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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章 卧龙凤雏 他震惊了我 ...

  •   等着义诊的百姓在道士面前排着长龙,他自然不便脱身,一笑之后,他便侧过头,对着石狮子头上趴着的白猫说了些什么。

      人声嘈杂、距离尚远,自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令人惊奇的是,白猫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慢吞吞收回爪子,端坐在石狮头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行人,倏忽灵巧地一跃而下,如一滴水,落入人潮、消失不见。

      公子仍含笑站在山石上。小七挣扎着从公子身上滑下,一手抓着公子腰间的衣服,踮脚往人群中打量,怎么也找不到白猫的身影。

      忽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擦过小七垂着的手,他被惊得一缩手,惊慌地垂下眼,只见方才那只白猫正翘着尾巴,慢悠悠在二哥脚边打了个转,随即端坐着舔了舔爪子。

      公子眸中笑意更甚,他俯身探出手,放到白猫鼻边让它闻了闻,曲着手指挠白猫下巴。白猫慢慢眯了眯眼。它的眼睛十分漂亮,呈现出清澈见底的蓝色,仿佛凝聚着天空的琥珀。

      白猫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小七羡慕地看着哥哥的手,不敢贸然靠近,只将身体慢慢朝着一人一猫倾斜。

      公子好声好气地与白猫商量:“小白,我带你去溪边,钓鱼给你吃好不好?”

      小白睁开眼,短促而轻柔地“喵”了一声,似乎是同意了。

      不止公子,旁观的小七闻声都喜上眉梢,似乎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奖赏一般。

      小白起身,跃下山石,轻盈优雅地没入林间。

      小七一时情急,不禁出声唤道:“小白!”

      小白回过头,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看向小七,小七又喜又急,追问道:“你要去哪里?”

      公子掩唇而笑,轻轻拍了下小七的后脑勺:“跟我来。”他也跃下山石,慢悠悠跟在小白身后。

      小七急得要往下跳,呼啦啦三四个侍卫立即紧张地围了一圈,张着手臂就怕他摔了。比起摔倒、被人抱下去,小七只好无奈地选择了不那么丢脸的办法——他顺着山石半坐着往下滑。

      “哈哈哈……”公子站在林间回头看着这一幕,笑得肆无忌惮,惊起飞鸟一片。

      似乎从出城开始,二哥就越来越放松,如今越发没个正形。小七绷着脸,恶狠狠地在心中再记一笔,憋着气拍了拍后襟蹭到的灰尘,耳朵红得要滴血,愤愤地去追一人一猫:竟然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

      阳春的日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间落下,形成星星点点的光斑。光斑又如流水,从行人的肩头滑落到身后。走得愈久,周遭愈发静谧,山寺门前喧闹的人声浮沫般渐渐消失,脚下的路也渐渐不见人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小七人小力微,为了跟上公子的步伐,脸上已泛起红晕,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公子与白猫仍旧闲庭信步一般,不急不缓。随行的侍卫散开数人,往四面探查,露在视野里的人愈发少了。

      这于小七而言,是极罕见的经历。他从出生起,身边便围满了人,家人、侍从、护卫、教他的先生们……即使独处,周围看不见的地方也有许许多多的人环卫着他。他与二哥这次出行本就轻车简行,此时在茫茫山野间,这点人仿佛几滴落入河流的水滴,显得格外渺小稀少。

      小七体会到了一种与此前经历完全不同的静谧,由外而内,他仿佛被山间的风轻轻地托了起来,浑身一轻。

      他完全忘记问二哥,为什么不等他的大侠朋友了。

      拨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山谷之间,溪水潺潺流动,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流动的碎金。越是靠近山脚,树木越是低矮,漫漫青草连接着灌木丛,铺成厚厚的绒毯,被溪流截作两段。溪中错落着几块大石,权作渡水的桥,对岸矗立着一座陈旧的木屋,顺着木屋后悬挂的绳梯看去,如云的树冠中竟然掩映着一座鸟巢般小巧的树屋。

      小七看呆了,不由驻足感叹出声:“好一个世外桃源。”

      公子和白猫却仿佛习以为常,脚步不停,慢慢走入草丛中,星星点点的野花在微风中摇曳,拂过白猫的尾巴和公子的衣摆,发出轻微的声响。粉白的蝴蝶翩跹而过,草叶间的水珠仿佛点点珍珠,散发着温润的光。

      小七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他兴奋地高叫一声,又作狼嚎状:“嗷呜~”。童稚的嚎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白猫和公子都转回头,一人一猫此时的神情竟有些相似,俱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小七忽然明白了二哥为什么这么放松了,来到此处,何妨将凡尘俗事忘一忘?他利落地将下摆扎在腰间,随即张开手臂,如奔涌的山涧,顺着山坡往下奔去,风从他耳边发间吹过,他速度快得仿佛乘风而起。

      一口气不停歇,迅疾地越过了慢吞吞的二哥、慢悠悠的小白,小七紧张快乐地“啊啊啊”叫着,一颗心跳得极快,一脚踩进溪水中,往前冲了几步,才摇摇晃晃勉强停了下来。

      “二哥!”小七笑得眉眼弯弯,脸红扑扑的,回头叫哥哥。

      公子亦是满眼含笑,慢慢走到他身边:“喜欢这里?”

      “嗯!”小七用力点头,脸上兴奋之色不减。

      “这是宁兄在山中的落脚之处,并不常用。”公子并不拘束他,只叮嘱道,“山间溪水寒凉,不许玩久了。”

      小七笑容满面地答应:“好!”话音未落,他立即踢掉了鞋袜,俯身挽起裤腿,露出久不见阳光而雪般莹白的双足,毫无顾忌地踩进溪水中,被沁凉的溪水一激,脚趾不由蜷了蜷,整个人也随之一抖,小七忍不住笑出声,快乐得仿佛一只初次振翅飞翔的雏鸟。

      公子摇摇头,几步跃过石桥,落到对岸。木屋并未上锁,公子推开木屋的门。木屋内里实在简陋,几乎一览无余。公子在屋中慢慢找寻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不由摇了摇头。他熟练地从柜中取出钓竿、鱼食与一把小竹凳,随手摘下墙上挂着的竹笠,往头上一扣,慢悠悠带上门。

      小七仍在戏水,手足并用,激起无数水珠散落空中,仿佛一只扑棱着翅膀洗沐羽毛的幼鸟。公子轻笑一声,远远在上游选了处地方。此处水流较缓,小七弄出的动静也惊扰不到这里。公子近乎懒散地坐在溪边,钓竿入水,人也如老僧入定一般,静静垂钓。白猫扑蝶未成,悻悻在他脚边寻了块被晒得暖烘烘的石头,懒洋洋一趴,等着应承给自己的鱼。

      侍卫们如影子般静默,不远不近地护持着兄弟俩。

      小七玩过了水,将木屋探看了一番。日过中天时,他在溪边吃了顿野趣十足的午餐,又在树屋里爬上爬下、甚至小睡了一觉——二哥也只钓起了两条小到小白都嫌弃的鱼。

      小七坐在树屋门口,垂下两条腿不住晃荡,居高临下地看着二哥。小白的耐心似乎终于消耗殆尽,它伸了个懒觉,起身走到溪边,灵巧地一纵身,跳到溪中的石头上。小白低头盯着奔流不止的溪水,忽然闪电般伸爪一拍,一条鱼摆动着尾巴,鱼鳞泛着银光,被拍出了水面。小白纵身一跃,已口衔银鱼,稳稳地落在了岸边。

      这一幕完完全全落入小七眼中,二哥的背影也似乎僵住了。小七大笑出声,心下极为快意,小白真是只顶顶好的好猫!

      公子头也不回,屈指一弹,一粒小小的石子便如长了眼般急射而出,“啪”,轻轻击中了小七的额头。

      小七捂着额头,顾不得生气,惊羡不已:“弹指神通!”

      对岸的树丛轻轻动了动,侍卫警觉地将手落在硬弓或长刀上。小七坐在高处,视野极好,也随之望去。

      树丛后走出一道穿着道袍的身影,正是此前寺门前坐诊的宁道长。隔得有些远,小七看不清道士的表情,却觉得他似乎笑了笑。

      二哥已经把钓竿一扔,站起身来。

      道士远远对这边做了个揖,直起身往前迈出一步,然后他就飞!了!起!来!

      小七目瞪口呆,脑海一片空白。是真的飞——道士两袖翻飞、凌空飞度,一步跃出七八丈远、离地三四尺高,半旧的衣衫灌满了风、鼓荡开来,衬得他人仿佛一只振翅高飞的仙鹤。

      不过几次飞跃,道士便跨过溪流,落在了公子身边。

      除却小七,在场的侍卫也被惊住,竟未及时反应。公子并不惊异,与道士相视一笑。他不急着与友人寒暄,反而转过身来,戏谑地笑看小七。道士也随之侧过头,一双清凌凌的眼跟着看向小七。

      小七从来没有反应这么迅捷过!他立即收回了垂在半空的腿,手杵在膝盖上,跪坐得极为板正,一双眼隐含期盼地看向道士,乖巧得仿佛天底下最好的学生。

      宁道长一笑,与二哥一同转回头。

      小七立即示意侍卫,将自己抱下树屋。他仔细地理正衣冠,强忍着激动,强压着步速,力持从容稳重,慢慢踱到了二哥身侧,目不斜视,有模有样地行礼:“二哥。”

      公子忍着笑,介绍道:“宁兄,这是幼弟,小七。”

      “宁兄”闻言挑了挑眉,温和道:“七郎君,在下宁思淮,初次见面,山野之人若有失礼还请多多包涵。”

      宁兄的声音低沉动听,很配得上他世外高人的身份。近看面容更是古朴,整个人高深莫测,连鬓角风霜、眼底沧桑都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仙气。

      小七此时全忘了之前对他年龄的惊诧,强压着喜意,郑重还了一礼,满心都是亲近之意:“宁兄不必拘束,您是二哥的朋友,便也是我的兄长,叫我小七就好。”

      二哥握拳抵唇,清咳一声,忽然插嘴道:“宁兄,你坐诊许久,想必很是疲惫,不如先进屋稍事梳洗?”

      宁兄这回没有挑眉,却定定看着二哥,二哥但笑不语。宁兄失笑,摇摇头,叹一声,转身进了屋。

      自从搭上话,小七的眼睛分仿佛就长在了宁兄的身上,人也仿佛一步也离不开,此时自然想也不想,抬脚便要跟去。方走出一步,被二哥一把拎住后领,教训道:“太急迫了。”

      二哥不让小七去,自己却走到屋前,他还将门关得更严实了,再提溜着小七到溪边等待。

      小七皱皱鼻子,不情不愿。他心里知道哥哥说的没错,再如何神往,也不该太过心急,只是有些按捺不住。他趁着这时机,踮脚给哥哥捶背,甜笑道:“哥哥,好哥哥,好二哥,你一会帮我说说好话呗。纵使宁大侠不愿收我为徒,也要给他留个好印象,方便我以后亲近。”

      公子心中好笑,神色愈发矜持,迟疑道:“这不好吧,宁兄是世外高人……”

      “我懂,我懂!”小七很是上道,“世外高人收徒,都讲究眼缘,我不会冒冒失失提出来,教人觉得以势相挟就不美了。”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小七止住话头,转身看去。

      此时恰好一阵清风吹过,林野花草波涛般起伏,那道身影逆光站着,衣袖翩飞,仿佛将要乘风而去。道袍还是那件道袍,露出的脸却迥然不同,修眉俊目、清雅出尘,眉间含着冰雪,眼中藏着春波,似远似近、似暖似寒,皎若云间月、清似春江水,笔墨难画、词章失色,仙姿神韵、仿若谪仙。

      你谁?小七心中升起极大的不可思议之感,不由惊诧出声:“返老还童之术?!”

      好整以暇立在一边,仔细观察着幼弟神色,不愿错过任何一丝痕迹的公子听到这一句,也不由弯下腰,笑得呛咳不止。

      宁思淮也没能绷住,迅速伸手,以袖掩面,遮住了脸上的笑。

      小七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瞬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根,整张脸更是烧炭一般。他羞窘地低下头,头顶都快冒烟了。

      视野里出现了一截灰色的衣摆,小七抬起头,宁思淮正微笑着垂眸看他。小七生在人间富贵乡,年纪虽小,见识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夭桃秾李、春兰秋菊,什么风姿的都有,独独没有这一款,骨秀神清、不染俗尘,教人一见之下就想起明月清风、苍松幽篁,既有闲云野鹤远离俗尘的仙逸,又有菩萨低眉普度众生的悲悯,底色则是江湖侠士快意恩仇无拘无束的潇洒,糅合出一种若即若离、拒人千里又可亲可信的奇妙风骨。

      “对不住。”宁思淮的声音也变了,如玉石般清越、泉水般沁润,缓和了奔雷般的心,“吓着你了吧?”

      小七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甫一照面那声“宁兄”、方才二人眉眼间的官司,他已经全然洞悉。他面上不显,心中却重重记下,都怪二哥促狭,故意捉弄他,害他出丑!

      宁思淮轻笑道:“不要生大哥的气,他向我夸赞了许多次家中幼弟,赞他聪慧机敏、伶俐可爱。小七,百闻不如一见。”

      小七很是恩怨分明,并不迁怒,心知宁思淮多半是客气,听到他夸赞自己,仍旧雀跃,笑道:“宁兄,你称呼兄长为大哥,是与兄长结义了么?”

      宁思淮颔首:“正是,几年前行走江湖之时,我二人一见如故,大哥年长一些,我便拜他为义兄。”

      小七喜上眉梢,靠近一步,仰头甜笑,话语里满是亲近之意,仿佛天底下最可人爱、最孺慕兄长的幼弟,他振声道:“那你也是我的哥哥了,二哥!”

      童音清脆,如凤雏初啼、振聋发聩,小七的亲生二哥笑声戛然而止。他神色复杂,盯着抱着宁思淮胳膊撒娇、仿佛同胞兄弟的小七,再也笑不下去了。

      此谓,卧龙凤雏,一时瑜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章 卧龙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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