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那个帝王无情的美男子（16） 风云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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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初之时，山林初染，齐桓上东山来与宁思淮辞行。
齐桓是家中幼子，只比宁思淮小了两岁，已满二十五了。如果是在现代，这个年纪不过毕业没几年，若是上学稍微晚一点的，大约还在读研。但如今这个时代，太平盛世，年过二十五还未婚配，就有些少见了。
因宁思淮随东山君避居山间，少有时间下山。齐桓又是个爱玩爱闹坐不住的性子，宁思淮下山也不能总赶上齐桓在家。他二人近些年见得不多。但当年年少之时分隔两地，情谊尚未转淡，现下不过少见几面，就更不妨碍了。
宁思淮正将今年新酿的桂花酒封坛；齐桓大爷一般霸占了他的竹摇椅，正捧着天青茶壶、配着小巧糕点，惬意极了。
宁思淮将酒坛用油纸密密盖好，再一层层细细抹上湿泥。待得封泥干透，便可将酒坛埋于树下。来年蛩声未苦、桐阴先瘦，与二三人赏山间明月，手中盏犹带木樨清香。
正是秋高气爽，空气干燥、凉风徐来。宁思淮将酒坛搬到屋檐下放好，这才起身，绕过齐桓，准备往屋后走去。
从刚才他搬着酒坛过来时，齐桓就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现在见他走近，齐桓忍不住仰身往后避了避。宁思淮知道这是怕他手上泥土，可他离着齐桓一丈远，见齐桓如此“害怕”，故意走近几步。齐桓果然坐不住了，立即站了起来，牢牢盯着宁思淮双手。
宁思淮捉弄了齐桓，心中笑翻，脸上却一本正经，惊讶道：“你怎么起来了，这是要走了吗？”
齐桓对他何等熟悉，立即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他慢条斯理地坐下，躺得越发舒展，故意长长一叹：“哎哟这天真舒服！”见宁思淮还不走，他又嫌弃地挥挥手：“脏兮兮的快走开。”
宁思淮再靠近两步，齐桓又紧张得人都僵硬了。他明明想起身，却还逞强不动，直挺挺躺在摇椅之上，让人看着都替他难受。
眼看着宁思淮越走越近，却忽然绕过齐桓，到屋后去了。
露结林疏，山间清泉汩汩，泉水清凉。几只鸟儿躲在树冠里，啁啾婉转。
秋光透过疏林，落在谭边青苔、谭中清水之上，折射出一痕碧幽亮光。山林渐渐变色，山间气息丰美，杂糅着瓜果、花朵的芬芳。一片落叶晃晃悠悠飘下，落在宁思淮手边，像一只小小船，为美人停泊岸边。
那双手修长、柔韧、带着琴茧。手指纤长，白玉一般，莹润生光；指尖带着淡粉，鲜妍可爱，如桃花初绽。那双手缓缓破水而出，清泉顺着指尖，落入谭中，泠泠作响。
宁思淮起身，泥沙静静沉下，小潭又变清了。
虽然住了好多年，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但宁思淮依旧很喜欢东山。只是有时，听师兄和先生谈论游览天下之时所见所遇，他有些向往罢了。
京城虽大，但到底不比江南，汇聚天下灵气。他年少回原籍科举之时，曾有幸领略江南风采——山明水秀、人物风流，一直想故地重游一番。只是京城之中，尚有人令他牵挂，不能远游罢了。
宁思淮走到齐桓身边坐下，随手抽走齐桓手中折扇，说道：“说吧，有何贵干？”
齐桓斜眼：“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宁思淮呛道：“不知是谁，数年间就来了一次，还抱怨山路难行。”
齐桓坐起身，忿忿道：“我辛辛苦苦爬上山，就看到几个和尚，有什么意思？！”
宁思淮不理他，自顾自喝茶。齐桓没了呛声的人，自觉斗嘴也没了意思。他重重往后一倒，砸在椅背上，摇椅被撞得剧烈晃动了几下。齐桓望着高远蓝天，郁郁道：“我大约又要离京了。”
齐桓时常出京玩耍，少则几日，多则几月。但他既然这么说，恐怕不是出门游乐，而是远游了。不等宁思淮问，他就接着说了下去：“我总不愿成亲，母亲也拿我没办法，反正我又不是长子，父亲哥哥也都纵着我。”
齐桓长长叹了声气：“外祖家有个小表妹，今年及笄。她小时候长得十分乖巧可爱，我喜欢逗着她玩。谁知道她长大了，爱好这么奇怪，竟然看上我了，还在家说什么非我不嫁云云，家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奇怪了。就只有母亲欣喜，说我眼光这么高，竟然自己养了个小媳妇，我真是……”
宁思淮笑：“怎么，觉得自己老大不小？”
齐桓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哼笑道：“你才老了！我正青春美貌呢！”他笑完之后，又忧愁为难起来：“唉，我一直觉得她是我的小妹妹，真没想过娶她。眼下两家逼得紧，我得出京躲躲。”
宁思淮低头垂眸，转着小巧茶杯，没有说话。
静了好一会，只听齐桓喃喃道：“母亲说我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娶个美娇妻有何不好。可她既是我表妹，又有些小姑娘心思，我就更不该随意应许。她若见不到我，说不定还能忘却心意，遇上个情投意合的；可我不喜欢她，若是随意娶了她，她满腔情意难得回应，岂非可怜？”
齐桓侧过脸来，看着宁思淮：“你这么些年，也不成亲，就为了一个梦中人，我想你大约也是懂我的。我只想娶个情投意合的人，不然草草成亲，相敬如宾还好，一厢情愿有什么意思？一方苦求不得，怨恨渐生，最后连相扶相持的情分都耗光了，不过是多了一对怨侣罢了。”
宁思淮知道这是说齐桓二哥。齐桓二哥取了个心思细腻的美娇妻，奈何一方柔情似水，另一个却举案齐眉、无心流连。两人成婚多年，相处一直相敬如宾，后来幽怨渐生、嫌隙愈明，到了现在，更是相看两厌。
有这么个前车之鉴，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也难怪齐桓不愿重蹈覆辙。不过齐桓本也有些倔强，他是个少年心性，最爱热闹，心中却信奉一生一世，想娶个红颜知己，哪里愿耽误他人、委屈自己。
宁思淮一直没有说话，只看着远处出神。园中菊挤挤簇簇，庭前草瑟瑟疏疏，山间雾轻纱半透，天边云淡墨微凝。
忽听齐桓道：“不过我出京，也不单是为此。”见宁思淮看他，他便起身严肃道：“京中风云将起，我家并无求从龙之功的意思，要出京避开风雨。前两年大哥已经外放，父亲明年大约也能出京。”
齐桓顿了一顿，郑重道：“思淮，你在京城，即使远离朝堂，也要小心。虽说伯父一直走得很稳，但你身边，毕竟还有个皇子呢。”
“小七，”宁思淮想了想，缓缓摇头，“小七至今未曾表露过夺嫡之意。更何况，我宁家现在，实权在握的不过父亲一人。父亲只做纯臣，绝不会卷入这些纷争。”
齐桓又躺了会去，懒洋洋道：“我就这么一说，你别激动。总之你家里千万别搅进这潭浑水，我爹可是一个都不看好。旗鼓相当，争斗起来，胜也是惨胜，能得什么好？”
宁思淮点点头，谢过齐桓提醒。
齐桓走后不久，局势果然越发混乱，几个皇子势均力敌，打起来互不相让，朝中一时风云更迭。
元和二十三年到元和三十年，这七年之间，可谓风云变幻。羽翼丰满的六位亲王争斗越发激烈，直如那战国时代一般，史称“五王相争”。合纵连横、智计百出，若能写成戏文，当好看得很。
这段时期，真实情况如何，众说纷纭，因此有了无数传奇故事。进入现代之后，更有许多小说，灵感来源于此。
对于后世来说，这只是史书上寥寥几笔、一段精彩文字，看客们兴致勃勃，如戏台之下安然高坐的观众，看着戏台之上，众人你来我往，连连叫好。但对于身在其中的人来说，可谓惊心动魄。
宁思淮也算不上身在其中，更是个不称职的看客。他细细回想原文，怎么都想不起十一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登基，好像除了冷眼旁观，并无特别之处。
大约后世之人看这一段历史，会觉得十一只是捡漏罢了，但在朝中众人都疯了一般互相咬杀之时，这份冷眼旁观的冷静，这分岿然不动的心性，就十分珍贵难得。
当然，更卓绝的还是小七。比起十一身在局外、至今仍未出宫，小七立身朝堂，只会做得更好，也更加难得。
朝中亲王有六，赵王行一，母亲为昭仪；五王号齐，母亲为昭容。除这二人之外，余下二、四、六三位，母妃分别为淑妃、贤妃、德妃。小七封楚王，先后嫡子。
如今后宫之中，高位者全为世家贵女。后位空悬多年，后宫诸人早歇了一争之心。何况有资格登上后位的几人，都是潜邸旧人，如今儿子既已长成，帝位可比后位诱人。毕竟就算做了皇后，今上一死，登基的若不是自己儿子，宫中煎熬可想而知。届时不仅自己困于宫中，母子二人互为人质，恐怕只是见上一面，也是千难万难，更不必说身后家族、扶持势力将会如何凋零殆尽。
只是夺嫡之路，前路如何，更加凶险难料，人人皆知一旦失败，大约再难东山再起。但毕竟一朝功成，鸡犬皆可升天，一本万利，不可谓不诱人。至于追随大臣，只是投机罢了。众人桌边坐定，皆下了赌注，今后命运，或一步登天，或登高跌重，全凭手段天意。
此番乱斗之下，除开中立纯臣，小七是唯一身在权利中心，却未被各方攻击的人。这景象十分神奇，小七独善其身，就像风暴中心的风眼一样，从容、温润，还带着一点看轻权势的孤高、一点尚有余温的温柔。对比起其余人几乎失去理智，犹如赌桌边赌红了眼的赌徒，小七简直是一轮皎月、一缕清风。
但宁思淮不会真的就认为小七举重若轻、淡然从容了。只看他近些年越发消瘦，怎么补都补不回来，就知道这个现状，是小七殚精竭虑、奋力求来的。
宁思淮不善权谋，帮不上忙，颇有些有心无力。
有一次他问起小七，有什么自己可以做的。小七当时非常疲惫，听见这话，眼睛变得又明亮又温暖。可他一言不发，更是一动不动，看了宁思淮好久，宁思淮都有些尴尬了。
他们二人互相了解，小七自然知道宁思淮不善权谋。宁思淮以为自己说了蠢话。
可是，他看见小七笑得非常温柔，过了好一会，才用恍惚入梦的声音，轻轻说道：“不，你在这里就好了，每次到了你这里，我就可以松一口气。”
“你累吗？”
“嗯，有一点，但还好。我心中想做的事还没有做成呢。”
小七越来越消瘦下去。倒不是病弱，而是想东西想得太多。宁思淮管不了他，只好开了食补方子，又时不时送些东西给小七，让他轻松一些。
小七从不争锋，但也毫不怯懦，烦了就甩手不做。他时常跑来宁思淮这里，很少提及朝堂风云，只说些有趣小事，仿佛是来东山游乐。他姿态放松，仿佛宁思淮这里是他的桃源乡，可让他偷得浮生半日闲。
春末，花飞卉谢，柳老樱桃落。无事园中坐，碧幽清潭、流尽年光，青山横云破。
东山之上，春风细细，小七在小榻上睡着了。
宁思淮轻手轻脚走进，将薄被轻轻盖上小七肩头。小七静静睡着，并未醒来。
宁思淮坐在小榻之旁看着小七，无声叹气。
一月不见，小七又瘦了。脸颊上少年时养出来的丰润早已消失不见，脸色微微苍白，眼下青影笼罩，如一团散不开的阴云。长长睫毛睫毛覆盖眼睑，更衬得小七疲惫可怜。但即使如此，他依旧好看，此时静静沉睡，脸颊清癯，形貌昳丽，更有寂柳幽荷之姿。
但他睁开眼时，又神采奕奕，眼睛里含着光。那光如江上流月、水上清波，衬得小七仙姿玉貌，更有朝圣之虔。他即使疲惫不堪，这点光也让他前行不止，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紧紧逼迫追赶，让他不敢丝毫松懈。
宁思淮不知道小七有没有争夺天下的心思。小七若无，理所当然；小七若有，他也不觉奇怪——凭什么别人能争，小七不能？他只是担忧他身体不好，不知能不能支撑。
对于他人不想说的事，宁思淮本来从不好奇，也从不强求。但他破例问了三次，小七摇头不语，后来竟是面带笑容。
不过三年，宁思淮只觉小七犹如破茧成蝶一般，整个人成熟起来，再不见当年孩童模样。他以前很容易察觉小七情绪，但现在只觉小七就如平静无风的海面，水面平稳如镜，水面之下，或有无数惨烈厮杀。
只是偶尔，他会看见小七撒娇，或单纯而笑。那会是非常短暂但又非常美好的一刻，宁思淮能够清晰感知小七那时的满心欢愉。
今日小七来，是送他生辰贺礼。过了月底，宁思淮就年过而立了。而他与小七相识至今，竟然已是十数年。他亲眼看着小七从天真稚童，长成翩翩少年，又成为现在的美青年。
窗外日光柔柔，花木扶疏，鸟鸣风语，到处是生机勃勃。微风吹来，带来一室花草清香。屋子里绿纱窗下，一点春光停驻。
宁思淮见小七睡得香甜，静静起身，轻手轻脚离开，去小厨房洗手作羹汤去了。他开了食补方子，有几道小菜，又美味又滋补，对小七大有益处。
厨房里飘着诱人香气，宁思淮洗干净手，拖着椅子，坐到屋外廊下等候。厨娘婶婶正好休息，见宁思淮来，立即笑着打趣：“四公子的小友又来了吗？”厨娘婶婶寡居多年，因年轻时长得貌美，很受了一番闲言碎语。只是她当年与相公情深义重，不愿改嫁。
在这个时代，女人独自一人，活得实在艰难，尤其当这个女子颇为美貌之时。谢厘游历天下之时，曾路过那处小村庄。
厨娘当年还是个青年女子，在河边洗衣。谢厘看见她时，她正举着捣衣木杵，追打着一个登徒子。那五大三粗的汉子竟被一个看似娇弱的小娘子追得抱头鼠窜、嗷嗷直叫，谢厘看得哈哈大笑。
厨娘婶婶为此自得不已。她说当年她真的以为正是自己天赋异禀、诚实可信，当时“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孤身一人，不敢独自前行，才决定雇她做保镖，后来更是发现她厨艺高超，顿觉捡到宝了。
当然，现在他们都知道，那应该是谢厘当年顺手而为，救下一个值得一救的女子罢了。不然，谢厘出身高贵，尝过天下美味珍馐，当年的乡野村姑连食材都没听说过呢。
“嗯。”宁思淮笑着应道。
就听厨娘婶婶担忧道：“哎呀，他又瘦了吧，年纪轻轻，这样下去可不行。也不知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简直如点灯熬油一般。”
宁思淮点点头，就看见小七顺着小路，慢慢朝这里走来。宁思淮对着厨娘微微颔首，起身迎上，问道：“这么快就醒了吗？”
小七乖乖点头：“小睡了一会，现在精神多了。”他一到宁思淮这里，就如进了桃花源一般，浑身轻松、万事不必萦心。可惜他这个桃花源可不会乖乖藏在深山，反而会到处走动。
宁思淮离开没多久，他就醒了，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会，又偷偷翻看画卷。
宁思淮依旧在画美人图。但今年已与当初不同，渐渐生出变化。他少年初见之时，只觉满卷悲怆苦泪、刻骨思念，而现在，更多含笑怀念。虽深爱之意并未稍减，但毕竟伤痕渐弥。
小七看到卷轴，画中美人依旧眉目清晰，低眉含笑，依旧让他心中钝痛。但这疼痛之后，又隐隐升起一点希望，也许，再等等，思淮就能彻底放下了呢？
他心情愉悦，看什么都觉得美，听见宁思淮问他，也不由露出笑容。他一个人兀自乐着，看宁思淮既茫然又纵容，更觉可乐。他拉着宁思淮走到厨房门外坐下，对厨娘婶婶点点头，又一个人笑了起来，直如吃了笑豆一般。
宁思淮不明所以，只好看着小七，真不知这孩子傻乐什么。
两人身后，炊烟袅袅，烟火淡淡。宁思淮与小七坐于厨房门外，只觉烟火温暖，温馨动人。
午睡之后，小七从带来的包裹里翻出一个小木盒。小木盒上毫无雕饰，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木质上乘、包浆温润，一看就知是个老物件。
打开来，里面静静卧着一只玉兔。玉兔耳朵长长，莹白光洁，圆润可爱。
宁思淮伸手拿过，轻轻摩挲，触手温润细腻，他心中欢喜，不由笑道：“多谢。”小兔子雕得可爱，他心下喜欢，说完又忍不住低头把玩。
小七看着宁思淮浅笑，心中自得非常。这小小玉兔，是他亲手雕刻。因为近年来愈发忙乱，他断断续续、花费半年时间。
思淮而立，他自己不太在意，小七却颇为上心。他其实更想送另一份礼，但现在并未得到，更不能宣诸于口，只好作罢。只要话说出口，宁思淮就会知晓他的志向，只是他既不愿将宁思淮卷入这并非万无一失的暗流中来，更不愿在此关键时刻冒着心意点明的风险。
于他而言，天下虽大，世间却只有这一处桃源。
再等等吧，小七看着宁思淮，目光柔若春光，又温暖又明亮。花香流过窗纱，漫入静斋幽室，浸透衣衫青丝。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那个帝王无情的美男子（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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