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那个帝王无情的美男子（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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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风暖日和、冰雪消融。京城之中，唯远山之巅留着一点残雪，宫中早不见白雪痕迹。
宫苑之中，百花陆续开放，名品相压、争奇斗艳，宫中女子也披红挂绿，绿云扰扰、尽态极妍，仿佛都因春日而活泼热闹起来。
宫城华美壮丽。此处曾汇集天下顶尖的能工巧匠，几代人竭尽才思、数十年勤恳雕琢，方有此巧夺天工、恍若仙宫的亭台楼阁。更有宫室之中，丽嫔娇妃云鬓雾鬟、丹唇玉面，体态袅娜、弱不胜衣，更似瑶池仙子。
皇宫，自古以来便是权势、财富、美色的象征，引人遐想，民间至今留有各色奇幻传说。有的传奇故事里，皇宫是真龙居处，龙气汇聚，时有紫气东来、祥云漫天之景。野史杂谈中，宫妃个个胜似天仙，整日听仙音、饮琼浆，纤纤袅袅、环佩丁当。
然而宫苑之中，除开繁华，多的是安安静静、仿佛隔绝人世的冷清地。
小七绕过一大片高屋华庭，避开人群，身边只跟着周深，顺着僻静小路，往皇宫西北角一处无名宫苑行去。
那里曾是前朝冷宫。本朝开国后，被贬黜的妃子一律送到寺庙清修，冷宫也渐渐空寂下来，久无人住。
愈靠近那座宫苑，周围就愈发冷清，丽媛娇娥轻柔悦耳的声音再不能闻。长长窄窄的宫道空荡荡的，不见来往忙碌的宫女内侍，只有几片落叶随着春风起起伏伏。
从皇宫中心一路过来，仿佛从春到秋，从人间到了孤冢。四处静悄悄的，不闻人声，落针可闻。
小七缓缓停在了一扇斑驳的大门前。门扉紧闭，他侧耳听了听，依旧只有风声。小七无声地轻吐口气，脸上一路来的静默沉思悉数消失，换上一张虽不至欢喜，却温润如春、含着淡淡笑意的轻快表情。
他举手握住门环，轻轻叩了叩门扉。“咚咚”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宫道里回荡，传到很远的地方。
无人前来应门，小七也不着急。他靠在门边，微微仰头看着瓦蓝天空，耐心等着。过了一会，碎碎的脚步声响起，宫门“吱呀”一声，像久不开启的墓穴，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缕清风，从门里涌了出来。
一个面容白皙、浑身不见饰物，只在头上系着一方淡雅布巾的女子从门缝里微微探出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礼貌的、从容不迫的笑。
她转头看到小七，脸上的笑容立刻明显不少、真切不少，语气欢愉道：“殿下可算来了，小郎君等了您好几天呢！”
她推开门扉，将小七迎了进来，又在周深进入后，将宫门关上了。
小七走过空旷庭院，走入殿中。
宫殿外表陈旧，内里却舒适温馨，虽不奢华，却井井有条。所设器物不多，皆不显眼，但都颇有来历。尤其是偏殿，布置雅致、轩窗明亮，墙上古画几卷，屋中书架林立、多古籍珍品。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设在窗下，桌后坐着一个小小孩童，正伏案疾书。
小七一人无声无息地走进殿来，宫女和周深自觉停步，等在门外。桌后孩童专心致志，并未察觉他的到来。
小七看了那孩童稚嫩而熟悉的眉眼一眼，轻轻走到书架之前，抽出一本纸页泛黄的游记看起来。手中书卷依旧留着淡淡墨香，书页间不时见到一二旧年批注。那墨迹有些陈旧，字迹端正雍雅，可见主人当年气度。
小七伸出手指，缓缓摸过这一行行字迹，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故去的人。那个人修长温暖的手包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轻声细语，教他运笔。
哥哥。
大约是周围太过安静，大约是这里满架书籍里，有许多曾是旧物，小七一时只觉心中漫上一点久违的淡淡愁绪，还有更深重的想念和悲伤。秦都当年，亲自给小七启蒙，其中许多书，都是他带着小七细细看过讲过。
“长生见过小叔。”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
小七瞬间回神，便见到书案后的小童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正规规矩矩地行着礼。小七看着面前这个年纪尚幼，但已有父亲一点风仪的小童，心中悲喜交织，复杂得很。
他靠近两步，一把将小童子抱了起来。长生心中快乐，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长生，哥哥秦都的遗腹子。
小七六岁的时候，哥哥遇见了太子妃嫂嫂。当时春日，惠风和畅。两人隔着一株碧绿垂柳，如遇知己、相谈甚欢。嫂嫂带着幕篱，哥哥垂眸回避，两人甚至连面都没见上，就因为几句话，便彼此钟情。
当年小七顽皮，时常拿此嬉笑，秦都嗔他顽皮，却从来不恼。
哥哥为了心上人，言辞殷切、态度诚恳，拒绝了许多世家贵女，也不要什么太子良娣，只求一人而已。父皇为此不高兴了好一阵。
后来哥哥如愿娶到了嫂嫂，两人琴瑟相和、如神仙眷侣一般。只是嫂嫂好几年都没有一点消息，父皇有些不满，总觉得嫂嫂妨碍了哥哥开枝散叶。
元和十三年，哥哥前脚出京，嫂嫂后脚就被诊出怀有身孕。当时河南水灾，哥哥忙得脚不沾地，嫂嫂不愿让他分心。她想等到哥哥回京，一定是一件惊喜。可谁能料到，异变忽生，哥哥直到死去，也不知道，他与嫂嫂有了孩子。
紧接着就是太子丧礼，又有皇后丧礼。父皇不喜长生，总觉得他还未出生便克死太子皇后，虽然这迁怒很不讲道理，但他依旧对嫂嫂不闻不问，更在长生出生后，将他们母子迁到了这处无名宫苑。
说父皇厌弃他们母子，也不尽然。他让这里一应用度，俱都比照从前，丝毫不打折扣。曾有人以为太子妃失宠，故意怠慢、以次充好，第二天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从此送到这里的东西，再也没出过差错。
父皇不许别人怠慢，但也不许别人提起。他仿佛不想见到他们，但又不愿折辱他们。他甚至会为长生安排大儒授课，但从不过问、从不召见。宫中的知情人也知道这是忌讳，俱都心照不宣，渐渐再无人提起。
宫中知道此事的人本也不多，几个高位嫔妃俱都聪明，绝口不提，身边亲信也装作不知；至于朝中大臣，除了几个心腹老臣，多数都以为太子无子，至今并不知情。
长生，是嫂嫂给他起的小名，惟愿他一生平安，得以长寿。长生父亲已逝，祖父不愿见他，大名自然没有。不过他虽被前朝后宫、或有意或无意地遗忘了存在，玉碟之上，依旧记着他的位置。父皇不待见他，却算是承认了他。
长生刚刚满了六岁，年纪极小，却已经读了许多书了。教他的先生是当年太子三师，虽俱都垂垂老矣，却依旧是当世大儒，难有比肩之人。长生读的书全是太子当年藏书，纸页之间俱是太子笔迹。
不知是否因天性相仿，加之后天教育太过相似，两者合在一起，长生虽从未见过哥哥，却有了些哥哥的气度风仪。他眉眼像极了哥哥，又气质相仿，见过他的人俱都惊叹，一脉相承，果然不愧是父子。
哥哥去世后，小七时常来看他们。父皇对此心知肚明，却当作不知、从不管束。最初两年，他偶尔还能见到嫂嫂。嫂嫂依旧风华皎皎，却有些冷清了。不过自从小七年满十二，为男女避讳，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小七抱着长生，轻轻颠了颠。长生抿着小嘴笑了一下，又有些担忧地看看他的手臂。前些年小七体弱多病，身体虚弱，手臂也无力。那时长生还小，体重尚轻，他却常常抱不了多久，就撑不住了。以至于给长生留下了一个“自己太重，小叔抱不动”的印象，长生至今依旧会担心他抱着累了。
小七无奈，空不出手来，只好用额头顶了一下小家伙：“安心吧，我已经大好，没那么娇弱了。”
长生抿嘴偷笑，见小七斜眼瞪他，又将脸埋在小七肩上，环着小七脖颈，无声颤动。小七拍了小家伙屁股一下。长生没有抬起头，伸出一只小手反手捂着，不让他打。
小七温柔地蹭了蹭小家伙软软的发顶，心中软软，眼睛里满是笑意。他抱着长生走到榻边坐下，将小家伙兜在怀里，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问着生活琐事：吃得怎么样，穿得暖不暖，孤不孤单，最近玩了什么、学了什么……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长生乖巧地窝在小七怀里，眼睛星辰般亮亮的，满是快乐。他说：不孤单，因为有娘亲，有小叔，有仙蕙姑姑，有先生。他虽困于方寸之地，但书海无涯。先生也说，纵览诗书，便可见沧海桑田、时移势迁，天地广阔、宇宙无穷，可知是非、可得自在。
小七知道，这样孤寂冷清的生活之下，长生还能如此从容自在、不幽不怨有多么难得。这个孩子心性清澄、天资卓绝，汇集了嫂嫂、仙蕙、他还有先生们数人心血，假以时日，注定不同凡响。
小七不知长生将来前途如何，他若能得偿所愿、登上帝位，自然会让长生得到他应有的一切：地位、权势、名声……若他最终失败，也不会波及长生，毕竟宫苑之中，知道长生存在的寥寥无几。即使新帝登基，至多会将长生囚于宫中。不过那时，长生早已心境澄明、气度从容，当能捱过最坏境地。
他要提防的，不只是宫中黑手，更怕朝堂之中的无妄之灾。他怕有心人得知长生存在，利用长生身份鼓动唇舌、兴风作浪，将长生拉入夺嫡的浑水中。那时他的几个好兄长，必定空前意见一致，先会合力拼命咬死这个更名正言顺的人，再互相厮杀。
从这一点看，父皇冷落长生，未必不好。不过小七却不知道，父皇此举，到底是有心无心、有意无意。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遮掩着长生的存在，连宁思淮都没有告知。
他们说了好一会话，仙蕙默默地端了两盏茶进来，又无声地退下了。随着茶水送上的还有几样小食，都是样子朴素却香甜可口的食物。
小食带着淡淡花香，引得人口舌生津。小七喝了茶，又等着长生喝完，这才一边自己从碟中拿着吃，一边喂着长生。长生近来认为自己已经长大，很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舍不得小七亲近，于是红着小脸，默默享受。
他们并非父子，却亲如父子。当年哥哥如何耐心细心地待他教他，他便如何照顾长生。
吃过小食，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飘着未散的花香。过了一会，长生忽然轻声叹气，仰头望着小七，不舍道：“你出了宫，就不能常来看我了，对吗？”
小家伙那样子有些不露声色的可怜可爱。小七亲了一下长生的小脸，长生脸红了，却很开心。
小七对上长生澄澈双眼，郑重道：“出了宫，我确实不能常来了。”见长生默不作声，眼神却黯淡了一点，他解释道：“现在前面几个斗法越来越激烈。我若是频频入宫，自会引起有心人注意。若被外臣得知你的存在，不论忠奸贤愚、不论亲疏远近，只要有人注意，那几个一定会先联手对付你的。”
他抱着长生，轻轻道：“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狠心人，我冒不起这个险。”他低头又亲了长生一下，承诺道：“我会尽量来看你的，会时常给你写信。长生，再忍一忍，再等一等，过不了几年，我就能独当一面，到时会请求父皇，将你悄悄接出宫。”
长生闻言，抱紧了小七。他将脸埋在小七怀中，静静道：“可是娘亲出不去。我想陪着娘亲，不想留她一人在宫里。”
小七顿了好一会，才轻声问道：“嫂嫂她，最近还好吗？”
“不太好。”怀中小人闷闷说道：“娘亲还是老样子，每日必定礼佛念经一会，然后读书、写字、照顾我。有时会写些诗词书信，烧给爹爹。”
长生抓紧了小七的衣衫，声音里带着心疼：“我知道爹爹很好很好，娘亲说起他时，一直都带着笑。但是好几次，我都看到她握着一卷书、一块玉佩发呆。她脸上不伤心，可我总觉得她在心里哭。”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道：“你有时也在心里哭。”
小七本来微微锁眉，此时却不由轻笑一声。他伸手拍拍长生的小屁股，笑道：“你又知道了？”
“嗯。”长生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我感觉得到。前几年我还小的时候就知道。小叔，你别伤心，爹爹不在了，但我会替他好好爱你们的。”
小七看着长生认真的小脸，不由大笑出声，心中又是感叹又是温暖。他站起来，抱着长生转了个圈，亲了他的小脸蛋一口，爽快道：“好，我不伤心。那你可要好好安慰嫂嫂。”
长生抱着小七，点点头，开心地笑起来。两人快乐的笑声穿过窗户，飞上天空，衬得这寂静宫室仿佛也不再冷清。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那个帝王无情的美男子（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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