依旧坐在廊下看书。大约从前世开始,他就爱极了这种生机盎然的宁静。山水之间,人语寥寥,但鸟语花香、佳景四季,也不觉寂寥。又有烟海卷帙在手,总觉得神游物外、逍遥天地之间,无处不可去、无处不可达。

      一场春雨初停,枝上露水泠泠。宁思淮握着书卷,垂眸凝视,一动不动,手中书许久没有翻页了。他看着书页,心思却不在其上,只好轻叹一声,放下书卷,起身往院中走去。春雨之后,山中弥漫着芬芳气息,鸟声婉转,藏于花底叶间。

      如此清幽,宁思淮却有些心神不宁。三月之初,圣上中毒之后,京城就开始戒严,消息再难传出。父亲也只在最初,传话让他稍安勿躁,之后竟音讯全无。后来只知,朝中两道圣旨,语焉不详,废了韩王魏王。想来圣上定是震怒,才会放弃以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不再静悄悄圈禁皇子,将这两人以“不敬君父”定罪。

      此后京中不再噤若寒蝉,即使戒严依旧,但至少有消息陆陆续续传了出来——比如传闻韩王魏王对圣上下毒,圣上当廷吐血,却依旧慈父心肠,虽伤心欲绝,却也不忍杀子,只圈禁了他们。

      外间对圣上手段狠绝隐有微词的文人学子也不再犹疑,到处一片颂圣之声。试问弑君之罪,都愿网开一面,如此宽厚的君主,谁不期待?今日圣上能对皇子宽厚,他日也会对臣下宽厚。

      他此前一直有些担心小七。好在半月之前,圣上立小七为太子,倒教他微微放心——至少小七,没被卷进这次的风波里。只是,东宫储君,小七一日不登基,他就会一日担心——虽说现在的十一依旧是个小透明,但若命运莫测,登不了基的太子,下场如何,几乎不难想象。

      他心中不静,近来美人图也画不下去,屡屡走神,毁坏笔墨几许。比起早年工笔重彩,近年来他更喜写意笔法,不求眉眼栩栩,但求寥寥数笔,勾勒美人气韵。但写意最讲究一气呵成,途中一旦分心,气韵便涣散无形。

      半月之前书会,先生曾建议宁思淮出门游历。宁思淮技艺已成,但还需行游万里、纵览山河,开阔眼界心胸。宁思淮早有出京之意,但几番犹豫,除开家人故友,更多是因为放心不下小七。

      东山君当日欲言又止,摇头失笑。故而宁思淮不知,谢厘要他出京,除开游历,更因担忧小七一旦登基,帝王求不得的情实在棘手。

      宁思淮起身沿着竹篱缓缓走动,竹篱上攀援着柔韧花枝,正是绚烂之时。山林阻隔、山岚遮掩,幽幽青山、相隔十里,此处并不能眺望京城,宁思淮却不时有意无意往西边看。雨停之后,云淡风轻,春阳澄净,想来巍峨城阙、辉煌宫殿,有春光镀金,当会更加美轮美奂。

      忽然,城中传来钟声,一声声迢递而来、绵绵不绝。宁思淮忽然抬头定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默默地数着,只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帝王驾崩,小七应能顺利登基了。

      那日午后,宁思淮很快就见到了周深,送来小七书信。信中说前日音讯全无,是怕横生变故,贸然送信,会将宁思淮卷入局中;如今尘埃落定,还有几事相告,先前诸多隐瞒,望思淮勿怪隐瞒。

      一是夺嫡,他其实早已参与;二为蒋家,与他实在亲密;三乃长生,先太子遗腹之子。一二两事,说来多有重叠。当年蒋氏一族悉数撤出,实在小七落水之后。后宫出手,无非是忌惮小七乃皇后嫡子,又有显赫外家。小七若势单力薄,先帝才会多分心思关照于他。第三件事,只有少数人知,先帝将太子妃母子迁居偏僻宫苑,小七常去探望。小七怕有人利用长生身份大做文章,不敢冒丝毫风险,故一直秘而不宣。

      信中所说隐瞒,宁思淮其实并不介怀,他更关心小七处境。一直读到信尾,见“一切安顺,望君勿忧”,宁思淮不由无声笑了。

      此后朝中风声渐熄,小七快速平稳朝局、安定民心,宁思淮也就不再担心。

      宁思淮再次见到小七之时,已是夏末秋初。炎炎暑退,秋夜渐长,暮蝉时鸣,书斋寂静。

      他今年生辰早过,小七当时派人送礼,却让人言明,并非生辰贺礼,小七想送之礼晚些时候会亲自送上山来。当时春末,小石潭倒映着天光云影,还有漫山深深浅浅的绿意。宁思淮与周深不大熟悉,但也知这是小七可信之人,只好嘱托周深带话,要小七珍惜身体。

      周深一直不引人注目、不苟言笑,听完宁思淮的嘱咐居然微微笑了,神态也变得从容不少,仿佛回宫面对小七之时,终于有所依仗一般。宁思淮转眼便知,必是小七登基之后一意孤行、案牍劳形,身边臣属劝不住罢。

      宁思淮当时看着周深慢慢走远,心中不住担忧。然而终于见到小七之时,他只觉更加担忧。

      小七走到竹篱边时,宁思淮就从打开的窗口看到了小七,他心中既喜又忧,一下子站了起来。

      几月不见,小七瘦削许多。他身为帝王,二十七日除服,如今自然未着孝服,只穿一袭素净衣衫。然而他过于瘦削,衣衫罩在他身上,看上去总有些晃悠。尽管如此,他的眼睛依旧含着光,然而波光之下幽幽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了,让他透出一点残灰冷焰的疲惫、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释然。

      宁思淮一阵风般快步走到小七身边,不待开口,便被小七一把抱住。瘦削高挑的青年将头埋在他脖颈里,全身重量压在宁思淮身上,像是疲惫至极,终于找到安心依靠。

      宁思淮抱着小七,隔着几层衣衫,只觉怀中身躯瘦骨嶙峋,不由大为心疼。小七悄悄将鼻尖触在他脖颈肌肤之上,小狗狗般依恋地蹭了蹭,他也不以为杵,只觉小七太过辛苦。他伸手轻轻拍着小七背脊,哄小孩子一般温柔耐心,混不管怀中青年早已长成,不再是什么稚童少年了。

      小七没有说话,只紧紧回抱着宁思淮,深深地呼吸着,整个人都透出“我好想你”的气息。他的鼻尖萦绕着宁思淮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只觉安心舒适。

      两个人静静相拥了好久,山间晨雾淡淡,秋阳温柔,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柔光之中。

      小七一直没有出声,只静静靠在宁思淮肩头,仿佛睡着了。

      一株木芙蓉花开正好,两色花朵静静绽放枝头,花瓣柔丽,花枝含露。一只小鸟轻快飞来,倏忽停在花枝之上,枝头露水零零,落在两人肩头。小鸟歪着头好奇打量,树下两人一动不动。忽然有人微微抬头,它立即机灵地振翅飞走。

      木芙蓉枝条乱晃,荡悠悠洒落一枝玉露,宁思淮与小七被淋了一头一脸,俱都从静谧中惊醒,愣愣对视,大笑出声。

      一朵半谢的木芙蓉大约是嫌这两人吵闹,跃下枝头,砸在宁思淮头上。小七拦住宁思淮伸出的手,将那朵花轻轻从他发髻边慢慢拿下。小七的手拿着花,经过宁思淮耳边,不由自主停了停。

      宁思淮看小七眉眼里带着一种绮丽的笑,那笑容春光一般,含着山岚般朦朦胧胧的情思,心中莫名触动,不由侧脸去看。小七却顽皮非常,将手快速收回,低头把玩着落花,唇角含笑。

      小七不说话,宁思淮也不将方才模糊感触放在心上,只当小七孩童天性,又顽皮了。他眉眼里含着浅浅的笑,温柔地看着小七,眼若秋水,倒映着小七身影。他只觉心中柔软,又有一点微微心疼,开口问道:“累吗?”他的声音柔若春风,含着无数情绪,恍若风中百花香气,一时教人难辨。唯有一抹温柔呵护,如同风里清新木香,既温柔又霸道地灌入听者肺腑,教人只觉浑身舒畅。

      小七缓缓地摇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宁思淮,眼中恍若缀满星子。他看了宁思淮好久,久到宁思淮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他才笑道:“不累。心愿达成,虽死犹生。”

      宁思淮往屋内走,回头见小七自觉跟上,便含笑听着小七絮絮叨叨。

      小七一会抱怨朝臣们谄媚者众,他每日批阅奏折之中有一半是为表忠心,一边哀戚先帝已逝,一边恭贺新皇登基,又哭又笑。有的奏折上还有水痕,大约是表达情不自禁泪流悲痛之意;更有甚者,洒的竟是药痕。也不知这些人怎么想的,且不说虽是父子,但毕竟改朝换代,如此表达对先帝忠心意义何在,就单指奏折不洁、留有污渍,遇上多疑之人,降一个不敬之罪也不算过分。

      朝局当然不止这些好笑有趣之事,权力交接,其实是一场新贵老臣攻防之战。伴随小七登基,他自然会树立新贵、任用提拔自己人,至于前朝元老,又几个能继续风光,就看小七手段如何、老臣们意向如何了。

      总之,都是些劳心劳力之事。小七调侃这些奏折,却依旧得用心批复。下位者尊敬爱戴,上位者就要施恩以示宽容宠信,方是所谓正道。

      小七不说自己辛苦,自然是不愿宁思淮担忧。宁思淮收到这份心意,只觉温暖,不愿点破。他转头看看小七,见他眉飞色舞,有一点少年飞扬之感,仿佛那些过去的岁月里,在莫名的沉重压抑中一闪而逝的少年风采就此喷薄而出,点亮了小七清瘦的脸。

      宁思淮进了屋,将刚刚出去时随手扔下的书收起,又拿出新做的点心。小七早自觉地歪在小榻之上,眼睛围着他打转,见到宁思淮拿着点心招待,自是眼笑眉开。

      宁思淮坐在一边,看小七美美地吃着点心,心中也觉轻快。小七许久未来,他也许久没有亲自下厨,今日倒有兴致一做。他刚刚起身,就感觉衣袖被人拉住,小七没有看他,手指却握住了他的袖子不放。

      宁思淮声音含笑:“我去厨房看看。”小七听闻,立即站起身来,兴致勃勃道:“我也去。”手依旧拉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

      宁思淮垂眸看着那只手,匀称修长,是一双青年长成的手。小七却左顾右盼、故作不知。宁思淮心中无奈,只好任由小七拖着自己衣袖,一同往厨房走去。

      午睡起来,小七仿佛如同以往,并无杂事,依旧赖在这里不走。

      宁思淮知道小七大约诸事缠身,能抽出半日空闲已是难得。可他许久未见小七,嘴上不说,但心中毕竟想念,只希望能多相处几息。更何况小七忙碌几月,只怕疲惫不堪,他这里至少清静非常,可让小七稍稍休憩。

      前几年朝中压力过甚,他与小七早有默契。不知何时开始,小七跑到他这里来,总能松一口气。现在小七不提要走,他自然不会谏臣一般出声劝谏,恨不能追着圣上日日勤政、终年不休才好。

      宁思淮坐在桌案之后看书,小七就卷着薄被,懒懒倚在小榻之上看他。

      宁思淮一直感到小七盯着他,好在手中书并不艰涩,读起来分心也可。他每每抬眼,就见小七斜倚栏杆,静静地望着他。见他回视,小七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眼睛眨啊眨,脸颊上带着一点健康的红晕,非常活泼可爱。

      宁思淮断断续续,终于将一卷看完,小七目光有如实质,他实在不能心无旁骛。宁思淮轻声叹气,随手夹入一张书签,掩上书卷,放下书走到小七身边。

      见到他来,小七立即欢快地往里让了让,留出半边小榻,无声邀他坐下。宁思淮坐到小七身边,小七试探地往他身上靠了靠,见他并无阻拦反对,立即眉开眼笑,欢欢喜喜地靠在宁思淮肩上。

      宁思淮目光平视,看不见小七,但感觉小七一直在偷笑,身子不时轻轻震动。有时他感觉小七侧了侧脸,偷笑时,就能感到一阵温热呼吸,轻轻触着脖颈肌肤,让他也想笑。

      今日至此,他们两人都无太多话语,仿佛历经千山万水、重重跋涉之后,相逢、相视、相拥,便足以心领神会曾经艰险、而今辛苦。他们从未说出,却默契相知,彼此都更爱这种静静相处,仿佛此处超然世外,风雨不渡,春风亦不能渡。

      宁思淮由着小七吃了笑豆一般,莫名其妙地独自欢乐。自己也无所事事,只觉惬意,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过了好一会,小七渐渐平复呼吸,他听见小七开口道:“思淮,你想不想入朝,我封你太师之位可好?”太师算是闲职,但名声清贵,多封德高望重之人。

      宁思淮侧首垂眸,看了小七一眼,见他隐含期待,依旧狠心拒绝:“不好,我成日不做实事、于天下万民又无功绩,哪能白拿朝廷俸禄、百姓供奉。”

      小七扭头轻哼,嘀咕道:“教出我这个未来明君就是大功啊……”宁思淮任由他强词夺理,就是不应,只包容笑看小七。

      小七无法,只好撒娇:“我独自一人住在宫里,好生寂寥无趣……”小七出宫十年,早习惯自由自在,虽登至尊之位,但再度返回深宫,自然束缚颇多。

      宁思淮却不上当:“不还有衍公子吗?”小七登基之后,昭告天下长生存在,又赐长生名“衍”。衍者,取其生生不息之意,暗合长生之名。

      小七幽幽道:“可他毕竟是嫂嫂孩儿,我总去见他,怕于嫂嫂声名有碍。”宁思淮不知小七到底作何打算,小七至今未婚,更无孩儿,却让秦衍与太子妃回到东宫。

      当时朝中议论纷纷、暗自揣测,最令人信服的说法是小七不知如何安排他们母子,更与昭德太子兄弟情深,让衍公子暂居东宫,是为表重视。毕竟谁都不肯相信,小七不立自己骨肉,反要将皇位交于侄子。虽说陛下至今无子,但毕竟年青,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美人求不得。于是后来几月,陆续有试探纳妃谏言,被小七以守孝驳回。

      宁思淮不答应,小七就坐起身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见宁思淮坚定不移,他便泄气地耷拉着肩膀,不甘心道:“你还是入朝为官吧,要不做个侍读学士?”

      宁思淮这才回味过来,惊讶抬头:“你要我做太师,也是为了陪你?”

      小七笑嘻嘻道:“我与思淮相交多年,怎会不知你志在山水之间。可我入宫之后,出宫比往常艰难,只是想要你多陪陪我罢。”他嘴上轻松,心中却很是遗憾,未将思淮骗入宫中,只好自己据理力争、多来几次了。

      小七想要宁思淮陪伴不得,便退而求其次,问宁思淮要酒喝,要送花、要字画,总之都是些需要宁思淮亲自动手的小物件。宁思淮耐心许诺了一箩筐,小七意犹未尽,但时间不早,他不得不走了。

      他今日本为送礼而来,见面后却只字不提,拖拖拉拉,非要到最后才将礼物送上。

      宁思淮站在门边,见小七慢吞吞从袖袋里摸出个古旧小盒递给他,一边道:“今年生辰贺礼,现下补上。”

      宁思淮伸手接过,只觉好笑。小七非要等到离开才送礼,仿佛不送礼就不必离开一样,直如有拖延症的小孩,不写作业就仿佛假期不会结束一样。

      他打开看了一眼,盒子里卧着块小小玉观音,玉质润美、雕工精湛,光泽如脂如膏,并非新做,应为旧物。奇特的是,白玉含翠,那一丝碧绿刚好从观音净瓶瓶口探出,恍若瓶中碧柳。

      宁思淮心中喜爱,不由多看了观音两眼,只觉似曾相识。但分别在即,他一时想不起来,也不及细思,就听小七问道:“思淮可喜欢?”

      宁思淮浅笑点头。他这一世爱玉,私下收藏颇多,更喜亲手雕琢。

      小七见此,心中欢乐,又有一丝羞涩。其实宁思淮而立之时,他便想送,但更想送的,其实是玉玺,以表共享江山之意。但他毕竟不能,只好放弃玉玺,只送观音。只是现在,想着自己长年贴身携带的玉佩将由宁思淮细细把玩,他心中一时只觉欢乐,仿佛宁思淮纤长手指正缓缓拂过他身躯。小七不由想起曾经绮梦,更是脸颊绯红。

      日落西沉,霞光漫天,小七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宁思淮一开始只是觉玉佩熟悉,心下有些在意。晚上明月山间,他一个人看书,无意识将玉佩在手中把玩好久,忽然不期而明,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找出了来源——原文之中,小受就有一块玉佩,是从小伴着他长大的。小受从小体弱多病,他娘亲便求来玉观音,交由高僧开光,惟愿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宁思淮一时惊叹有之、好笑有之。他颇有些惊讶,想想小七与亡母之间深厚感情,便知这份礼何等贵重珍惜,又是何等亲密。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不再随意把玩,将观音珍重收好,又放入樟木箱中。

      回到桌前,他不由暗笑自己眼拙,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自误多年。

      人都说三年不改父政,可宁思淮既知小七到底是谁,就不会对小七帝王手腕再有怀疑。单看小七一登基就能掌控朝局,大约也不必委屈自己,不必周旋多年,才能一展抱负。

      笑完之后,他又担心起小七的恋情来。虽说他与小七相伴多年,未看出小七与冯云崧之间有何纠葛。但毕竟原文爱侣,他连小七断袖都未看出,更担心自己不察,小七依旧要为冯云崧受伤受苦。

      小七再次上山之时,他就旁敲侧击,隐约安慰小七坦然面对自己性向,更暗指三心二意之人不必割舍不断。

      小七莫名其妙,又对此敏感非常,最初颇为受惊,以为自己心意昭明。但若真如此,宁思淮当不会如此隐晦。

      小七后来暗暗观察,发现宁思淮并未察觉,心中顿时大松口气,又隐隐失落,只好诺诺答应,用谈书论道混了过去。

      元和三十年终于过去,一月寒冬,大雪纷飞。新朝初年,小七选了“崇德”以作年号。

      崇德元年,新帝去岁早已除服,却依旧时常礼佛茹素,更不住先帝寝宫,以示尊敬父皇之意。

      这一年宁思淮进京较多。实在是新帝登基、朝政繁忙,小七难有空闲出京与他相聚,两人只好偶尔城中同游。加之弟弟宁思渺也已长大,正是需要教导之时,宁思淮父母已不年轻,他身为长兄,自然需要教导幼弟。

      明年宁思渺将满十五,正是少年初成,父亲有心让他下场一试。宁思渺要参加童生试,宁思淮有心陪伴弟弟返回江南,顺道四处走走。他去年便有出京之意,却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早年便已决定自己将来必定游览天下河山,但年复一年,竟已蹉跎至今。

      只是他与小七相识多年,算是小七唯一信赖的师长好友,却不知如何开口。几番犹豫,一直没有告诉小七。

      元宵之时,宁思淮带着弟弟出门,小家伙性格外向跳脱,早已是京中风头最劲的少年公子。他呼朋引伴,对宁思淮嘻嘻笑笑,便跑走了。宁思淮与小七同游,他有心告诉小七,但又想小七宫中劳碌,难得轻松,今日又是小七生辰,谈论离别未免扫兴。

      然而年后又忙着新朝恩科春闱,他竟没见到小七。

      今年他生辰,难得在府中度过,小七亲自前来送礼。家中人都知他与小七相交莫逆,无需通报远迎,自有人引见。

      宁思淮正倚在榻上,闭目沉思。昨日他偶得一孤本,昨夜读之,实在爱不释手。大约年纪渐长,精力不足,他通宵彻读之后,白日只觉疲惫非常。

      他实际上并未沉睡,只是人既疲乏,便一动不动,院中人都放轻了声音。他听到小仆低声道:“公子昨夜未睡,现下倚着小榻打盹呢。”随后熟悉的脚步声轻轻踏入房门,院中人窸窸窣窣退下。他感觉到一个人悄悄走近,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气息熟悉,宁思淮知道这是小七。只是他现在实在疲乏,又正是半睡半醒,只觉懒懒,不愿睁开眼睛。他感觉到小七并未出声,却一直久久注视着他。他以为小七发现自己未睡,正要勉力睁眼,忽然听到小七低低唤了一声“思淮”。那声音十分温柔,却与往常不同,不像呼唤,更像是梦中喃喃,透着一股缠绵。

      宁思淮心下一跳,觉得有些古怪,更有一丝隐隐不安。他渐渐清醒,说不出为何,却实在有些尴尬,让他不愿此时睁眼面对。

      然后他感觉到唇上被一个软软的、润润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一个人的呼吸交缠上来,有什么湿润温热的东西触了触他的唇缝。

      宁思淮心中茫然诧异至极,恍若坠入云雾之中,一时不知此为何物、反应不及。云雾缭绕之中,他忽然意识清明,刚刚一触即离的,是小七嘴唇。他心下极度震惊,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即望进了一双幽深的眼睛。那双眼睛犹如缓缓涌动的岩浆,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浓烈情意,与宁思淮对上只是一瞬,又被迅速掩盖、无声藏起。

      然而时间纵短,也足够宁思淮看清,他一时眼前掠过许多被他忽视的细节,只觉大彻大悟。然而那些画面之后,停留在他脑海中的,竟是多年之前,小七拿着一幅美人图,无声恸哭,簌簌泪流。

      小七一瞬间苍白了脸,却依旧强自镇定,大约是抱着万中无一的侥幸,祈求宁思淮没有察觉。他太开心,竟有些莽撞了,心中既怕又悔,但又带着一种隐隐的解脱——他的心意,终于能让心上人知道,不必遮遮掩掩了。

      那天宁思淮看了小七好久,眼中并无失望责备,只是有些无措。他长长地叹了声气,走出小院,掩上门扉,再未回来。

      小七一个人等了好久,等到夜深人静,等到月落星沉,等到东方既白,也不见宁思淮回来。他独自枯坐太久,起身时已是手脚冰冷麻木,更错觉天荒地老、时光飞逝,那个人早已远走天边。大约明白宁思淮不想见他,小七只好沉重离开。

      从那之后,直到春归夏尽,宁思淮再未见过小七。

      崇德元年十月,齐桓返京。一别经年,齐桓走前山雨欲来,回时风烟俱静。

      两个人同坐廊下,各自靠着竹椅,却再无当年洒脱意气。齐桓身上眼中落着一层灰暗,宁思淮也频频走神发呆。两个人相视,不知对方疾苦,但总有些相顾无言、唯有苦笑之意。

      距齐桓当年离京,已经整整八年。

      两人早已不算年少。宁思淮这一年三十五岁,心中有人,早早立志不娶;而齐桓,出身世家大族,三十有三,仍旧孤身一人、不闻喜讯。

      想起当年意气风发,而今一身寂寥,怎教人不胜唏嘘。

      总这么不说话也没什么意思。宁思淮勉强笑笑,侧首看着齐桓,轻声说道:“当年你离京之时,我埋下了一坛桂花酒,后来数年竟将它忘了。今日时节正好,又恰巧故友重逢,便借此一用吧。”他说完见齐桓点点头,便起身走到树旁,慢慢将酒坛取了出来。

      酒液澄黄,若落日余晕,醇馥幽郁。宁思淮与齐桓各执一盏,各自品着,也不言语,身上都带着一种既相似相仿又决然不同的寥落之意,仿佛有什么困扰着他们,让他们不得展颜。

      桂花清甜的香气留在酒液之中,齐桓慢慢喝完一盏,稍稍舒眉。他长长地叹了声气,仰面靠在椅背之上,仰头望着澄碧蓝天,秋高云淡,晴空中一排飞雁。

      齐桓幽幽道:“思淮,你可记得,我当年躲着的那个表妹?”他不等宁思淮回答,也不需要回答,自言自语般说了下去:“我离京三年之后,她家里不让她再等下去,千挑万选,给她挑了个如意郎君。外祖家大约有些怨我,母亲也生我气,不再告诉我她的消息。我当时想,既是我躲的她,如此岂不称心如意,就断干净才好,别耽误她嫁人了。”

      齐桓闭上眼,声音愈发轻了,像是一声叹息:“上个月,我接到母亲书信,说她已难产去世,腹中孩儿也没保住,落了个一尸两命。我千里迢迢返回京中,也不过在她灵堂上一炷香罢了。他相公当日状若疯癫,说都怪我,害得她芳龄而逝。我才知道,她相公当年是真心喜欢她,新婚不久,却知道她心中有人,至此伤心透顶,纳了许多妾侍。”

      齐桓停了停,又轻声开口道:“她婚后几年,过得实在凄苦。我常常想,是不是都怪我意气行事、非要求两情相悦。也许相敬如宾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不会落得这个结局……”

      他声音里依旧不见悲苦,只有痛惜和茫然:“我还记得她小时候可爱又淘气,爬到树上摘花,小脸脏兮兮的,神情却很神气……”一滴眼泪从齐桓眼角无声滑下,“我是真的将她当做妹妹来看,真心希望她一生一世、平安顺遂的……”

      宁思淮默默听着,默默喝着酒。齐桓好久不再开口,他才放下酒盏,冷静道:“你依旧,并不爱她,对吗?”

      “嗯。”声音好一会才响起。

      “那么你若娶了她,只会让她更痛苦罢了。”宁思淮转头看齐桓,齐桓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正愣愣看着他。他垂眸盯着酒盏,冷静道:“你当年并未说错,她不嫁给你,才有机会遇上良人。如此惨烈结局,只因所嫁非人。”

      宁思淮抬眼,直直盯着齐桓:“错的不是你,而是她的夫君。既然口称心悦于她,为何连等一等,等她回心转意、等她爱上自己的耐心都没有,就急慌慌纳了许多美貌妾侍,将两人之间一丝可能悉数斩断。她不得脱离苦海不是为你,而是因为她的夫君。”

      齐桓一时愣住,又低笑出声,末了叹气道:“虽然你说得在理,我也豁然开朗、轻松许多,可终究心中过不去,只觉自责。”他转着小酒盏,自嘲道:“罢了,反正我就一俗人,不比宁大公子通透明白、超然物外,就这么纠结着吧,管不齐哪天又好了。”

      宁思淮看了齐桓一眼,见他强打精神,可眉间依旧带着点郁气,便又低头轻笑。他心中轻声道:你不是不够洒脱,只是不如我冷心冷情罢了。

      两人各有心结,但终究不必愁眉苦脸、相对无言,比先前好上许多。

      两人正随意小酌,院外远远走来一小童。小童子走到宁思淮身前一礼,抬头糯糯道:“公子,七公子又来了。”

      宁思淮垂眸看着杯中酒,脸色平静。他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道:“不见,请圣上回吧。”他想,明年年初,过完新年,便提早出发吧。到时残雪消融,许是能赶上江南早春。如此想来,他未及告知小七,也算合适,也算天意。

      只是这晚,宁思淮书房亮了一整夜灯。

      夜已深,滴漏已过三更,宫城之中灯火寥寥。远远望去,唯有承乾宫一片灯火通明,正是新帝寝宫。

      新帝正皱眉批着奏折。宫室里静悄悄的,远远近近立着无数侍从。夜愈深,此处愈发幽静,唯有烛火哔啵。

      殿中愈静,一点响动便愈发清晰可闻。宫女们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案桌上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从热气缭绕到被人换下,圣上都未动分毫。

      周深微微抬头,看了帝王一眼,又立即垂下头去。今日圣上前往东山,又是失落而归。圣上心情不虞,却不愿对着人胡乱撒气,只好苦了自己。他是不知圣上与宁公子之间起了什么龃龉,只是伴随君王侧畔,凡事还是少打探为好,免得触了真龙逆鳞,死得不明不白。

      小七拿着淮州递上的奏折,好久才翻上一页。今日他前往东山,依旧未见到宁思淮。自那日生辰两人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再未见过宁思淮。几月间不闻心上人一丝消息,他几乎思念成灾。

      那日点破之时,他心中既怕且悔,但又未尝没有畅快期待。他等得太久,忍得太久了。

      宁思淮不愿见他,他曾想派蒋一暗中去看看思淮,但几次召来蒋一,却开不了口,说不出话来。

      他如今贵为天子,想要一个人的消息,哪里会无计可施。只是他几次三番、犹豫不决,却真不愿将这些手段用在宁思淮身上。倒并非他高风亮节,只是他怕,他怕宁思淮一旦知道,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可能也会被悉数斩断。

      他与宁思淮相识二十二年,更相伴十六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所以他才会苦苦压抑心意,所以哪怕只有极其微弱的可能,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如今局面,他冒不起这个险了。

      小七盯着奏章上一个“淮”字,只觉心中既无助又悲苦,仿佛再度回到兄长母亲俱亡之时。时隔多年,他大约又要失去心中依靠,颇有些惶急,却又手足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周深轻声道:“陛下,更深露重,明日还有早朝,请陛下早些安歇吧。”

      小七回神,见周深不知何时,已跪于案前。他转头看了一眼滴漏,果然子夜将尽。他其实并无睡意,可依旧起身安寝。一来家国重任压在肩头,由不得他任性,二来,梦境之中,他大约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了。

      秋夜寒寂,打更之声隐隐传来。不多时,又落下一场淅淅沥沥、绵绵不绝的冷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那个帝王无情的美男子(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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