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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一章 山寺桃花 我有一个风 ...


  •   春风暖熏,春归缓缓。

      京师之南有座秀美的小山,山上有间百年古寺,名为“清泉寺”,得名于寺中一眼清泉。泉眼涌溢不绝,冬暖夏凉,即使寒冬腊月、漫天雪飘也从未结冰。泉水清澈甘甜,传说饮下清泉可以涤清心中尘埃,肮脏得到清白,黑暗得到明净,罪人可得救赎升华,魔头将会放下屠刀。

      寺中苍松幽翠,檀香缭绕,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京中人氏,上至高官显贵,下至升斗小民,无论善恶,都常来此礼佛,仿佛常饮清泉,便可得佛祖庇佑宽恕,不分诚心与否、言行如何,都是一样的慈善人了。

      已是四月,山中桃花方才盛开,仿佛一团团轻·薄俏丽的云霞,停歇在浓雾般的幽翠浅碧里。

      平日里人声鼎沸的清泉寺今日闭门谢客,精悍的武士从山脚到寺外,将这一方地界护持得犹如铁桶一般、生人勿近。连林间的鸟都似乎为这肃杀的气势所摄,山林寂寂,只有枝叶随风簌簌。

      寺中僧人皆退避入屋舍之中,偌大前殿后院,空无一人。

      蒋琮身着常服,从宽大的车驾上走下,抬步迈入寺门。素日里萦绕在寺中的木鱼声、诵经声消失不见,院中静到落针可闻,只回荡着他一人的脚步声。

      蒋琮信步转过一道照壁,迎面便是大雄宝殿,佛祖金身灿灿,端坐在屋宇之下,悲悯的双目俯瞰着孤身游览的人。

      蒋琮停步,微微仰头凝望。须臾,他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并未走入殿中,反而绕过大殿,往后行去。

      殿后有一方泉眼,砌着石栏,泉水流出汇成一方小小的水塘,正是传说的由来。

      蒋琮顿住脚步,并没有看那汪清泉,只怔怔望着泉边的一株桃树。

      山间的风有些湿冷,裹着浅淡的雾气拂过树梢,满树繁花随风摇曳,仿佛一团涌动的粉雾。他心下不觉一痛,不由闭了闭眼,鼻尖嗅到淡淡的桃花香气,耳边似乎响起一道少年清越的笑声。

      建元十五年,三月里春·色正好,日光融融,一枝桃枝从高高的院墙中探出,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墙边的门开在僻静的小巷,此时“吱呀”一声打开,驶出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清漆布帘,外观素简,与高门大户极不相称。

      随行护持左右的骑士有数十人,衣着朴素,个个身形矫健、目露精光,胯·下坐骑更是神骏,细细打量便知不凡。

      一车数骑得得驶出崇文坊,很快汇入往来的车马之中,一路往城外驶去。

      出了城门,便是一望无际的山林原野,田陌纵横、屋舍俨然,全是皇室与贵族的私产。行得更远,才显露出山野之趣。

      一只细白的小手从车内探出,撩开车帘,露出一张犹带稚气的白嫩小脸——是个扎着总角的男童。小童年纪尚幼,穿着锦衣,打扮得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小子,脸上神情有些骄矜,显得气势不凡。

      此时小童倚在窗边,打量着山野景色,偶然见到三两行人,更是眼含探究。

      “小七,仔细尘土迷眼。”车厢里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小童撇撇嘴,正待反驳,数骑奔驰扬起的尘土便扑了他一脸。

      “咳咳……”小童立即放下车帘,一边咳嗽一边举袖擦脸。旁边递过来一条浸湿的锦帕,小童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拭,一抬眼,就见自家二哥以袖掩唇,只露出一双笑眼。

      刚刚出糗,小七一点也不尴尬,面色如常取过桌上茶盏,自斟一杯饮下,有些失望地叹道:“我还是第一次出城,路上景象也太寻常了些,没什么新奇。”

      这马车外观寻常,内里却是堆金砌玉,极尽奢华舒适。器物设置小巧精致,人物更是神仙中人。年长些的公子鸿鶱凤立、修眉俊目,气度温润高华,年幼小童玉雪可爱、神采飞扬,神情矜贵无比。

      听到小七失望,公子低笑道:“寻常景象不好么?当年入京……”

      小七立即放下茶盏、捂住耳朵,将头探出窗外,大声道:“路边那树桃花开得真好,甲七,你去为我折一枝。”

      一骑应声离队,打马而去,不多时,矫健的骑士便将一枝鲜灵灵的花枝递到了小七手中。

      小七拿着花枝上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车内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拎住他的衣领,将人拽了回去。

      小七不以为意,索性散漫地斜倚在靠枕上,拿着花枝不住打量,摇头晃脑。

      公子瞪他一眼。

      小七皱了皱鼻子,凑到花前去闻香味,嘀咕道:“别瞪了别瞪了,我知道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他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促狭道,“二哥,出门踏青,你老闷在车里有什么意思?谁敢在京郊截杀我们,是觉得南军北军的刀刃不够锋利吗?还是嫌族谱上人太多了?”

      公子不为所动,抢过小七手中的花枝,轻轻点了点他的头,一瓣桃花随之落在小七发间。

      小七眼睛都亮了,并不计较,只追问道:“方才那一招,便是你那个江湖大侠朋友教你的,对不对?”

      公子轻哼一声,斜睨着小七。

      小七年纪小小,人却分外上道,见状立即甜笑着上前,先给公子端茶,再膝行到公子背后坐下,卖力地为公子揉肩捶背,嘴里连珠炮般,一口气说道:“二哥,好二哥,你告诉我吧,都快见着人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好生无礼,你好人好心,给我细细讲讲呗。”

      公子不为所动,施施然闭上眼,好生享受了一番顽童的讨好,才大发慈悲地嫌弃道:“坐好罢,人小力微,捶背如挠痒。”

      小七忍气,乖乖坐回原位,眼巴巴地望着公子。

      公子掩唇咳嗽一声,到底忍不住道:“平日里也有这么乖巧就好了,成日尽会淘气……”眼见小七微微鼓了鼓脸颊,公子立即转换话题,“他其实也不算江湖中人,霍先霍老先生知道吗?”

      小七配合道:“知道,海内名士,前朝阳平公主、魏国公之孙。老先生不仕本朝,高·祖三请,皆被拒之门外,仍待他至礼。”

      公子摸摸小七的头,将他发间的花瓣拈下:“我这位江湖朋友,便是霍老的关门弟子。”

      小七闻言瞪大眼睛:“我听闻霍老去世时已经七十八岁,大弟子也已经五十多了……”

      公子深谙幼弟心思,屈指弹了弹他的鼻尖,笑道:“我那位朋友风华正茂。”

      小七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仍心有余悸,随口道:“吓到我了,还以为又是个糟老头子。”

      公子忍不住敲了敲他的额头。

      小七瞪他,公子沉下脸:“先生们纵然严肃,学识品格俱都超绝世人、高山仰止,怎么能因为不合你的玩乐之心,便在背后诋毁?”

      小七垂下头:“是我不对,我知错了。”

      公子缓和了颜色,摸摸他的总角:“你虽是幼童,但身份贵重,一言一行有无数眼睛盯着,一举一动也牵连天下,小处不必拘束,大节上却不能有亏。”

      小七像被打蔫了叶子,呐呐点头:“二哥,我明白。”

      公子到底心疼幼弟,缓和了颜色,笑道:“好了,别闷闷不乐了,耷拉着脑袋去见大侠,他因此小看你怎么办?”

      小七闻言果然振作起来,亲亲热热地挨到公子身边,向往道:“二哥,他身手真有那么好吗?”

      公子回忆了一番,点头赞叹道:“世人无出其右者。”

      小七惊喜交加:“连内卫统领也打不过?”

      公子笑道:“若论单打独斗,不是他对手。”

      小七追问道:“你方才使的便是他教你的手法,他教了你多少?”

      公子摇头,遗憾道:“不多。他的功夫是从小打熬筋骨练出来的,我已弱冠,骨骼大体定型,能学的实在有限。”

      小七更感兴趣了,一双眼亮若星辰,不由埋怨:“二哥你瞒我瞒得好紧,明明认识大侠好些年了,现在才带我结识。”

      公子无奈极了:“那会你才多大?常年体弱多病,我要是带你出城,母后不得捶我。”

      小七强词夺理:“那你也可以讲给我听,我在宫里多无聊!”

      公子又拧了拧他的鼻尖:“成日淘气还说无聊?小没良心,我告诉了你,你不得立即闹着要出宫?这次你在宫中吵闹不休,是谁拼着母后的眼刀,也要为你说情?”

      小七立刻抱住公子手臂,眉开眼笑,讨好道:“二哥,好二哥,我知道你最疼我。”

      公子挑挑眉:“算你小子识相。”

      话音未落,就听小七向往道:“我今年才七岁,骨骼还未定型,二哥,大侠会不会愿意收我为徒?你帮我说些好话呗。”

      公子极不雅观地朝着车顶翻了个白眼。

      马车继续行驶,在靠近一座秀美的小山时,离开了主路,沿着山路而上。

      山路狭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热闹的人声隔着薄薄的车帘传进车厢内,小七将帘子掀起一角,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外张望。

      步行的、骑马的、坐车的,往来的人形形色色,有穿着锦衣呼朋引伴的,也有布衣草鞋、挑着扁担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正是春暖花开时节,山林新绿初绽,春意渐浓、风光正好,游人穿行其间,伴着暖阳煦风、鸟鸣蝶舞,显出生机勃勃的气象。

      小七只觉马车行得太快,他一双眼睛看不过来。

      终于,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路上的行人也愈发多了。路边多了些小商小贩,有的张着简陋的帐篷,有的就将竹筐往路边随意一搁。有卖糖人、馄饨等各色小食的,也有卖花布、草鞋等各类物件的,还有算命的、唱曲的,热闹非凡。

      小七忍不住将头伸出窗外,不住张望。

      一只手熟门熟路地从他身后伸来,熟练地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人拎了回去。

      小七刚刚瞪起眼睛,就被二哥一指弹在脑门上:“傻崽,下车了。”

      说完,二哥也不等他,起身理理衣袖,施施然撩起车帘,下了车。

      小七紧随其后跳下车,一落地,目光就被周遭的热闹吸引了。在车上看到的到底有限,下了车才知道这里热闹得紧。

      沿着山路往上,有一处宽阔的平地,伫立着一道古朴的山门,匾额提着“清泉寺”三个苍劲的大字。

      随行的侍卫大多已经下马,正紧紧护持在他们身周。余下的人将车马赶到路边。沿路停满了各色车马,商贩紧挨着做生意,大大小小的摊位一直摆到山门,加上往来的行人,将这短短一段路挤得水泄不通、恍若闹市。

      小七踮着脚四下张望,兴奋地直握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嘈杂拥挤,自然感到极为新奇。可惜他人小身短,一眼望去全是肩膀脑袋,只能从人缝里看些边角。

      忽然,他被人抱了起来,视野顿时开阔,整个集市尽收眼底。原来是二哥一把将他扛到了肩上。

      小七的脸顿时红了,轻轻挣扎了一下,垂眼道:“我长大了……”

      公子戏谑:“要不我将你放下,你仍去看别人的衣服?”

      小七轻哼一声,红着脸小声道:“等我长高了,也这样扛着你走,教你丢脸!”

      公子闷笑不已:“你还要许多年才会长到这么高,我却不会变小。待你能抗动我时,你已丢脸许久了。”

      小七只觉撑着自己的肩膀抖个不停,气得他发狠道:“那我便吃得胖些,让你背不动我。”

      公子但笑不语。随行护卫的侍卫们眼含笑意,显然对两兄弟斗嘴玩闹见惯不惊。

      兄弟二人衣着并不华贵,然而容貌出众、气度不凡,行走在人群中如明珠一般耀眼,加之护卫环绕,一看就是惹不起的人物。

      他们并未驱逐呵斥行人,行人却尽力远离他们,于是一行人在热闹如集市的人潮中,竟能从容前行。

      小七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遇到他们的行人都匆匆退避,偶有胆大一些好奇打量的人,一与他对上视线,便慌张地低下头,仓惶地躲入人群中,仿佛他不是个被人扛着走的幼童,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小七有些闷闷不乐。

      公子在外行走得多,对此并不意外。他颠颠肩上的幼弟,示意他:“看那边。”

      他们已经走到了山门前的平地里,靠着山门右边,许多人挤在一处,排出一道九曲十八弯的长队。小七顺着队伍尽头看去,就见山门前的石狮子旁搁着一张小桌,一个身着道袍、道士打扮的美髯公正一边抚须,一边切脉。

      道士两鬓微白、面带风霜,眉目极为清正,气质野逸,一看就是高人。大约是准备不足,那桌子实在太小,除却诊枕,只够摆下笔墨纸砚。于是石狮的左腿上便靠立着一块木板,上书“义诊”两字,字迹端方有力。最奇特的,乃是石狮头上趴着的白猫,毛发光泽,正懒洋洋地伸出右爪,有一下没一下地掏着石狮嘴里的石球。

      小七一时之间不知该看哪一个,只好一股脑感叹道:“一个道士在和尚庙前坐诊,一只白猫在石狮头上动土!”

      公子见到那只白猫,却是眼睛一亮,笑道:“小七,坐诊的道士,便是我那位江湖朋友了。”

      小七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目光落在道士身上,仔细打量。不论是霜白的鬓发、眼角唇边的纹路,还是微微佝偻的身姿,甚至一双饱经风霜的手,都表明这真真切切、的的确确是一位清贫清癯的中年人,年纪大约四十左右,在寻常人家里,这都是可以做祖父的人了。

      小七不愿相信,垂下头,提高了声音质问道:“这就是你说的风华正茂?!”

      公子闻言抬头,坦然对视,目光不闪不避,只是笑个不停:“对……咳……他大师兄都快六十了,你别看他这样,他其实才三十出头,与他师兄们比起来,可不是风华正茂?”

      他甚至笑得咳嗽起来。

      小七板着一张软乎乎的小脸,死死盯着这个捉弄完弟弟笑到眼泪都快出来的人,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公子仿佛犹嫌不够,竟然扛着小七,站到一块山石上,对着那边高呼道:“宁兄——”

      道士闻言抬头向他们看来,相貌只称得上端正,一双眼却清亮至极、神采奕奕,清凌凌若一泓秋水。饶是小七正在气头上,也不由赞叹。

      见到立在山石上的公子,道士古朴端方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个浅浅的笑,他清正的眉眼因此生动至极,显出一种超脱躯壳的稚子般的纯粹,动人极了。

      小七一时不由呆住,好半晌才回过神,勉强承认道:“他确实比乍看之下要年轻些。”顿了一会,他不情不愿地小声补充道:“比起他师兄,他勉强算年轻吧。”

      公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一章 山寺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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