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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那个帝王无情的美男子(19) 叹别离 ...

  •   一月大雪初霁,堆琼碎玉乱砌,琉璃冰晶密。屋前雪犹白,枝上梅蕊香,凌寒经霜后,穿树作飞杨。

      崇德二年,元宵刚过,朝廷便已开印。今年圣上已不可用新帝代称,虽登基不足两年,但手腕成熟老辣,已牢牢掌控了朝局。

      圣上登基之前,便有贤王之名,所谓贤,自然是指其人德行既佳、才干卓绝;如今登基,更有帝王之威,既有手段,又心性绝佳,更不缺拥趸。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上登基二载,朝堂之上早已改天换地。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从古至今,即使是小官,但得天子看重、御前行走,便比赋闲的阁老还要威风。数代帝王爱用小官,便是因小官立身不稳,所有权势皆由圣上一人赋予,不比老臣根深叶茂,夺权也容易。只要是个大权在手的帝王,不必血流成河,只需用不不用,朝堂之上,便会新血涌入、旧颜黯淡。

      今上贤明,自不会予小官重权,他爱惜臣子,不舍以用刀之法驱使。

      如今朝堂之上,早非阁老一言之堂。圣上广开言路,但又厌恶过多无谓口舌之争,言必务实,策必问行,思则审慎求全,动则雷厉风行。如此上行下效,不过相近两年,朝堂风气大为改观。早朝之时,殿中人才济济,列班诸位即使不是全无私心,但至少有报国之志、安民之意。

      圣上身边聚集着贤臣良将,还有谏臣言官不畏强权、行事有度,算不上一言九鼎,但尝试推行新政之时,已无过去那般难行。

      圣上勤勉,又不喜奢靡,元宵虽是千秋节,但圣上只在宫中小宴,又以佳节难得,推拒了亲近臣子陪伴。据说当日圣上独自一人坐于席上,自斟自饮,着实寂寥无趣,所伴者不过仆从数人而已。

      想想圣上命运,近臣无不叹息。圣上父母俱失,兄长早逝,又因病弱不肯早婚,如今困于深宫,竟是孤身一人:既无美人相伴,又无儿女绕膝,异母兄弟之中并无特别亲近之人,实在太过孤寂了。

      于是,开朝之后,心念陛下孤寂的近臣、因循守旧的老臣、妄图后位的投机之臣,俱都不约而同上表皇帝,请求圣上广纳后宫。同一意思,因目的亲疏不同,所说也颇有差异。近臣忧虑圣上独处宫中、未免寂寥,又忧心圣上无后,恐国祚有失;老臣只觉祖宗礼法在上,无后实在愧对先祖先贤,实该用心于此;而投机之人,自然是想搏那一线先机,求一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因圣上后继有人,才好图下一个从龙之功。

      这一次,却与以往大不相同,不知是群臣众口一词犯了帝王忌讳,还是不知何处触了真龙逆鳞。以往谈到纳妃,圣上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轻飘飘敷衍过去,这次却一反常态、反应激烈,当廷沉声道:“后宫藏了许多女子,争名夺利之下,面目可憎,更藏污纳后。朕既不耐烦应付,也不觉孤身一人有何不好。更何况朕心中早有所爱,只是求而不得,却不愿辜负自我心意,今生便不娶妻、不纳妃吧。”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时寂静无声,群臣被这孩子气任性却仿佛分外认真的言语吓得一时失声。殿中臣子不论何种心思,皆被这忽来一笔、胡来一笔弄得不知所措,愣愣直视天颜,过了好几息,才纷纷低头垂首,或大呼不可,或跪地泪流……

      当日下朝之后,有数十人等在御书房外,恳请圣上一见。圣上却避而不见,只让人传话“朕心意已决。”甚至还言说要将数位太妃请去皇寺清修,将宫女大半放出宫。侍从们奉圣谕,皆垂目低眉,好茶好水地招待着各位大人,混不管这些人急得团团乱转、风度全无。

      此言传至朝外,一时流言纷纷。有人说圣上被美色所误,便有人讥嘲:圣上又没耽误国事,何来有误?有人感叹圣上至纯至性、可谓情痴。更多的,则不由浮想联翩,自古民间最爱才子佳人、一段传说,能让圣上为伊情根深种,美人该是何等绝代风华?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妄说圣上与某某美貌女子如何一见钟情,该女皎若明月、柔若春风,低眉浅笑、娇娇弱弱、惹人怜爱。更描述一番两人如何你侬我侬、相约白首,叙述详尽,仿佛亲眼所见。

      坊间一时涌现无数话本,皆以帝王与那无人知晓、全凭想象的美人为灵感,不敢明说此乃代指圣上,便以某公子为名号。

      最受欢迎的是一本《痴莺莺》,书中讲一世家大族楚七公子,拜佛之时遇见一美貌小娘子莺莺。两人初遇,同跪佛前,一个心中恳求“得遇良人”,一个许愿“红颜知己”,诚恳拜完,这才互相看见。相视之时,顿时两人俱痴。此后两人数度相遇,更情难自禁,分别于小树林、小木屋、小书肆缱绻一番、成就好事,其描写之艳而不淫、媚而不俗,看得人口舌生津,却不起贪欲、不觉下流,只叹这二人果真情深爱重。写文的书生笔墨典雅,又将这二人刻画得栩栩如生,引得人如痴如醉。后来又说公子与莺莺生离死别,更赚取了许多眼泪。

      民间只当这事为逗趣,但小七近臣却忧心忡忡,怕小七立身不稳。至于那些老狐狸,谋划甚多,不得而知。

      官员之间,隐隐有流言传出。虽说不纳妃子颇有些离经叛道,但至尊之人,妄为不在少数,比起前朝数位帝王,圣上不算离奇。但坏就坏在圣上当日亲口所说“求而不得”,太引人浮想联翩。试想贵为天子,天下万民,无不跪拜于他,如此权势,如何才遇得上“求不得”呢?必然是此爱不能示于人前,联想圣上多年推脱不娶,便极可能是龙阳之好。

      但也有一点说不通,天下南风盛行,圣上只需悄悄将人藏于宫中,大家便会装作不知,何来求不得呢?更有人心思脏污,猜测陛下大约是看上了有夫之妇,如此一来,圣上并无妃子,既不能召外命妇入宫,又顾忌名声不能强抢,自然求而不得。

      只是,不论何种境况,为此孤身一人,可谓出人意料,圣上不仅爱惜羽毛、颇为心软,更是情种。

      书案之上,摊着一本《痴莺莺》,洁白的封面上写着古拙的几个字,扉页画着一幅《海棠春·睡美人图”》,画中美人含艳不妖,若一枝雨后海棠,姿态慵懒妖娆,美眸含情凝睇,盈盈望着画外之人。

      小七这几日抽空看完,只觉好玩。写文的书生也算大胆,居然敢这么编排他和宁思淮。他想起书中胡诌乱编,便觉乐不可支,若是宁思淮知道自己被写成这样娇弱多泪的美人,多半会觉无奈好笑。

      想起宁思淮,小七心中不由一黯。从去年至今,他已半年未见宁思淮了。他依旧每月专程去往东山,但一直得不到应允,心中思念愈盛,反而愈发无法忘怀。

      自从他在早朝时大改作风、“意气行事”之后,朝中大臣,不论亲疏远近,他一律不接私下请见;若是早朝之时,提到后宫之事,他便装聋作哑,一概不听不说。

      他行事向来缜密,最喜欢一石多鸟,这次自然也不例外。他不想纳后宫是真,但此时提出,一来可以看清朝臣态度,臣子品性,借此再度划分臣子。二是为改日立长生为太子做铺垫,想来有皇帝任性妄为、不纳妃嫔、恐无后继在先,有名正言顺的原太孙作为太子,臣子们大约会大呼天佑我朝。三来,自然是他一点私心,他本可用更缓和圆融、更不易为后世诟病的方法达成目的,非要如此大张旗鼓、不顾众议,无非是希望有人劝谏无门,会想起他多年相交的宁思淮,亦师亦友,大约也只有这个人能够劝动他了。

      可是,从正月十六至今,已经过去两旬,依旧不见宁思淮来,他心中好生焦躁,又担忧此事不成,他依旧见不到宁思淮。自重逢之后,相伴十数载,他们从未分离如此之久,他好想他。

      二月早春,乍暖还寒时分,碧柳含烟、迎春柔嫩。残雪还未消尽,东山上山涧初融,新芽跃然枝头。

      二月之初,宁思淮便返回东山。从去年秋天决定出京之后,家中一应准备已陆续完成。此一去不知何时再度返还,他特意留在家中多陪伴父母几日。虽说这十几年来,他少在家中,但毕竟东山只在京郊,算不上遥远。此去江南,相隔万里,相见不易,家中亲人相处,难免有些伤感。倒是宁思渺,知道宁思淮会伴他出京,从去年一直欢喜至今。

      他前几日才回到东山。数十年来,东山之上,早已是他第二个家。宁思淮多年画作、书籍、收藏大半放于此处,全数带走自然不大可能,但归期遥遥,他喜爱之物自然需好生收好,以免受损受潮。

      书斋之中乱糟糟的,到处堆着书籍、木箱。宁思淮将一叠书一一快速翻过,取出一二本放入身旁箱中,再将余下的放入几步外的另一书箱之中。他身边的,自然是他心爱之物,将会随他带往江南。余下的书则好好装箱封存,以免受潮受蛀。

      他多年所集所藏,非同小可,说一声汗牛充栋也不为过。宁思淮忙忙碌碌了好几日,依旧“功业未成”。他又极其喜爱这些,不愿让他人代劳,必要自己亲自动手整理才好。

      俯首书山半日,宁思淮早觉腰酸背痛,起身轻捶肩腰,抬眼往窗外望去。此时正当午时,春日暖融,芳草碧树高低错落,粉白花朵团团簇簇,一片春·色缤纷、春光柔柔。

      他稍作歇息,又再度坐于书卷之间,随手拿过一本,翻看起来。若说只是分类整理,宁思淮对这些书都有印象,自然不难,也不会花费许多时光。只是他随心所欲、自在惯了,往往翻看之时发现一二有趣之处——或是文章甚美、或是当年批注,便席地而坐,背倚小榻、书箱、书架,沉湎文字之中,渐入佳境、又忘归途。

      正自书中徜徉,忽听门扉被轻轻叩响。宁思淮从书中惊醒,抬头望去,只见书庐的小童站在门口,揖礼笑盈盈道:“公子,外面有一人,名唤冯云崧,自称是您学生,前来拜见。”

      宁思淮初时没有想起,只觉有些奇怪。想起此人之时,心中更是犹疑。早年他虽教过冯云崧几年,但两人并不亲密,更有冯云崧离京之后,除开年礼,两人私下并无往来。他一时不得其解,又忽然想起他上山之前,小七闹得满城风雨,冯云崧又为小七近臣。如此一来,他大约猜出了此人来意。

      宁思淮站起身,俯身将书搁在小榻之上,略一沉吟,开口道:“请那位公子进来吧。”他随手掩上窗扉,又走到屋外,轻轻阖上门扉,坐到院中竹椅之上,等待冯云崧前来。

      不多时,小径之上,就见到一个英挺青年疾步走来。

      多年不见,冯云崧模样并未大变,只是棱角更加锐利,又因驻守边关数年,身上更有风霜气息。此人风仪巍巍,观之如山岳高拔,“挽波流而砥柱,视丘垤之华崧”,正应了他的名字,是个如山如如松的英俊男子。

      冯云崧几步走到近前,利落一礼,开口便道:“先生,学生今日贸然来访,是求先生出手相助。”

      宁思淮不动声色:“我远离朝堂十数载,更不知新朝沉浮,你为新贵,手握重权,我不过山野之人,又有何等本事,不知所求为何?”

      冯云崧低垂着头,姿态恭敬,话语却分毫不让:“今日崧之所求,于先生只是举手之劳。可天下除却先生,再无人可为了。”

      他慢慢抬头,直直望着宁思淮,目光清澈而坚定:“先生,圣上一意孤行,已遭无数非议,朝中大臣心怀犹疑,更有流言纷杂。天下得之不易,我等实在不忍圣上数年心血付之东流,更知圣上强国安民之志,为此之时,先生于圣上亦师亦友、相交数年,唯先生谏言,圣上可愿一听。”

      宁思淮对上那双眼睛,清澈、通透,带着点笃定,仿佛它的主人知晓他不会拒绝,更知晓一切前因后果一般。他听着冯云崧冠冕堂皇地说了一大堆话,说小七数年辛苦,才恍然想起,是了,不论是原文,还是今生今世,陪伴小七度过艰难岁月,陪伴小七走过荆棘遍布的成圣之路的,都是冯云崧。

      他心中有一丝微弱的不虞,以至毫无风度地冷言讽刺:“何必装模作样,你既知道,就更应知道我所持态度,既明知不可为,又何苦来碰钉子呢?”

      冯云崧微微一愣,后又轻笑出声:“先生果真毫不雕饰。”他慢慢起身,坐到宁思淮对面的竹椅之上,收敛了脸上笑意,望着远处山峦,出神道:“世间事真是难得称心如意,有人苦求不得,有人却不愿回顾。我当然知道先生连他都不愿意见,我又有几分脸面情分,敢如此托大?不过是心存侥幸,求那万分之一的机会罢了。”

      宁思淮见冯云崧一副情根深种模样,言谈间透出对小七的渴望熟悉,心中不悦更甚。他知道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简直如顽固不化的老家长一般,对追求自家孩儿之人多般挑剔。明知不妥,他却仍旧问道:“敢问阁下可曾成亲?”

      冯云崧正出神,不妨宁思淮有此一问,微微一愣才道:“先生误会了,我既然心有所爱,又怎会随意成亲?他爱洁好净,我虽不敢吐露心意,但若成亲,便一丝机会也无了。”

      宁思淮打量了冯云崧好几眼,回转头心中却大为惊叹。原文之中,冯云崧得偿所愿,却不见小心珍惜;这一世求而不得,反倒有了些情深不悔的样子。他一时只觉讽刺非常。他不喜冯云崧,更将人与原文渣攻画上等号,打量总带偏见;但想起小七,却又丝毫未将小七代入原文帝王。

      宁思淮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心中却不由想道:小七少年之时,真是太过辛苦了。背负甚重,却不敢露出丝毫痕迹,还需强颜欢笑。他不能接受小七情意,自然不能与小七再如以往亲近。

      当日之时,他只要假作不知,或故意想岔,他与小七之间,大约还可维系从前亲密。他若愿假装,大可自欺:对比原文,大约是这一世是自己陪伴度过了少年岁月,他才会错将依恋当□□意。

      然而他不能如此。当日小七眼中的情感做不得假,他若故作不知,一来无异践踏小七真心,二来也会辜负自己心意。他怎可怀疑践踏,又怎能违心而为?他心有所属,不能回应小七,只好远避。

      宁思淮其实极其赞同齐桓所说,所以立即避而不见。只是如今,他确实该去见小七一面,即使劝不住小七,也该好好道别,实不该逃避一般,辜负他们相交多年。

      宁思淮自己想通,却不信冯云崧用情专一,有原文前车之鉴,他总觉此人最为珍惜得不到的,轻易糟蹋得到的。他希求小七能够遇到良人,却不愿小七为这样的人受尽情伤,于是抬眼冷冷道:“我会入宫,但并非因你所求。只有一点,希望你能做到,收好自己的心思,别露出行迹。”

      冯云崧苦笑道:“先生,喔与他相交数年,自然知道他的脾性。我自己不过妄想罢了,更不敢奢求那人知道此番心意。我与圣上,只会君臣相得。”

      两人言尽于此,一时再无言语。冯云崧并未久留,他走之后,宁思淮独自一人在院中坐了好久。直至山风微凉,夕光如绯纱,批于他肩头之上。他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却很有些想念小七,无奈有之,更添心疼。

      宁思淮起身走入屋中,从书案抽屉里翻出一本《痴莺莺》。他听人说过几句,只觉好笑,笑过之后,更多怅惘。他将书握在手中,犹豫几息,终究还是没有翻开,轻叹一声,将书压在了抽屉之中。

      二月初十,时隔多年,宁思淮再度入宫。他曾于此处一隅度过数年时光,然而毕竟臣属,行走间小心翼翼,从不到处乱走。是以此时宁思淮所走之路,只觉陌生非常。

      承乾宫,小七现居寝宫。这处宫室并不华美,比起先帝所居,还稍显偏僻,但唯有一点好处,是个清雅至极的所在——青砖黛瓦,绿植环绕,间错几座小楼,既疏阔也清雅。

      宁思淮走到殿前,微微仰头,就见小七站在台阶之上,正呆呆看着他。几月不见,小七又清减许多,春风吹来,小七的衣袖翻飞,衬着天光云影,更似乘风欲飞。即使如此,小七眉眼反而愈发好看,整个人透出一种修竹般清瘦清雅的风仪来。如此仙人之姿,宁思淮见着只觉心疼,可他不能表露,只好微微垂眸,看着脚下台阶。

      宁思淮走到小七身边,小七本来一本正经,此时却不由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快速收敛笑容,又有些胆怯地看着宁思淮,他心中欢喜又忐忑,却不知说什么好,急得说不出话来。

      小七想一直看着宁思淮,却又怕宁思淮不虞,目光竟有些躲闪,神情也添了一份孩子气的胆怯。

      宁思淮见小七如此小心翼翼,心中不忍愈盛,面上却一片平静,微微笑道:“好久不见,小七。”

      小七一下子挺直了脊梁,喜笑颜开。他亲自带着宁思淮往里走去,一路绞尽脑汁、编出些有趣话语,给宁思淮介绍这处宫苑。

      小七当时选寝宫时,只觉得这里比较顺眼,最好的是方便出宫。但现在宁思淮来了,他却有些后悔:应该选个更好看的地方。他带着宁思淮游览宫苑,见宁思淮兴致颇佳,又觉得此处甚好。

      走到一座小楼前,小七犹豫着停了下来。自从知道宁思淮打算入宫,他便亲自选定地方配饰。此处小楼,是他一手布置,为宁思淮居于宫中住所,离他自己寝宫不远。但前次不欢而散,如此明目张胆、自作主张,他实在不知宁思淮会不会因此不悦。

      宁思淮就见到小七在小楼门前犹豫了好久,仿佛里面有什么不便展示的东西一般。他以为此处有何机密,正想提议去别处看看,就见小七深吸口气,决然地推开了门扉。

      门扉打开之后,楼中情景可见一二。里面并无什么特别,只是一应物品,不论是色调材质,皆为宁思淮所好。

      宁思淮一见之下,就知这必是小七亲手布置,唯有小七,如此了解他的喜好。他心中轻轻叹气,本想拒绝,可见小七欲言又止,又不由心软下来。

      从前他便对小七撒娇毫无抵抗之力,这几月避而不见,不仅是为表明态度,更因怕自己心软。虽说不论如何,他必会出京,但见到自己喜爱的孩子如此情态,他一边冷情,一边又不由为小七叹息。

      宁思淮跨入了小楼。

      楼外春·色如醉,推窗可见远近景物。窗下花香弥散,清浅香气萦绕宫苑之中,若一缕若有若无的情思。

      两人之间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相处了近十天。

      小七白日上朝、处理公务,宁思淮便去集贤阁那边看书。他说不清自己为何犹豫着不开口告别,大约知道自己一去数年不会返京,更有可能或成永别,又见小七欣喜非常,又不时透出小心翼翼,便一直没有说明。他不见小七之时,尚可冷下心肠,此时见着小七独自担负家国重任,更有些犹豫。

      然而他毕竟历经两世,又心有所属、志在山水,即使不忍不舍,也不妨碍他决然前行。

      宁思淮偶尔亲自下厨,做些小食,不论是糕点还是小菜,小七品尝之时,只觉心中甜美异常。虽然所求遥遥无期,但此时宁思淮态度稍有缓和,他未必不能等到得偿所愿之时。小七只要稍作幻想——若是以后下朝来,就能见到宁思淮,便再不会觉得宫廷太大太空,自己孤身一人,不知何处可寄可存了。

      宁思淮入宫第十日,新做了桃花糕。小小的米白的糕点之上,点缀着几瓣粉嫩桃花瓣,配上一杯香气氤氲的清茶,桌上放着一枝桃花,可谓清雅清美,更有桌畔人如画。

      吃过几块清甜小糕,宁思淮手握小小茶杯,缓缓转动。这些天来他们之间不怎么说话,只是淡然相处,其实还算愉快。只是,一时平静只是梦幻虚影,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宁思淮望着不远处,花枝青青,一只小鸟停在树梢之上,正欢快婉转而歌。他轻声开口,说道:“小七,我要走了,这次我来,就是为向你告别。”

      小七正自轻松、毫无防备,一时惊诧,失手打翻了茶盏。小盏落到了他的衣衫之上,留下一溜湿痕。他顾不上拾,只慌乱了一瞬,又俯身拾起茶盏,强笑道:“思淮是要回东山了吗?”

      宁思淮自然听出了小七语带勉强,却没有回头看小七,只望着庭中碧树。小鸟在树梢之上跳来跳去,似乎下一瞬便会展翅飞走。他心中的不忍消弭,又像入宫之前一样,带着点游离世外、事不关己的冷酷与冷清,肯定道:“不,我要出京了。”

      小鸟振翅而飞,小小身影迅速消失,没入了远方的青山绿水里。宁思淮只听到一阵慌慌张张地乱响,回过头时,只见到小七跑走的身影。他心中已有决断,那些不忍心疼悉数被压入心底。他看着小鸟飞走的方向,想到天地杳阔,只觉心中向往。

      他有多久,没有徜徉山水之间,觉得无处不可去了呢。这里与前世不同,可寻到更多不同风景吧。从前束缚在身,如今即将解脱,他虽有不舍,却更向往天地之大。

      那天之后,宁思淮再未见到小七,明明两人同住一座宫苑,小七却总有办法避开他。他也没什么千方百计见上一面的心思,仍旧自在逍遥得很,只是去哪里都有人跟着,远远看着他。

      但宁思淮知道,小七在他睡着之时来过。小七大约自己没注意到,他身上带着一种独特的清浅到几乎没有的芳香。这种香从前没有,但也不难猜到,大约是帝王寝殿之中点燃的合香。

      那种香味很淡,但宁思淮这里除开花草,本也没有其他香气,就显得这香很是明显了。

      月明之夜,宁思淮独坐卧房之中,月色如水,顺着窗棂倾泻而入。他没有点灯,坐在窗下小榻之上,赏月喝酒,一为等小七,二为月色如此、不忍辜负。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宁思淮侧首望去,便见一修长人影步入室内,轻轻走到床榻边。看到床上空无一人,人影微有些慌张地四下张望,见到他坐在窗边月色之下,那个人影便站在暗影里不动了。

      宁思淮等了一会,也不见小七过来。小七躲在暗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放轻了,似乎这样他就不会发现他一般。宁思淮心中轻快,觉得小七天性如此,总带着点活泼可爱,轻笑出声:“过来吧。”

      小七从暗影里缓缓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他的眼睛,宁思淮只觉那双眼非常阴郁,像夜色沉沉的深渊,见不到底,也涌动着无数黑色雾气。

      其实想想小七的数年隐忍蛰伏,以及压抑在温润之下的痛苦,就不难猜到,那副温和的面容之下,隐藏着脆弱与孤独,还有因此而生的阴郁偏执。但宁思淮不知为何,竟会笃定非常,重重伪装之下,小七的内心深处,依旧保持着那一点天真、一点纯粹,让他留下了一点最初的往日模样,依旧是桃花树下仙童一般鲜妍可爱的小小孩童。

      小七一直看着宁思淮,慢慢走近,最终停在了几步之外。他心中充斥着太多感情,有求而不得的伤心痛苦,有山风般凛冽的暴怒,还有潮水般翻涌的古怪念头——自从宁思淮亲口说出要离开京城之后,他时时为此煎熬,又忍不住去想,宁思淮待在京城多年,偏偏此时出京,是否是因觉得他的感情累赘。

      他为此伤心,又有一点暗恨,恨他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更恨宁思淮太过冷情。然而他与宁思淮相处数年,当然知道宁思淮只是不爱他罢了,正因清楚,反而愈发痛苦。他时不时想将人困于宫中,如今他天下至尊,困住一个远离朝堂的人何等容易。这念头一起,他便再也压不下去。大约自从去年分开,他心里就有这种强取豪夺的暗流,所以才一经出现便势如江河,一路顺流而下,几乎势不可挡。他辛苦地拦着这潮水,几觉精疲力尽。

      方才不见宁思淮时,他只觉慌张无措至极,然而此时,他见着宁思淮倚在窗边,浸润月色之中,仍不由一时看呆。窗边的人那么好看,眉眼清俊如故,就像初见之时一样,那身冷清仍在,却浅淡不少,此时静立月色之中,有一点恍若仙人、凡尘不可久留之感。

      他看着那个人含着浅笑,说起京外风光,仿佛毫不在意他会为此伤心,只觉得他要抛下自己,一时怒上心头,不由几步走近,将宁思淮狠狠压在了墙上。

      月光照亮了小七半张脸颊,照亮了他眼睛里幽幽燃烧的火焰,火焰之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

      宁思淮的眼睛温柔而宁静地看着小七,甚至无心反抗。明明小七此时的状态危险至极,仿佛一不注意,那些黑暗的潮水便会决堤而出,将他淹没。但他对小七性情的笃定,对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珍惜的情意,让他不愿反抗,只像一个长辈一样,温和地包容着伤心失落的小孩子气急败坏地发脾气。

      小七本质上是个非常温柔纯善的孩子。他知道小七不会伤害他。

      果然,两人对视良久,小七慢慢平静下来,神情也越来越软,最终将头埋在了宁思淮的脖颈间,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慢慢地深呼吸着,仿佛这个人身上淡淡的清香便可抚慰他的伤痛一样。

      小七靠在宁思淮肩上,有点委屈又有点无可奈何。他本想作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本想说些狠话,本想霸王硬上弓,可是他不忍心。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汹涌澎湃的潮水,在见到宁思淮的浅笑之时,便已悉数湮灭,因为他真心爱着这个人,舍不得伤害他,更不敢想象再也见不到这样的笑容。

      小七默默压着宁思淮,脸埋在他肩膀里无声流泪。他总觉得眼泪最是无用,然而此时,他只觉分外委屈,明知将来如何,他却无力无心阻止,只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将要远行。

      宁思淮相隔数年,再一次见到小七落泪,只觉心疼异常。十七年间,他只寥寥几次,见过小七悲伤的样子,更少见到小七泪流满面。小七埋在他肩颈处,无声哭泣,他伸手轻轻拍着小七肩背,像以往一样,默默地安慰着小七。想起小七多舛命途,他只觉苦涩,更觉小七实在倒霉,为何偏偏是他呢。

      小七哭了一会,缓缓止住眼泪,仍就不愿抬头,只闷声闷气道:“你是因为我才出京吗,这么不想见我?”

      宁思淮不能直说,他确实是因小七才下定决心,却并非不想见他。此间微妙心情,实在难以说清。此时此刻,他更不能说出,小七正自悲伤,何必雪上加霜。他沉默了一瞬,轻声叹道:“小七,我已三十六了,人生过半,再不出京,恐怕就走不动了。”

      小七知道那一瞬的沉默是什么意思,但宁思淮愿意哄他,未尝不是心意。他拦不住这个人,只好压下满心苦涩,故作生气,言不由衷道:“我不纳妃也是因为不喜欢女的,将那些太妃宫女放出宫是为了清洗后宫。更重要的,我这样做了,立长生为太子之时,朝臣们只会大呼圣上英明。”

      他感到宁思淮轻轻点了点头,便含着一点眼泪,轻轻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宁思淮听见小七微弱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下的哭腔,他沉默良久,听到小七因含泪而沉重的呼吸声,回应道:“会。”

      他感到小七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也不敢不愿追问他多久才回。小七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脸,瓮声瓮气道:“我眼睛肿了,你别看。”

      “好。”宁思淮闭上眼睛,感觉到小七慢慢起身,又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再也听不见脚步之声,他轻轻长舒一气,此前的轻松坚定又险些动摇,让他心中难过。

      但是,他给不了小七想要的,何苦拖累小七。情之一字,实在难作定论,就如他不知自己何时能够忘记亦初,也不知小七何时能够释怀。但无论如何,他既不愿留在京中,教小七时时想起,更不愿勉强收下他人情意。他不愿辜负自己心意,更不愿含含糊糊——此举将亦初置于何地,又轻贱小七真心。

      那天之后,仿佛尘埃落定一般,小七不再避而不见。他像是知道宁思淮归期未定,知道此一别或成永远,总是找理由拖着宁思淮。他甚至将长生带到了宁思淮眼前,要宁思淮指点长生书法。

      但长生自有大儒教导,宁思淮可做指点也不过寥寥几句。说来书法一道,除开指点,更重要的还要靠长生自己领悟。

      到了三月中旬,已是拖无可拖、避无可避了。

      宁思淮出宫之时,春色已逐渐凋零,不过夏日将至,草木繁茂,也是一番盛景。小七于宫门之前送别,已平静从容不少,甚至微微含笑,叮嘱宁思淮道:“我送你的玉,你要一直带着。”顿了一会,又不舍低声道:“千万顾好自己,莫要受伤生病了。”他的眼睛清亮,若稚童般清澈见底,含着一点恳求之意。

      思及不知何时再见,宁思淮也难免伤感,对此无不应允:“好。”

      小七笑了一下,有些开心,又低下头,勉强道:“你离京之时,我便不去送你了,众目睽睽,要是当场哭鼻子大约会被天下人嘲笑吧。”他才不是怕人嘲笑,只是怕自己到时失控,抱住宁思淮痛哭流涕,不让人走可如何是好。

      “好。”宁思淮也不强求,他也更喜欢如此,不论真心假装,小七能够从容洒脱一点,总是好事。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七肩膀,又摸了摸小七的头,青年已不知何时,比他高出许多。他有些欣慰,又含着一点不舍,真心祝愿道:“小七,珍重。”

      宁思淮转身而去,再未回头。唯留小七,长立不去,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宫门外行人甚少,为安全故,树木也多低矮,他匆匆登上城楼,视野极好,却也望不见那人身影了。小七好想跟去,可肩上重任,让他只能留在原地。

      小七瘦削的身影之后,是巨大广阔的宫殿。重檐飞阁、层层叠叠,压在他的肩头之上。天色渐暗,夕光又至,温暖又悲伤的景色映衬着整座宫城,那个小小的影子也渐渐模糊不清了。

      乐府诗云:家国负肩头,从此无自由。呕心沥血尽,方有幽魂留。太平始盛世,皇朝又中兴。不见衰颓日,缘是少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那个帝王无情的美男子(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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