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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四章 飞鸟投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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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宫阙,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住着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春末夏初,天气还未炎热。椒房殿中角落已堆起冰山,一块三尺见方的白玉盘中盛着雕刻为山形的冰块,正散发着袅袅白雾,山上装饰着秀珍的草木,远看如云雾缥缈的仙山一般。
正是午后困乏时分,母仪天下的皇后居所,本应静谧安宁,偏偏有一阵煞风景的呼喝之声打破宫殿内的寂静。一道尚且矮小的身影穿着短打,正伸出短短的手脚,拖着一把木剑在殿中比划,不时做出或冲杀或躲避之态,仿佛正在与劲敌激战。
皇后端坐殿中,身边伴着太子与太子妃,正以手支颐,看着小儿子上蹿下跳。
好一会儿,见稚子仍呼喝不停,皇后转过头,无奈道:“本就是个泼猴,现在还耍上棍子了,我看过不久这殿中就能看上猴戏了。”
太子笑道:“近来小七喝药,没再叫苦耍赖吧。”
皇后换只手托着腮,她容貌艳丽,长眉浓黑,眉宇间含着一股有别于寻常女儿的英气。她衣饰并不华丽隆重,只外着一件黑色深衣,袖口腰带绣着凤鸟纹,一根金簪挽就一头乌发,发中夹杂着几缕不显眼的银丝。她叹道:“他哪里会叫苦,喝药汤从未这么乖巧过,他亲亲宁兄的话简直比圣旨还好使。”
太子坐直了身体,欲言又止。
皇后不屑道:“紧张什么?我要是连自己的宫殿都掌控不住,趁早退位让贤得了,要你在这里瞎操心。”她身畔垂目侍立的大宫女浅笑着福了福身,抬眸轻轻扫了圈殿内,候在殿中的侍从影子一般肃立,满殿幽寂,只余稚嫩的呼喝声。
太子妃方才一直看着舞剑的幼童,此时转回头轻笑道:“小七如今愈发活泼,正表明身体强健了,不负母后多年操心。”她身边悠车里躺着个白白嫩嫩的婴儿,裹着柔软的锦缎,正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从襁褓中挣出软乎乎的手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悠车旁伴着好些乳母丫鬟,全都垂手静立,十来双眼睛看着悠车中的婴儿,片刻不离。
皇后被吸引了注意力,探身瞧着悠车中的小婴儿,感叹道:“长得真好,小胳膊小腿胖乎乎藕节一般,小七当年小猫般细弱,教我但心了好久。”
太子也探身端详,疑惑道:“奇怪了,怎么越长开,眉眼越和小七一模一样。”
话音方落,便挨了皇后一记白眼:“你们兄弟一母同胞,如何不像。照我看,乖孙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像阿镌,他把爹娘最好看的都搂自己身上,机灵鬼,真会挑着长。”
太子妃方出月子不久,白腻的面颊微丰,脸带红晕,犹如暖玉,闻言不由抿唇浅笑。
小七舞完一段,拖着木剑跑来小憩,闻言也凑上前去看小侄儿,奇道:“我小时候真长这样?”
太子轻推他:“离远些,舞一身臭汗,不要把我儿熏着了。”
小七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得意道:“等他长大了,我武功也练成了,到时候我来当他的师傅,必要把他教得极勇武,可为大将军!”
皇后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既然要当别人师傅,还不快拿着你亲亲宁兄为你雕的剑,继续练去?”
小七得意地一昂头,爱惜地摸摸小木剑,兴匆匆地跑开了。
糊弄走了小儿子,皇后正色问道:“你觉得让小七出宫去跟着你那位结义兄弟,可行?”
太子答道:“可行。我想让小七趁着局势平稳时,出宫散散,也多看看外面。我那位结义兄弟,功夫绝顶,还身负无上医术,护住小七完全没问题。这两年也不去其他地方,先让小七在都城附近走走,等他长大一些再让他去看看远一些郡县,那时他应当更康健些。”他亲叹,“也是宫里人多手杂,他一个爱淘气的小孩子,又不能拘着他不让他走动,怪让人担心的。”
皇后沉吟片刻,果断拍板:“也好,他出去我也能少费些心神,他在宫里混闹,我总得放一只眼睛在他身上。出去看看也好,免得像这宫里,一个二个眼睛长在头顶,只看得见上面的天,看不到脚下踩的地。”
母后如此直白,太子阻拦不得,只好无奈地笑了。
小七耳朵灵,尤其是关于自身的,比如“可以去哪里玩”之类的话语,他的耳朵就像小狗一样,竖着转动着迅速捕捉到关键的只言片语。此时剑也不舞了,欢呼一声,笑嘻嘻跑来,趴在皇后膝上,喜滋滋笑着,甜甜道:“母后,您真好,我心中最爱母后了。”
太子咳嗽一声。
小七转身一扑,猴在哥哥身上,甜蜜道:“哥哥也好,我学成了必定十二分用心地教我的小侄子。”
太子故意醋道:“只对他好?我又能得着什么实惠?”
小七转转眼睛:“我去宁兄那里,学着了什么都告诉哥哥,在宫外得着好东西了也给哥哥。”他还不忘给母后和嫂嫂卖乖,“母后和嫂嫂的我也不会忘。”
皇后逗他:“宫里好东西我们都见得多了,宫外能有什么好东西?”
小七忍不住为宁思淮说好话:“其他的我还没见过,只宁兄一人就极了得。宁兄一身本领,他不仅武功高强,还会易容、会医术,母后你看我喝了宁兄开的药,这些时日是不是更强壮了?”
太子嘀咕:“我看你是更闹腾了。”
小七不在意,继续一脸神往地夸赞宁思淮那破旧的小木屋多么有野趣,他认识的小猫小白多么的特立独行:“他连认识的猫都特别神奇,特别与众不同!”他比划道,“它自己能抓那么大的鱼,比哥哥钓的还大!”
皇后与太子对视一眼,无奈道:“可怜见的,关在宫里就是见识短。”太子妃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小婴儿也咿咿呀呀,仿佛在跟着附和。
小七只听出了言外之意,又扑回母后膝上,讨好道:“母后眼光长远、智计无双,可为大将军!”
皇后轻轻揪揪他柔软的脸颊,这段时日,小七白嫩的脸颊丰润不少,泛着健康的红晕。她调侃道:“夸人就只会用大将军?”她问太子,“这孩子怕不是魔怔了?怎么才见了别人一面,就这么好了?”
小七露出可爱的笑脸,乖乖仰脸看着皇后。
皇后心下一片柔软,柔声道:“好吧好吧,弄得我都想见见你那位宁兄,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你吹嘘的那样,天上有地下无的。”
小七得意极了,继续吹嘘道:“宁兄人品样貌才学无一不好,我要是有同胞姐姐就好了,宁兄当我的姐夫,我们就能成为一家人了。”
皇后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嗔怒道:“又在混说什么?婚姻大事岂可玩笑?你要真有姐姐,听到你这么慨他人之慷,胡乱安排她的婚事,早打得你满头包了。”她忍不住又重重拍了小七一巴掌,“傻崽,做得好兄弟的,不一定能做得好夫君。我看你是怪我没把你生作女儿身,你好以身相许,和他做一家人。”
小七从她膝上滑下,乖巧跪好,低头作认错状。
太子忍笑,推推小七:“快滚吧,等着母后再捶你吗?”
小七悄悄抬眼,见皇后并未生气,才乖乖道:“母后我知错了。”
他站起身,又是一副没心没肺瞎开心的傻小子样,顽皮道:“母后臂力万均,巾帼不让须眉,实为女中豪杰!”
皇后虎着脸扬起巴掌,太子赶紧推他走:“一边玩去,你话怎么这么多!”
小七嘻嘻笑着跑远,从宫女姐姐手中讨几颗葡萄,吃掉又去舞剑了
皇后摇摇头,笑道:“真是个泼猴。”
太子道:“父皇那里……”
皇后道:“你不要提,我来和陛下说。你长大成人了,不好长久离开都城,他一个小孩子反倒无碍。”
太子道:“多谢母后,还请母后为思淮遮掩一二。”
皇后笑道:“这是自然,你记得叮嘱小七,莫要在他父皇面前吹嘘,到时候君王下令,把人强召入宫就不美了。”
太子笑道:“母后不必担心,小七看上去傻乎乎的,心里明白着呢。”
夏至之后,气温日渐炎热,天地间仿佛忽然涌入一股磅礴的生命之力,花草树木长势迅猛,比春日愈加枝繁叶茂,风中渐渐带上夏日的暑热。
宁思淮在山脚人烟稀少处接到小七,背着他前行。
小七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二哥,你让我自己走吧,我近来强健多了。”
宁思淮反手按住他,不让他乱动:“我们不走大路。”他用一条长长的宽布条仔仔细细将小七捆好,又问他,“你动动手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七更不好意思了,他自认是个小大人了。他在路上见过,母亲捆着幼儿在田间干活时便是这样。他的脸微微发红,依言动动手脚:“没问题。”
宁思淮将布带在身前打个结,背着他往山林里走。
这不是上次小七与哥哥来时走的路。小七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清泉寺的那座小山。护送他出宫的侍卫们带着他进了清泉寺,又从寺庙后门出来,经小路下山,兜兜转转了一圈,才与宁思淮在山脚汇合。
小七正胡乱想着,忽听宁思淮笑道:“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话音方落,宁思淮整个人连同背上的小七忽然如旱地拔葱般腾跃而起,如同腾飞的蛟龙,猛然间一摆尾蹿入山林,其动如电,其巧如燕,山野间茂密的枝叶在视野中顿时化作飞速向后涌动的绿河,一时小七耳边仿佛天地为之一静,只听得见迅疾如箭的风声。
小七心如擂鼓,一惊之后大喜过望,他伏在宁思淮肩头,疾风掠过面颊,外界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仿佛不存在般。他在风中强撑着睁大眼睛,整个世界仿佛在旋转漂移,枝叶如一只只迅疾抽来的手臂,利箭般飞速接近,在即将击中他们的前一瞬,又忽然偏移,疾掠过他们的头顶。
小七能感觉到宁思淮的每一次辗转腾挪。他能感受到宁思淮的身躯如同猎豹一般,极为精悍——他踏弯柔韧的树枝、顺势腾跃而起,足尖点过粗壮的树干、借力扭转方向,有时他单手攀援住凸起的山石、猿猴般将两人拉向高处。
再一次腾跃,小七不由兴奋得狼嚎一声。那声音稚嫩又怪异,甚至惊到了他自己,他赶紧捂住了嘴巴。
宁思淮脚下微微一滑,踩折了一截树枝。他一边提气纵跃,一边鼓励道:“四下无人,想嚎就嚎,我与大哥也时常呼啸山林。”
小七兴奋极了,换着法子怪叫,惊起飞鸟不知几许。
一路风驰电掣般,直到宁思淮停下,小七已喝了一肚子山风,兴奋地脸颊满是红晕。宁思淮将他放下,他还捂着肚子惊奇不已:“二哥,我果然强壮了,一路又吼又笑,还喝了一肚子风,一点不适也没有。”
宁思淮伸手探了探小七的脉象,如长河般平稳有力,不由夸赞道:“你日日勤练不辍,又不怕苦,坚持喝药调养,已经小有所成了。”
小七得意地一扬眉:“我跟着你也不会叫苦的!”他转过头去,看向四周,惊讶极了,“原来我们就在这山上打转,只是这里变得太多了。”
山野间原本只没过脚踝的野草疯长至半人高,以小七如今的身量,更是遮天蔽日,目之所及只能看到小木屋周围一圈被宁思淮修整出来的地方。
小七见过的,都是修整好的园林景致,何时见过这么滂沱狂野的旷野,当下心胸为之一舒,感叹道:“山野之中就是自在,连草木都舒展极了。”
宁思淮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你见到精巧的东西太多,当然觉得山野自在,这山野中还有虫蛇虎豹呢。”
小七扬眉笑道:“二哥,我觉得你也极好,钟天地之灵秀。”
宁思淮摇摇头,引他进屋落座,随即正色道:“小七,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
小七不由坐正。
便听宁思淮道:“小七,你心性纯质,见到我一点好便觉得我什么都好,是个完人,但并非如此。”
小七不急着辨白,只认真听着。
宁思淮见状,不由愈发柔和了神色,解释道:“你见过我的武功,心生向往是很正常的。我与你哥哥相交莫逆,你因为信任他所以也信任我,这我也明白。但我虚长你许多年岁,得师父悉心教养多年,琴棋书画全都平平,只擅长舞刀弄枪,不懂行军用兵。至于医术,天下间的病症、草药何止千万,我知道的有限,目前只能称得上不至误人性命。除此之外,我只会做点小菜、酿点小酒。你看,我并没有其他值得说道的长处。”
小七不这么认为:“寻常人掌握一门技艺都极难,你身负多种绝技,难道不是极为难得吗?”
宁思淮道:“田野阡陌之间,农夫农妇,种地纺布,可算纯熟?城镇村舍之中,商贾小贩,走街串巷、买进卖出,可是足够老练?勾栏瓦斯以内,优伶百工,技艺可近乎道?”
小七略微思索,答道:“是。”
宁思淮又道:“我也是。练习技艺的时间足够长,所以才显得得心应手。天下百行百业,万千技艺,即使是天纵之才,也需要练习。至于练习后习得的技巧,那只是重复千百次得到的结果罢了,实在不必因此自傲。”
小七并不赞同:“纵使习得技巧,但天资总有上下,技艺也总有好坏。”
宁思淮道:“确实如此,可能一人最擅长、最天才的技艺,在世间也不过平平。”
小七点点头。
宁思淮道:“日拱一卒,积土成山,一步步走下去,能达到自我的极致,便算得到自我的道了。如此,见高山不必羞惭,见低谷不必轻辱,静观内心,神完气足,不为外物所扰。”
小七说:“二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你做的事假以时日我也能做到,不必将你当作神仙般膜拜,只当你是寻常人长便好。人的技艺有高低,但专注己身的心性却是一样的。”
宁思淮道:“正是。”
小七笑道:“二哥,你别怕我年纪小爱别扭,我虽然淘气了些,却也是个肚里能撑船的大器量,分辨得出真心好意,你以后若想告诉我什么,直说便是。”
宁思淮也笑了:“好,小七豪爽磊落!是我不对,先入为主小看了你,下次定然不会这么拐弯抹角了。”
他放松了身体,向后倚倒在凭几上,叹道:“其实我并没有照顾过如你一样的幼童,聪慧机敏、身份又如此尊贵。”
小七笑吟吟:“二哥,你方才还叫我要心如止水、宠辱不惊,不为外物所扰,怎么自己反倒心生忧虑?”
宁思淮承认:“所以我只是凡人。你将来必然会封王,位高权重,一言就足以牵动千万人。我是因此感到背负的责任极重,忧惧耽误了你,一时想多了。”
小七宽慰道:“言传身教,二哥你本来就品行端正,我怎么会学不好?再说,我如今也就只能每年跟着你三个月,剩余的时间,还是得回宫里去听从夫子们的教诲。他们都是鸿儒大德,若我不成器,只会骂我朽木不可雕也。”
宁思淮释然笑道:“你说的对,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他起身,在架子上翻找着东西,一边说,“修习武艺,最好在晨起时,神完气足、事半功倍,今天是来不及了。不过,你累不累?想不想和我下山去走走?”
小七立即站起身:“想!我一点也不累!”
宁思淮转过头看他一眼,好笑道:“别着急,我收拾些需要的东西,大哥给了我一大笔钱,不必担忧食宿,近来不需回到山上住,在都城内外四下走动如何?”
小七笑道:“更好了!我虽然喜欢这里,倒更愿意四处看看。”
宁思淮麻利地将找到的东西往一个竹箧里放:“至于武艺,我每天晨间在落脚附近择一僻静处,带着你练可好?”
小七笑眯了眼,连连点头。
宁思淮眨眨眼,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木匣子,打开后道:“现下先带你认认物件,想来易容之术你也是愿意学的?”
小七兴奋地应声。
宁思淮一边讲解,一边告诉小七结论:“易容之物最好随手可以取用,情势紧急时才能派上用场。”
小七例举道:“比如被人追杀时?”他想象中的江湖充满了仇杀与刀光剑影。
宁思淮:“其实如今民间配得起刀剑的是极少数,毕竟用费颇靡,打造、养护都是不小的花费。百姓虽武德充沛,一来有律法约束,不能随意殴斗,二来也少有高深技巧,更多是拳怕少壮,凭借的是天生的力气与勇武。”
小七略有些失望,他方才想的确实过于天马行空,以他学到的知识来看,这样的现实反而合理:“原来如此。”
宁思淮安慰他:“还是有些游侠,这可能更近似你想象中的江湖,也有些快意恩仇。只是游侠也要吃饭,所以不到不得已或者不得不为时,游侠也不愿恣意妄为。我日常易容,主要是治病时为了让人信服,时人总是尊老的。”看小七仍有些失望,便逗他道,“偶尔也用于逃命。”
小七顿时来了精神。
宁思淮笑道:“躲的不是刺客,一多半是来抢个大夫回去的豪强,一小半是来讹我的无赖。”
小七被逗笑了:“我跟着你时,是不是也得躲着这些人?”
宁思淮道:“正是,所以得先学易容。其实在脸上描画伪装的技艺,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学得纯熟,有个技巧倒是很快能上手。”
小七被引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是什么?”
宁思淮:“男女老少,譬如男子改换女子装扮,略微低头,就能蒙混过去。”
小七奇道:“二哥,你扮过?”
宁思淮避而不答,只狡黠一笑,强调道:“衣装的转换是最容易的,神态、动作、语气等等要惟妙惟肖才能完全隐匿,譬如扮演老人,行走却昂首阔步,反而更扎眼。”
小七点头。
宁思淮笑道:“这段时日,你先学着去观察见到的不同的人如何?看看如何抓住神韵,能否模仿得像一点。”
小七充满了斗志:“好!我一定能学得又既好又快!”
椒房殿中,皇后以手支颐,听着坐在下首跟随小七出宫的侍卫头领的回禀。
“初时,宁先生让属下们将七殿下送至山脚,独自带着殿下从山野间进入山中,后又改换形容,扮作老大夫与药童,从清泉寺的大路下山。”
皇后点点头:“不错,小七本就是打着进山修道以强身健体的幌子去的,改换形装堂堂正正地下山,反而便于隐藏踪迹。”
侍从垂着头继续道:“宁先生与殿下在临近都城的郡县行走。进城后,宁先生带着殿下四处看诊。因是生面孔,初到一地时,生意并不太好,不过因诊金极低,倒是有很多人愿意一试,不过几日,便有许多人前来求诊。宁先生与殿下也并不在一处停留太久,多则半月,少则两三日,便更换地方。最先去的是百姓黔首住的地方,寄居在百姓家中,与其一同进出。每日晨起,宁先生教授殿下武艺,看诊时便教殿下医术。殿下学东西极快,药理、武功都日进一寸。殿下沉稳,吃到百姓家的粗食也不露异色。”
太子立即夸道:“真不错,小七从小锦衣玉食,何等难得。”
皇后看他一眼,他便乖乖闭了嘴。
侍从方才极有眼色地及时住嘴,此时不用抬眼,也能顺利地接着陈述:“如此过了一月,殿下扮作寻常百姓家的孩童惟妙惟肖,偶有几次,还扮作矮小的老人,只看面容与神态,是极为相似的。”
太子扬眉作骄傲状,只是不敢再随意出声打断。
“辗转左冯翊、右扶风数地后,宁先生与殿下返回都城,在东西市流连了一月有余,还去了勾栏瓦肆。属下听宁先生对殿下说,东西市汇聚天下商贾,还有从外朝远道而来的番邦人,财帛流动之处,最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至于勾栏瓦肆,是要带殿下玩耍,看够新奇有趣的玩乐,免得见得太少,乍一见什么技艺就觉得惊为天人,轻易被唬到。”他离席跪下,请罪道,“属下失职。殿下走了这一遭,易容之术愈发精妙,如水滴融入大海一般自然,属下有几次险些跟丢了殿下。”
皇后颔首,神情满意,微笑道:“不必请罪,他学得这样好,我与有荣焉。你这样陪伴他的老人都险些被骗过,生人更发现不了他,很好。”
侍从谢过皇后宽宥,却并不起身,跪在原地再次请罪:“属下愚钝,殿下并未拒绝,属下便没有阻拦宁先生。宁先生此后带殿下去了几处贱民住的地方,近日来,宁先生是为这些人义诊,大约是名声传出去了,来就诊的人中还有些私伎娘子。”
殿中为之一静。
太子赶紧解释:“宁兄弟他总对身不由己之人多些怜惜,并不是不懂贵贱有别,他自己也万不会有什么龌龊心思。”
皇后先宽慰属下:“你做得好,出宫前我便吩咐过,殿下无示意时只从旁护卫,不去干涉他们两人。你尽忠守职,当赏,赐金一百、锦帛二十匹,听闻你将娶妻,再添海珠一盒,往后也当如此。”
侍从称谢。皇后身旁侍立的大宫女出列,点了两人,陪同侍从下去领赏。
皇后待从退下,方才瞥了面有急色的太子一眼,施施然倚回凭几,展颜赞道:“我总听你们兄弟二人夸他,如今才算明白一点。这世上对弱者求全责备、对强者奴颜婢膝之人太多,愿意顾惜庶民已算难得,愿意对奴隶、私伎伸手,这份怜惜之心更难得。”
太子放松笑道:“正是如此,他是立志做个好大夫的,天下的病人对他来说,无论高低贵贱,都是一样的。”
皇后道:“他一个未及冠的少年人,身无长物、孑然一身,都没忘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你是国之储君,更不要忘记那些可怜人。”
太子正色道:“母后放心,上京前我见到的那些惨事,永不敢忘。找到合适的时机,我便给父皇上奏。”
皇后叮嘱道:“要准备万全,被人当堂驳回来,想再提起就更难了。”
太子称是。
三个月的时光于小七而言几乎是转瞬即逝。到了回宫这天,宁思淮带着他回到山上去,再由侍卫们接他下山。
分别之前,小七还作出一副潇洒模样,笑问:“二哥,你是不是又要离开京城去四处游历了?”
宁思淮点头:“是,医术关乎性命,大夫要见识广、历练多才能有好医术。”
小七叹道:“我回宫去了,再不能如这三月一般自由。我若是得了机会出城散心,来你这里坐坐可好?”
宁思淮:“你想来就来,钥匙放在哪里你也知道。只是许久不住人,会有蛛网积灰。”
小七笑:“我自己来,带的人手多。”
小七四处看看,遗憾道:“这几月回山上时总不见小白。”
宁思淮笑道:“到了夏天,山林里它可以吃的东西实在丰饶,就想不起来我这里了。”他拍拍小七的肩膀,承诺道,“我如果回来了,也先来这里看看,传消息给你。”
小七不由笑了,问道:“二哥,我看小木屋里东西也少,你是不是并不常回了京城?”
宁思淮道:“是,师父去世之后,我就不常在京城了。原来师父住的地方,交还给了朝廷,他自己的私产,分给了我们师兄弟。留给我的除了钱帛,就是这片山林。”
小七好奇道:“小木屋也是?”
宁思淮:“小木屋是我自己建的。师父给我山林是觉得我难以养活自己,有了山林,至少不去耕作也不缺食物。缺钱了还可取些猎货出去卖掉,只需交点税给少府,总算饿不死。”
“对了,”宁思淮嘱咐他,“别告诉大哥我的酒藏在哪。”
小七大笑,得意道:“我才不会说呢,不过会告诉他我知道。”
宁思淮掩面而笑。
小七见他开怀,离愁别许也减轻稍许,又促狭道:“你常在外行走,还要义诊,银钱上定然不趁手,我回宫去就从哥哥那里多骗些财物,再使人给你送去。”
宁思淮放下衣袖,大笑道:“可,孺子可教也!我到了一地,若是穷困了,便书信于你,好教你送些钱帛来。”
离了山野,随着都城城的城墙越来越近,小七强撑着的洒脱就消失了,脸上不由露出怅惘来。
他郁郁不乐地拖着脚回宫,先去拜见父皇。父皇政务繁忙,只叫他进去瞧了眼,赞他:“不错,壮实了些。”再去母后宫里,太子哥哥早在那里等着了。
太子一见他便笑:“真是小没良心,三月不见,一点也不想我们,看来是在外面玩野了,回宫都板着脸。”
小七小声反驳道:“你从前游历回来,还不是在宫里长吁短叹。”
太子起身去捉他,被他一个旋身,轻轻巧巧地躲了过去。太子惊讶道:“大有长进啊。”
小七得意地摇头摆尾,炫耀似的腾跃一小步,灵巧地像翩飞的燕子,回嘴道:“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就超过你了。宁兄说我此时练武正好,大有可为。”
不等太子再来捉他,他便乖巧地站到皇后面前,敛衽下拜:“母后,我回来了。”
皇后不等他拜下去就叫他起身:“转一圈给我看看。”
小七疑惑地依言张开手,慢慢转了一圈,好让母后打量清楚。
只听母后夸他道:“不错,看着比以前通人性了。”
小七一时不知是夸还是骂、是该笑还是该怒,只好往前一扑,无赖地趴到皇后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