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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章 山野之人 当时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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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溪边燃起篝火。
小白只在宁思淮刚回来时随意蹭了蹭他的腿,随即咪呜两声,仿佛在告别,几个跃动钻入山林不见了。
小七奇怪:“二哥,小白去哪里,它不是你养的猫吗?”
宁思淮注视着小白灵巧的身影,白绒绒的一团,像一朵在春风里忽左忽右飘来飘去的柳絮。他轻笑道:“不是,它是自己养自己的小猫。我认识它好些年了,想见它也并不容易。它只在冬天寒冷少食的时候,才会来我这里住一阵。”
小七呆呆看着小猫消失的山林,叹道:“真是不同凡响,它这么小一只,竟能在山野里潇洒快意。我之前以为猫都是懒洋洋的,喜欢蜷在人膝上,让人抚摸。”
宁思淮笑道:“想摸到小白可不容易,得看它心情。”
小七好奇道:“为什么叫它小白?”
宁思淮垂眸看向小七:“觉得名字简陋了些?”他随意道,“因为我不懂猫语,不知道它怎么称呼自己。它不是我的猫,名字只是我随意起来方便称呼,大略和‘兄台’是一样的。”
小七新奇不已,暗赞不愧是世外高人。宁思淮仿佛照着他天马行空的想像描摹出的一样,他往那里一站,身上就带着整个江湖的潇洒不羁,漫不经心中便带出江湖豪侠特有的不拘一格。
宁思淮的小木屋虽破旧,常用的物件倒是一应俱全。他用石头垒好一个简易的炉灶,放上陶瓮。水未沸,他已扎好道袍下摆,赤脚站在溪石上,拿着刚刚削断的青色竹枝,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小七只觉眼前一亮。“二哥”叫出口后,他仿佛得了依仗,理直气壮跟在宁思淮身边,仿佛兄长们结义时真的带上了他一般。
竹枝探入水中,极迅疾轻盈地连刺数下,水中银光连闪,连成一弯银波如弯刀。柔白月光似水银泻地,从鱼鳞上流淌而下,四五条尚算肥美的鱼先后跃出水面,惊慌失措地在空中摆尾。
宁思淮骨秀神清,招式更是古拙,有些大道至简的韵味。山野月色之中,他衣衫无风自动,飘然若仙,小七看得目眩神迷。
他平日里面对兄长,偶作谄媚之态,不过是与兄长逗乐,故意为之,此时却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澎湃如潮的向往之情。见宁思淮从山石上跃至岸边,他立即乐颠颠凑上前,近看草丛中不再动弹的鱼,伸出手指戳了戳,好奇道:“死了吗?”指尖触及的鳞片湿冷光滑,忽然一尾鱼弹了弹尾巴,将小七唬了一跳。
宁思淮压下嘴边笑意,落到小七身边,不去看他羞恼的脸,顺手将跌坐在地的小七捞起来:“没有,只是晕过去了。”
他松开小七,将竹枝随手丢在草丛中,俯身捋了几根长而柔韧的草叶,捆住鱼身。
小七转瞬忘了丢脸的不自在,他一边看着宁思淮捆鱼,一边悄悄将那截竹枝捡起,手背在身后,不时晃晃手腕,模仿着刚刚那一招。
宁思淮自然看见了他的小动作,神情愈发柔和,温声道,“山里寒凉,听大哥说你每年吃的药比饭还多,今年才将将养好了些,还是去火边坐着吧,别冻着。”
小七念着拜宁思淮为师,自然不肯承认自己是个药罐子,硬撑道:“二哥,我家里的大夫最爱开方子了,但凡我咳嗽两声,便说我病了,夏天是热毒、冬天是风邪,总要让我喝药。”他站得笔直,昂首示意,像只挺着毛茸茸胸脯的小鸟,“我一点也不冷,我如今可壮实了,我也不怕辛苦,让我跟着你吧。”
宁思淮方露出一丝拒绝的神色,小七便垂下眉眼,失落地小声恳求:“我自小体弱,一直关在宫里,去哪里看到的都是房子,这次我求了好久才允我出来一趟,也是我第一次离城这么远。”
面对一个可怜可爱、又一直对自己表露出崇拜亲近之意的孩童,宁思淮自然无法狠心拒绝。他宠孩子的脾气一如既往,只好无奈道:“我并不走远,就在十余步外的地方。”
小七不为所动,他年龄虽小,却分外敏锐,察觉到宁思淮对自己装可怜 几无招架之力,更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如他所说,他从小没出过宫,如今虽强健了些,但想也知道,待他长成前,能出宫的机会必然极少。宁思淮一年到头四处游历,每年只在京中停留两月,他能够见识这位二哥的身手,甚至更进一步,学上一两招的机会就更少了。
公子一人懒洋洋地裹着裘衣,蜷在火边,看着这和气得仿佛书中兄友弟恭典范的景象,实在为幼弟的谄媚样愤愤不平。他斜睨着小七,轻哼道:“仗着年纪小,惯会歪缠,怪讨人厌的。”
柴火燃烧发出细微的“毕剥”声,溪水淙淙,在日暮山间更是清泠。如此静谧,细微的声响也被旷野放大,小七扭过头,当作听不见公子的嘀咕,悄悄看宁思淮一眼——他嘴角含笑,什么也看不出。
山里的夜一刻比一刻冷清,山风裹挟着寒意,幽魂般徘徊不去。
宁思淮五感敏锐,耳力极好,自然也听见了,他轻笑一声,对身后的小尾巴说:“去烤火吧,我得杀鱼,有些腥,你离远些。”
小七肉眼可见地沮丧了。他不说话,也不走,故意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宁思淮。
宁思淮软下语气:“大哥只是在逗你,我觉得有个愿意和我亲近的幼弟很好。”
小七的眉眼随之舒展,宁思淮话音方落,他不由灿然一笑,高兴地叫道:“二哥你真好!”
宁思淮笑了笑,认下这个称呼:“去吧,”怕小七不应,他不愿继续配合公子逗着小七,轻笑道,“你不是想学剑法吗,烤暖和点,手脚僵冷可学不好。”
小七的眼睛立刻比身后的火焰还要闪亮,他欢呼一声,一边笑一边往火堆边跑,按捺不住,握着手中竹枝“刷刷”挥舞,倒也似模似样。他这时并非为了让人心软而故作稚子情态,实在是喜出望外,自然流露出孩童纯粹的欢喜。
他得意地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回篝火边,瞥了一眼公子,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昂头看着夜空,意有所指道:“伶俐聪慧又嘴甜的小弟弟,只有那坏心肠的哥哥才会嫌弃。”
公子气笑,用树枝戳戳火堆里埋着的红薯,接口道:“是呢,坏心肠的哥哥当然也不会给讨人嫌的弟弟吃烤红薯了。”
小七踟蹰着站在火堆边,香甜的气味顺着晚风飘到他的鼻尖。他出来玩耍太过兴奋,中午吃的本就不多,此时早就饿了。烤红薯甜甜的味道仿佛生出了无数根丝线,勾着他的鼻尖。
公子见小七的鼻尖一皱,心下暗笑,故意用树枝将红薯拨了拨,好让香味再浓些。
小七的长处之一便是能屈能伸,从不硬倔为难自己。他亲亲密密地靠到公子身边,若无其事地甜笑道:“二哥,我好饿,给我一个吧。”
公子挑眉:“谁是你二哥,你二哥不是在溪边剖鱼吗?”
小七眨眨眼:“您是我亲的不能再亲的亲二哥,宁兄不是称呼您老人家为大哥吗?远离庙堂,我当然得按着江湖规矩来了。”
公子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回去不理他,小七并不泄气:“再说了,哥哥是来见好友的,山野之间,俗世的尊卑贵贱何必挂在心上,如此良辰美景,不就图一个无拘无束、潇洒自在吗?”
这句话倒说中了公子的心思。他地位尊崇,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形的绳索束缚着他,常让他动弹不得。比起注定富贵闲适的小七,他能放松的时刻实在有限,何况他本也未生气,只是习惯性地与小七玩笑。
他叹笑道:“罢了,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爱气我,我哪计较得过来。你总这么淘气,莫非是个泼猴转世?”
小七黑了脸,有求于人,又无法出声反驳,只好腹诽。自他记事起,二哥就爱逗他,他常被气得头顶冒烟,照这么说,二哥岂不是累世的狐狸转世?所以这一世托生为人,才浑身长了八百个心眼,阴险狡诈。教他的先生们还赞什么“谦淡冲和,如琢如磨”,全因二哥平日惯会装模作样,先生们老眼昏花,怎么看得清他内里恶劣的性子?
小七方才想到胡子花白走路颤巍的先生们,公子便道:“这么鬼精鬼精的,平日怎么不知道装装样子?你要是乖觉些,少些顶嘴,先生们也不必哭着到我这里告状了。”先生们年纪都不小了,还教导过他,跑到他这里来告小七的状,他只能温言安慰,同时露出没有教好幼弟的愧疚神色。先生们都是老头子,哭诉起来自然没什么美感,因年纪大,花白胡须被泪痕打湿,显得分外心酸可怜,教人极不忍心。
小七不服气道:“哪里是我淘气?我不过动动手脚,就训斥我不够持重,稍有质疑,便说我顽愚。”
公子叹道:“教你,不是要你学道学先生那一套,而是让你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想的,道不同又何必争执?”
小七眨眨眼,老实道:“我在宫里太无趣了,可不得找人吵闹?”
公子截口道:“我不会常带你出宫。”
小七气得抢过红薯,躲到一边闷声苦吃。
等到宁思淮串好鱼坐到火堆边,小七立刻挪到他身边,一心一意地盯着宁思淮烤鱼,仿佛他对此极其感兴趣。
火焰炙烤着薄薄刷上一层油的细嫩鱼肉,渐渐生出诱人的香气。小七渐渐真被吸引住了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鱼皮渐渐发皱,雪白的鱼肉微微卷曲,被火燎出一点焦黄。
宁思淮打开一个瓷瓶,指尖轻扣,褐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雪白的鱼肉上,立刻激发起极为霸道浓郁的香气。公子和小七吃遍山珍海味,刚刚又有红薯果腹,此时竟再次觉得饥肠辘辘。
公子问:“你从哪里弄来的?给我匀一些。”
宁思淮头也不抬:“自己配的,屋子里架子第二层写了个鱼字的瓷瓶便是。你要这个做什么,还能亲自下厨?我还是把方子写给你吧。”
公子摆摆手:“不用。”他立即兴匆匆起身,进屋径直去到木架前,毫不客气地往袖带里装了一半。
小七坐在火堆边,双手合捧着一条烤鱼,一边呼气,一边细细啃着雪白鲜嫩的鱼肉。篝火映着他的身影,平日里看着略有些瘦弱的脸颊此时因吃东西变得微微圆润,眼眸在火光中愈发晶莹,整个人如春笋般生机勃勃。
只是几句笑语之间,夜色已深沉如墨。
小七到底是孩童,素来体弱,今日奔波这么久,其实已经困极了,仍强撑着倦眼,默默听着宁思淮与公子交谈。
宁思淮将火堆拨得旺了一点,侧头对小七笑道:“我为你把把脉。”
小七精神一振:“是要看我筋骨如何吗?”
宁思淮莞尔,并不否认他的说法,手指搭上小七手腕:“算是。你知道高深的武功招式并非一日之功,需从枯燥乏味、日复一日的基本功做起?”
小七肃容:“二哥,我明白的。不说禁军士卒,便是兄长,也每日闻鸡而起,日日不辍。”
宁思淮又道:“习武,体魄强健只是基础,心志坚定更是关键,千般辛苦才得寸进,你可有百转不移之志?”
小七坚定道:“有。我既决心要学,便不会放弃,更不会因事倍功半折损心气。”
宁思淮收回手,赞许道:“有志不在年高,不错不错。你根骨颇佳,幼时虽体弱,将养到如今,算得上神完气足,我再给你开些方子,助你固本培元,辛苦都不怕,想来也不怕苦药了?”
小七困意全消,一张小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快活。他被体弱困了多年,本又是个活泼性子,常年无法随意走动,骤然听到自己已然康健,畅意极了,连连点头。
宁思淮又嘱咐道:“只是你练武仍需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
小七更是点头如捣蒜。
公子心下大安,摸了摸小七的额发。宫中御医说小七好多了,他总不能全然放心。宁思淮本就擅长医道,又在武学上见解极深,与专精医术一道的大夫相比,他对人体经脉元气的认知探查,可谓独步天下。
宁思淮飘然起身。小七心中赞一句好身法,也不由随之起身。
宁思淮随手抽出插在火堆边,方才还用来烤鱼的树枝,手腕一转,树枝便被倒提在手中。
小七也拿起方才舍不得丢的竹枝,学着宁思淮的动作,肃立在一边。
宁思淮慢慢道:“你入门,不必学太多招式,我今日只教你三招,等你将这三招练好,其他的学起来也就不难了。”
他翻转手腕,将树枝持到身前,垂眸道:“剑,轻灵多变,如游龙腾云、池鱼摆尾。”他说着,出手如电,往前一刺,柔韧的树枝在空中滑出一道圆弧,破空声短促尖锐,连带身周气流也被带动,衣袖如仙鹤振翅般轻盈有力,寻常的树枝瞬间如钢铁铸就般绷得笔直,尖端似有寒芒一闪。
不独小七,众人不由都看呆了。
宁思淮收剑,再极缓慢地将方才的动作做了一遍。此时他身周的气息不似方才迅疾流动,似静水流深,有一种圆融如意、大象希音的气韵,竟比方才的迅捷如电更引人注目。
小七心有所动,此生第一次见到了无形无影的“剑意”。
宁思淮缓缓收剑,轻声道:“此为刺。”
话音惊动众人,一时之间呼气声都大了些,原来方才众人竟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此时再看宁思淮,比之白天,除去易容后他的气度更加超拔,年轻的面庞再不见风霜之色,骨秀神清,并没有少年常有的轻狂,整个人如秀丽峻峭的山川、飘然云端的松柏。他的眉眼尤为出色,一双眼湛然有神,月光似乎落在了他的眼底,让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如春江潮水般,泛起柔亮的银波。
一片寂静之中,公子似乎没有丝毫触动,毫无所觉地叫好:“大巧不工!”
小七从初见“剑意”的玄妙意境中惊醒,气闷地翻了个白眼,公子没瞧见,反被宁思淮看了个正着。
宁思淮的眼中带上一点笑意,小七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他不再咋咋呼呼、伶俐得像个刚下山的小猴子,那些嬉笑怒骂的活泼劲儿仿佛一件鲜艳的外衣,被他随手取下放在一边,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沉静了。他提起竹枝,仿着宁思淮方才的动作,缓慢地刺出一剑。
这一剑稚拙,持剑的手臂也有些力弱,却足够全神贯注。出剑的人忘却了周遭,心中仍回味着方才所见的剑意,心神全灌注在青色竹枝的“剑尖”。一只手将他的小臂轻轻托着微微转动了一下,小七顿感方才有些不舒服的地方尽数消失,手中的竹枝仿若化作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一般自然舒畅。他无暇他顾,只屏气凝神,体会着此刻的意境。收回剑后,他再次刺出,竟与宁思淮有些神似。
公子微愕,压低声音道:“你方才竟不是哄他,真有些天赋?”
小七将将收回剑,脱离了方才有些玄妙的状态,正好听着这一句,顾不得顶嘴,扭头期待地看着宁思淮。
宁思淮笑道:“当然,小七天赋比你高出许多。”
小七大喜,头昂得更高了,拿腔拿调地宽慰道:“兄长不必担忧,待我练成,你的安危尽可交托于我。”
公子哼笑,起身走到小七身边,伸手一探一转,小七手里的竹枝不知怎的就到了他手中。小七想去抢夺,不知他怎样动作,将竹枝一晃,换到了另一只手中握着:“我好歹出师了,你个小豆丁,刚刚入门就很嚣张啊。”
小七正处在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年纪,闻言更不肯认输,灵活得像个小猴子,绕着公子上蹿下跳,势要将自己的竹枝抢回。奈何公子已经成年,他却还是孩童,手脚委实短了些,怎么都抢不到。
眼看着小七愈发倔强,真要急眼了,宁思淮按住了公子,将竹枝抽回,交到小七手里:“时辰不早了,还有两招,跟我来。”
一招为“劈”,一招为“洗”,比之“刺”,这两招更为大开大合,宁思淮施展时,肢体更为舒展,衣袖如行云流水,手中剑形如弦月,带出一丝清冷锋锐的光芒。
小七依旧很快入门。
夜已深,早过了小七平日睡下的时间。公子不再逗他,看他依旧强撑着一遍遍练习,劝道:“学武哪能一蹴而就,你再这样练下去,耗费元气,就是得不偿失了。”
小七将信将疑,将竹枝收回,望着宁思淮。
宁思淮点头道:“大哥没有骗你,你身体不够强健,今日练习已经足够,循序渐进方能长久。”
小七心神一松,困意立刻潮水般涌上来,眼睛立刻生出氤氲雾气般,变得有些迷蒙。
小木屋里早烧热了暖炉,烘热了带来的锦被,不必吩咐,静默如影子般的护卫中自有人上前,扶住了昏昏欲睡的小七。
宁思淮目光落在了护卫的脸上,那张脸也与其他人一样普通,一应情绪仿佛都从脸上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像石刻的塑像。
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心中轻叹,心中的怅惘如湖面的涟漪,被石子激起、游荡不止,又随着石子沉入湖底,恢复了湖面的平静。
小七睏着眼,对两人供一拱手,被护卫扶着进了屋。
没了吵吵嚷嚷的小七,夜更静了,溪水的声音也更大了。
公子挥挥手,四下散落的影子便安安静静地往更远处散去。他的神情也变得安静,没了捉弄幼弟时的飞扬,眼神既宁静又疲惫,仿佛驮着壳的老龟,难得从水面下探出头,有了一丝透气的机会。
宁思淮的话本就少,与公子对坐,他沉静得像一潭幽深的泉,气质愈□□缈,身上“人”的感觉愈淡。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坛酒,放到了公子手边。
公子没骨头一样拥着狐裘,懒洋洋笑道:“你藏哪里了?屋子里能藏东西的地方我都找遍了。”
宁思淮不告诉他:“好酒都需要年岁,你的酒量,还是不让你知道最好。”
公子轻哼,并不反驳,伸手拍开封泥,提着坛沿,先俯身深深吸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再仰脖痛饮。酒液醇厚绵密,辛而不辣,如琼浆玉液,入口清凉润泽,让他精神一振,睡意全消。
“好酒。”公子叹道,“如此良夜,也只有在你这里喝,才够畅怀,不算辜负了你辛辛苦苦酿的酒。”
宁思淮拎起坛子,倒了一杯,将酒盏握在手中,秀气得像个书生,抵唇慢慢抿着。
公子又拎起坛子,仰脖喝了一大口。洒落的酒液打湿了他的前襟,他身上的矜贵之气似乎也被酒液冲散了一些,生出一些江湖草莽的洒脱不羁。
宁思淮抿着酒,注视着公子,眼中泛起淡淡的笑意。他不言不语的时候气质过于缥缈,一点笑意让他终于看起来更像个凡尘中人,而不是即将飘然而去的仙人。
醇美的酒液在火光中反射着莹润如玉的光泽。宁思淮杯中的酒液只浅浅下去一点,公子的酒坛已经见底了。
宁思淮叹道:“牛嚼牡丹。”
公子笑道:“真是小气,就给这么一小坛酒,够喝什么?”他伸长手臂,抢过宁思淮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许久不能如此畅意了,公子怀念道:“从前和你四处游历时,衣服破破烂烂,也没什么银钱,好一段日子才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过得却极畅快。那些日子,明明过去不久,如今回想起来,竟像做梦一般了。”
宁思淮平静道:“世间事,本就如流水,瞬息万变。”
公子道:“我明白,只是如今,实在太难动弹。”他苦笑道,“我现在能走得最远的地方,也不过京畿。”
宁思淮是绝不会说什么天下系于一身的话,此事他们心中都很清楚,并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公子的路上只有取舍二字。他只道:“好过一家人朝不保夕。”
公子苦笑:“我知道的,当年风雨飘摇,只想要不做鱼肉就好,现在做了刀俎,才知道刀俎亦有刀俎的艰辛。”
宁思淮轻声道:“你不是。”
公子一怔,继而默然。
宁思淮冷静补充道:“君王已不算年轻了,你不能远离。”
公子将酒坛倒了倒,再次确定确实喝光了,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酒坛,索性往后躺倒在稻草堆上。明月在夜空中显得又高又远,再不是初升时触手可及的模样了。好一会儿,他轻声回道:“我都知道的。近不得、远不得,君臣父子,所思所虑,比早年间多了不知几何。”
宁思淮并不愿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只是如今,公子仍旧是他熟悉的友人,是曾与他结伴游历、一拍即合的友人。他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酒已经被喝尽了,火光在陶釉的表面映出暖光。他慢吞吞道:“老师生前,尝与我讲起他幼童时家中发生的惨事。”
此事算不上秘辛,将来史书上也不是寥寥几笔便可讲完的。霍先的祖母,是前朝女帝的女儿阳平公主。
公主有那么一个前无古人的母亲,自然不想只做个安享富贵、毫无实权的公主。她的父皇、母皇,都颇具智慧手段,到了她这里,虽比不上双亲,也绝不逊色兄弟,若能登大宝,也做得守成之君。女帝废了几个儿子,与大臣宗室拉锯几十年,临终前仍无可奈何,只得立了太子,“还政”于儿子。
长平公主做不了皇太女,封不了王,仍只能做个公主。女帝驾崩后,病弱的哥哥登基,结果没几年竟也病死了。她与至尊的关系又远了一层,只好选择辅佐侄子,图个从龙之功、能一展抱负。
侄子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借着诛杀“乱政”的先皇后的威势,冲了毫无防备的盟友阳平公主的府邸。骄兵悍将,见着成年的男女便一刀砍杀。尚且年幼的霍先眼睁睁看着长辈兄姐、仆从侍卫们一个个惨死刀下,心痛害怕到忘记了哭号。
时过境迁,当年的幼童已高寿而亡,朝代都已换了一个,当年的亲历者全不在人世,其中的细节缘由,自然湮没,无从探听。
宁思淮因为老师生前时时耳提面命,对朝堂极其警惕,敬而远之。可惜偏巧阴差阳错,此生结交的第一位好友,便出自天下维系于一家的那个家,离至尊之位近得不能再近。
公子不再吵嚷着喝酒,知道惨事,与听见转述,感受完全不一样。宁思淮讲完,他心中震动不已,良久才叹道:“难怪我当时告诉你真实身份,你立刻就想跑。”
宁思淮无奈道:“因缘际会。你当年若是小七这样,我远远见到便会避开了。”
公子忍俊不禁:“小七生于宫廷,他出生的时候,父皇已大权在握,他哪里知道什么是民间,哪里过过艰辛的日子?我担心他不懂民生多艰,以后去了封地,苦了百姓。”
公子一家的经历也算得上传奇。公子生于民间,幼时家中有些拮据。他父亲登基前,既无封号,亦无食邑,更因是武帝时废太子之孙,被有意无意地忽略、监视着。他的母亲也并非名门之后,只是平民家的女儿。父皇登基时,朝中权臣谏言需择选名门望族之女为后,他不为所动,一力坚持要封正妻为后、以公子为太子。
公子道:“父母与我,同甘共苦,父皇与母后之间,更有微末时多年扶持的情义。”
宁思淮问道:“何以你行二而非长?何以小七行七,一母同胞却与你年岁相差如此之大?”
公子默然。武帝后,宣帝早逝,宣帝徐皇后扶持幼子登基,自己为太后辅政。当时徐氏女子,多嫁于蒋姓诸王为王妃,公子的父亲当时虽落魄,与徐氏旁支的女儿倒也相配。徐氏暗示,公子的父亲便上门求亲,求得徐家女儿为发妻。
可惜生产实在是鬼门关,徐家姑娘生子时受损,缠绵病榻数年便病逝,留下的三岁稚子,便是公子的长兄。
徐太后之子惠帝也是个短命鬼,不足弱冠病亡,徐太后抱着襁褓中的孙子,封徐氏子弟为王。徐氏一族煊赫至极、风头一时无两。
徐太后薨逝,开国勋贵之门随即平定“诸徐之乱”,公子彼时十余岁素来康健的长兄便病逝了。当时陆续病逝的,还有诸王的徐姓王妃以及她们的儿子们。惠帝之子夭折,重臣争论数日,最终推议迎公子的父亲为帝。
宁思淮幽幽道:“老师生前常说,他对朝堂敬而远之,并非全然是因为幼时经历而忧愤郁结,更多的是畏惧胆怯。权力乃君王禁·脔,妄图染指之人,便是君王的必死之敌。”
公子一时默然,许久才道:“我知道。我尚且年幼时,父皇只忧心我体弱夭折。刚刚入宫时,我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他立足未稳,却一步不退,力争封我做太子。后来又为我开府,恨不能将天下间最好的老师、臣属给我。我搬去东宫,他担心我年幼孤单,时时过问。”
溪水静静流淌,似乎将人的思绪也带到了遥远的过去。
温暖的火光映照着公子的面庞,他的眼瞳中倒映着火光。他叹息一般说道:“如今,我参政两年,父子之间已处处恪守君臣之礼。”
宁思淮沉默了一会,终于道:“疏不间亲。我却仍要提醒一句,陛下先是帝王,然后才是你的父亲。”
公子,也就是太子,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又拎起酒坛,仰脖倒了倒,倒出一两滴酒液,落在他的脸颊上,如晶莹的露珠。
宁思淮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两坛酒,拍开封泥,放在太子手边。
太子提起酒坛,仰脖痛饮。一口气喝尽了两坛酒,他长舒一口气,怅然道:“可我却忘不了他对我的慈爱呵护,纵然九重天阙不胜寒,我总不忍先行放手,把过往的好全忘了。”
宁思淮轻轻叹气。太子若是无情,他早失去了这个朋友。太子多情,却会为他自己带来太多风险。
太子望着星空,心中也跟着叹气。他的心思,一年比一年复杂晦涩,有时连自己也难以分辨。当年能与宁思淮说尽心中所思,现在却有太多话无法说出口了。他仍把陛下当作父亲,并不全出于感念亲情。登基之前,他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确实互为倚靠。登基之后,陛下先是陛下,不再是母后一个人的夫君、他一个人的父亲了。他与小七同胞,小七却排行第七,只是因为他陆陆续续有了许多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有了许多出身望族的庶母。
他留着“父亲”的念想,是因为不能直面帝王的锋芒。有这一层面纱,陛下看他,便不只是将来移交至尊之位的太子,还是他最心爱的儿子、心中真正的长子。
宁思淮忽然道:“开国之时,陆后与瑛太子备受冷落,太子仁弱,高祖屡有废太子之心,当时陆后与瑛太子相依为命,共度时艰,母慈子孝。待到瑛太子登基为帝,陆太后欲除赵王,瑛太子反斥陆太后狠毒。”
太子与宁思淮何等默契,他知道他要说什么,却不能让这些话由他说出,截口道:“时移世易。高祖生前偏爱赵王,当年母子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成了景帝,母后忧心国事,便是在夺他的权。母子二人,忽然成了敌手。景帝未必心疼赵王,想限制太后却实出自真心。”
他心下感动,又有些黯然,宁思淮依旧是当年的宁思淮,他却已不是当年的自己,更不知何时便会面目全非。他早已明白,他只能取舍。宁思淮现在陪伴着他,却不知哪一日会与他分道扬镳。他都明白,只是止不住惆怅:“不知到了那一天,我会变成何等陌生模样,你那时,必然会飘然远去,不再愿意做我的朋友了吧。”
宁思淮默认了,安慰道:“相忘于江湖,总比你将我拘禁在宫中,非要我做你的大夫、护卫,又担心我受不得这气,豁出去一剑刺死你,成日担惊受怕的好。”
太子掩袖大笑。夜深人静,怕吵着熟睡的小七,他将笑声全压在喉咙里,嘴角快要咧到耳根,闷闷的气声近乎呛咳。此时他歪倒在稻草堆上,手边是空了的三坛酒,放浪形骸,似乎还是少年时游历天下、行路万里的游侠。大笑一场,他心下畅快许多,多日阴郁一扫而空,眼眸含笑道:“与你说一场话,总是痛快许多。”
宁思淮面无表情,眼中含笑,伸手道:“给钱。”
太子拍开他的手,半真半假道:“你要不进我的东宫好了,天天见着你,我就能时时提醒自己,莫要变得无情无义、面目可憎。”
宁思淮断然拒绝:“不去。”
太子一噎,埋怨道:“你拒绝得也太快了些,我的东宫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宁思淮瞥他一眼,顾着他的脸面,敷衍着找了个还过得去的理由:“我一介草民、山野之人,实在不懂为官之道。”
太子气哼哼:“托辞,我看朝中比得上你的也没几个。”
宁思淮一时语塞,慢吞吞道:“大哥,你实在不必如此夸大其词。”
太子正色:“我说真的,为官,心正才是要紧,其他的都是术。心不正,再好的术也不过沦为横征暴敛的利器。你的心性就万里无一,不贪不怨,有时候就跟菩萨一般……”
宁思淮:“打住。”他几乎要坐不住,仿佛稻草堆里忽然长出了尖刺,不自在极了。
太子仍在感叹:“你心里总有种似悲悯的温柔,让人看着你就觉得安心。小七若是能学着你一星半点,我再不必担心他长成纨绔。你要是为官,见到朝堂有你这样的人在,我总不致迷失本性。”
宁思淮忍无可忍,再次打断太子:“想让我带孩子就直说,不必如此吹捧。”他一挥袖,不知又从哪里翻出一坛酒,往太子手边推了推。
太子愕然,新奇地打量宁思淮神色,仿佛见到了什么不曾见过的事物,将宁思淮看得愈发坐立不安。
确信从宁思淮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见到了不自在到羞赧的神色,太子不由喷笑:“原来你经不住夸!”
宁思淮收敛神色,伸手要把酒坛拿回来,被太子一把挡住:“说正经的,让小七跟着你一段时日吧。一直待在宫里,我真怕他将来问出何不食肉糜的话来。”
宁思淮答应了:“好。”
酒坛的封泥被拍开,太子举着酒坛豪饮,宁思淮握着酒盏慢慢抿着。
酒到酣时,太子手指轻击酒坛,清啸出声,清越悠长的声音涟漪般散入山林,与虫鸣相伴。宁思淮取过竹筷,轻轻敲着杯沿,启唇和歌。
山间明月为他们披上霜白的纱衣,衬得二人仿佛坐于云端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