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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生根 共许余生 ...
日近黄昏,王多禄笼袖低头,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走着。
他身上的外衫有些旧了,不复曾经光鲜的色泽。他身形瘦削,脸上的皮肉皱巴巴地耷拉着,双眉无意识地蹙着,眼睛里布满了阴云,沉甸甸的。
天边的夕阳欲坠未坠,暮鼓声声,越过寺庙高高的院墙,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听到鼓声,王多禄眼中透出厌恶,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显出一种阴狠沉郁的神情,低声咒骂道:“一个个泥胎木偶,白吃那么多香油钱,也不见灵验!秃驴也是,狗眼看人低,等二爷我东山再起,第一个就先砸烂……”
有行人从他身边经过,王多禄立即住了口。他习惯性地低着头,一双眼像野兽,从下往上看向经过的人。
没有发现异常,他走到路边,靠着低矮的院墙,手依旧笼在袖子里,目光游移着打量着来往的行人,似乎在等人。
有小童牵着母亲的手从巷子里路过时,他会特意多看一会。目光先在小童身上流转,估量着,瞥到脸时,嘴角下撇,似乎很不满意,然后再去看母亲。他掩饰得很好,目光绝不再一处多做停留,似乎只是寻常地打量。
夜色从墙头树梢渐渐弥漫开来。这条小巷本就不是热闹地界,天色变暗后,行人愈发少了。
檐下一盏孤灯,王多禄站直身体,烦躁地踹了一脚土墙,半张脸被微弱的烛火照亮,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只有眼睛冷冷地亮着,神情阴郁。
他重新低下头,缩着肩往前走,在灰蒙蒙的光线中,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透出一种瑟缩的凶狠。
王多禄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要是兄弟们还在……”他的声音压在齿间,低不可闻。
王多禄曾经风光过。那可不是一般的风光,他们结义兄妹一共五人,出身幽州,发迹也在幽州,生意做得最大的时候,幽州就是他们五人的地界,因此得了个“幽州五虎”的称号。他在五人中排行第二,本名叫王奇,因为大哥叫古寿、四弟叫张大福,他索性改名叫王多禄,兄弟三人刚好凑成“福禄寿”。
当年他们五人何等风光煊赫,走到哪里不被人尊称一声“爷”,如今却只有他一人孤零零活在世上,如丧家之犬。
冬夜的风太冷,王多禄瑟缩地走着,忍不住又一次陷入回忆。他不是第一次回味往昔风光,也不是第一次细想,似乎一切的转折都是从二十年前开始的。
他还记得自己做成的最后一笔大生意,得了两千金,正是志得意满之时。那天早上,他要带着四弟去见一个大主顾,做成那一笔生意,得到的金银财宝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在大人物面前能混个脸熟、有两三分薄面。如果顺利,以后他们的生意就不只龟缩在西边,南边也能插得进手。
那天四弟没有来,王多禄一人谈的生意。王多禄本以为四弟贪花好色,将大事忘了,憋了一肚子气,想找他算账。
然而,他怎么也找不到人。四弟失踪了。
王多禄托了大主顾,最终找到了四弟——他已经被人一刀毙命,倒在一处荒废的宅院里,尸身都开始发臭了。
四弟的枉死似乎是个不详的开端。从那以后,他们的运道急转直下,先是丢了大主顾,再之后做事屡屡碰壁。后来,大哥在争斗中被人暗算害死。他带着三妹五妹,没能斗过其他势力的吞食。如今,只剩他一人,带着几分可怜的银两,捉襟见肘、落魄地活着。
王多禄不甘心。他如今穷困潦倒、孑然一身,他一个人能做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如同二十年前那样,找到一个绝好的货物。出手之后,他就有了东山再起的本钱。
时间过去得越久,当年的那笔大生意,在记忆中就变得越发鲜亮,他忍不住一遍遍回味和畅想。
他魔怔了一般,一遍遍去宝光寺求神拜佛,一遍遍在露水巷游荡,企图再一次遇见那样的好运。
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巷子口忽然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王多禄警觉地抬眼看去,是两个成年男子,身段风流、仪容出众,着青衫的清雅如月,透出美玉般清冷温润的风仪,着红衣的更是光彩夺目,仿若怒放的牡丹,雍容非常、艳丽无双。两人走在昏暗破陋的小巷子里,仿若发光的夜明珠,美得突兀醒目。
王多禄暗暗震惊,就是在风光无限的那些年,他也极少见到这样出众的容貌,一时竟忘了低头,目露贪婪,痴痴地盯着两人的面孔。
似是察觉到了打量目光,其中一人向他看来,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蹙了蹙眉。王多禄赶忙低下头,缩着肩慢吞吞走着,余光一直注意着那两个人。
他们关系很亲密,没有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交谈时压低声音,神态透着亲昵。青衫男子除了刚刚看过来的那一瞥,目光一直落在红衣男子身上。
王多禄心下暗暗可惜,他独身一人,自然不是两个年轻男子的对手,如此绝色,只能寻机暗暗跟上去,趁他们其中一人落单时再设计出手。
注意到两人之间暗暗的情愫,他心中微晒,一边贪婪幻想着这样品级的货该卖多高的价钱,一边满是恶意地揣测两人的关系,尤其是红衣男子,一看就是性烈如火的性子,那些贵比王孙的主顾,最喜欢折断这类美人的傲骨。
其实青衫男子也不错,多的是人想看看那张清雅出尘的脸染上污泥的样子。王多禄暗自想着。心中的黑泥不为人知地翻滚着,散发出阵阵恶臭。
忽然,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王多禄心中警铃大作,他没有回头,在那只手离开他肩膀的瞬间,他笼在袖中的手迅速抽出,往后一送,左手同时抡开。
从他袖中伸出两把银光闪闪的奇兵,形如长钩,钩尖泛着幽光,钩身也开了刃,锋利得令人胆寒。一旦被这样兵器击中,不单皮开肉绽,伤口里的血肉也会被锋锐的钩尖剜出一大块。
此时,钩尖泛着不详的乌青,显然淬了毒。
王多禄猛然爆发,出招极为迅疾,一般的武功好手也绝难躲过。然而他并不掉以轻心,右手出招的同时,左手已扫开一片空挡,这一击不论成功与否,他都打算立即逃离此地。
尽管如此,当右手击空时,王多禄心中一突。不知何时,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王多禄暗叫不好,兔起鹘落之间,两柄弯钩旋如满月,脚下不停,立刻朝着清出的方向施展轻功。
然而,对手比他更快、更鬼魅。几乎在他准备一跃而起的同时,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抹流星般的白,如此迅疾,衬得他的动作慢得像七八十岁的老人。
王多禄心中漫上无边的惶恐,他多年江湖经验做出了无望的判断。那抹流星却不管他感受如何,准确无误地重重击中他的颈侧,力道大得让他怀疑脖颈是不是已经折断了。王多禄的脑子立即嗡嗡作响,眼冒金星,在昏过去之前,他终于看清了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一只玉白秀气的手正缓缓收回,映衬着红色的衣袖,显得极白,美得惊心动魄。
随即他眼前一黒,失去了意识。
顾亦初伸手拎住王多禄的衣襟,仍由他麻袋般半拖在地上。两把弯钩随着主人昏迷脱手而出,落在地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声响。
不过几息功夫,天已经彻底黑了。冬日月升早,此时明月半挂在天上,清辉脉脉,遍洒人间。
宁思淮慢慢踱步走近,俯身打量着那两把弯钩。他好奇地伸手拎起其中一把,凑近淬毒的钩尖闻了闻,断定道:“钩吻,见血封喉的剧毒,倒是和这兵器相称。”
顾亦初皱了皱眉,将手中拎着的人往地上一扽:“幸好我们提防着他,此人江湖经验老道,出手又这么阴毒,就算不是五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来吧。”宁思淮从顾亦初手中接过王多禄,提物件一样提着他的腰带,将人拎在半空,空出来的手拎上那两把弯钩。
就着月光,他仔细打量着王多禄的面容。
“如何?”顾亦初走到他身边,细看宁思淮拎着的人。
“有些像,不能确定。”宁思淮将眼前的面容细细与记忆对比,“我当年见到幽州五虎之时,此人还是个慈眉善目、眼底藏奸的白胖男子。”
顾亦初嗤笑:“看来这些年着实过得辛苦,黑瘦不少。”
宁思淮笑道:“找个地方诈一诈他?”
顾亦初颔首:“走吧,但愿庆阳城的荒宅破庙不难找。”
王多禄是被冷醒的。
他刚刚恢复意识,并没有立即睁开眼,在他刻意控制之下,呼吸也没有变化。他双手双脚被捆住,整个人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紧闭的眼皮上感到一点跃动的火光,耳中听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夜风的呼啸声,还有两道几不可闻、轻缓绵长的呼吸声。他暗暗运功,果然,周身大穴已被封住,凭他的武功,一时半会绝难冲开。
王多禄心中暗暗叫苦。这两人武功显然远在他之上,他之前出手毒辣,这两人又来者不善,此时落入受制于人的境地,不知会有什么下场。
他正苦思脱身之法,忽然听到一道低醇的声音:“醒了?把眼睛睁开。”
王多禄在继续假装与睁开眼睛之间犹豫了一瞬,还是老老实实睁开眼。他的武功平平,但也不至于随便来个人都能让他毫无反抗之力。之前交手时,他连人影都没看到,可见对方是顶尖的高手,他这点伪装,应该早就暴露了。
王多禄抖抖索索地睁开眼,脸上露出谄媚与怯懦交织的神色,讨好道:“前辈,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荒野破庙,火堆边坐着两个人,正是之前在露水巷遇见的两人。红衣男子斜靠在青衫男子肩上,无聊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神情漫不经心。青衫男子曲着一条腿,一只手揽着红衣男子,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握着树枝,拨弄着火堆。
两人都没有看王多禄,似乎对他毫不上心。
王多禄无法判断两人是什么态度,他们不理睬他,他却不敢不说话,只好忐忑地说着一些求饶的话。
冷不丁一道清雅的嗓音问道:“张大福是你什么人?”
这嗓音着实好听,如玉石相击,清凌凌地透出一丝温润,只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个皎若云间月的温雅公子。然而此时听在王多禄耳中,却森冷阴寒,他背上汗毛倒竖,疑惑地蹙眉,镇定道:“您说谁?”他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迷茫,“小人认识的人里,没人叫这个名。”他怯懦地看了一眼两人,小声道,“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王多禄在脑海中拼命思索,然而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招惹过这样的人物。这样的风姿气度,他若是见过,必定不会忘却。他们似乎并不知道他的姓名,反而提起多年前就死去的四弟,观他们年纪,当年应该是幼童,莫非是他们的父辈与自己有仇?
王多禄思绪纷杂,百思不得其解。顾亦初却没有那么多耐心,他坐直身体,慢慢抽出佩剑,随手挽了个利落的剑花,剑光如水银泻地,剑刃斗折蛇,发出“铮”的一声嗡鸣。
剑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寒光凛凛,几乎刺痛了王多禄的眼,他心下惶恐,正绞尽脑汁地思索说辞,就听那红衣男子慢条斯理道:“我听闻庆阳城近来最时兴的说书,讲的是圣教教主力战群雄?”
王多禄忙不迭地点头。
红衣男子修长的手指慢慢地从剑刃上抚过,屈起指节,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弹,剑鸣清越若凤鸣,剑身柔韧若柳枝,显然是一把绝顶的软剑。
联系他方才的话,王多禄不由吓白了脸。
似乎是觉得他脸上的神情很有趣,红衣男子轻笑一声:“看来猜到了。”
王多禄心惊胆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豆大的汗珠滑过额头,打湿了他的眉眼。
红衣男子含笑道:“想来你应当知道圣教折磨人的法子数不胜数?我只告诉你,你今日必死无疑。只是痛不欲生和痛快了断毕竟有差别,端看你怎么选。”
换个人来说这话,还有虚张声势的可能,王多禄怎么也要挣扎一番。这话出自魔教教主之口,王多禄却不敢有丝毫侥幸。与平民百姓不同,他曾经也算有些地位势力,自然对武林门派了解更深。魔教老教主杀人如麻、残忍至极,落入他手中必然生不如死。这个新教主是杀了老教主上位,可想而知必然更加可怕。
王多禄一时之间心如死灰。他作恶多端,自思最惨不过落入正道之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是这般下场。他不敢拖延,生怕惹恼了魔头,惨白着脸,哆嗦着哀求道:“小人再不敢有半句虚言,求教主给个痛快。”
顾亦初漫不经心地应下:“好。”
月轮皎皎,远山迢迢,庆阳城巨大的轮廓隐入夜色,仿若沉睡的巨兽。
破庙里的火堆已经熄灭,阒无人声。破庙外的空地上,站着两道修长的人影,一同抬头望月,似乎在共赏月色。
宁思淮感叹道:“教主果然威风凛凛,名号一出,宵小伏首。”
顾亦初沉重的心情被这么一打岔,不由松快几分,哼笑道:“你不如说圣教在江湖的名声烂透了,穷凶极恶的恶徒也被吓得瑟瑟发抖、只求速死。”
宁思淮闷笑出声,挨了顾亦初一记白眼。明月清风,他拉过顾亦初的手,有些怀念地叹道:“今夜情景,倒很像姝姝当年审问张大福。这伙人将平民百姓看作猪狗货物,肆意掠夺,轮到自己受制于人,倒是不约而同,立即示弱求饶。”
顾亦初恹恹道:“欺软怕硬、十恶不赦,这世道最不缺的便是这类人。”
宁思淮有心逗一逗他,不教他悒悒不乐,故意道:“所以你见到我,是不是犹如见到出水芙蓉、清风拂面,顿觉污浊尽散、神清气爽?”
顾亦初再沉重的心思也沉不下去了,无奈地笑叹不已,一颗心化作小舟,在水面飘飘荡荡,被身边人牵着缆绳,慢悠悠靠了岸。
见他脸上又有了笑模样,宁思淮也不由带上几分笑意,安慰道:“其实是好事。”
顾亦初心中明白,怅然道:“确定了啊……确实是好事。”只是神情仍旧难掩涩然。
宁思淮不再劝慰,只问道:“想回去看一看吗?”
顾亦初不假思索:“想。”他侧头问询地看向宁思淮,“现在就去?”
宁思淮肯定道:“现在就去,我记得路。”他侧首亲了亲顾亦初的额头,温声道,“小初,到了下畦村后,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顾亦初点点头:“好。”
月光照亮了沉睡的小村庄。已近子夜时分,村中灯火早已熄灭,只余夜色与梦呓。
宁思淮牵着顾亦初,两人轻飘飘地从山林中走出,没有惊起任何一只看家护院的家犬。
月光也照亮了山脚下两座比邻的小院。
顾亦初在山坡上停住脚步,静静打量着靠左的小院,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
小院破败不堪,院墙斑驳,露出内里的竹篾,院里长满了萧瑟的枯草。房屋破破烂烂,好在还算结实,尚未倾圮。屋顶的瓦碎了一半,窗户纸千疮百孔,凄清的月色下,一个个黑漆漆的孔洞像一只只空洞洞的失神的眼睛。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低泣。一只夜枭被惊动,警觉地从屋檐下飞走,翅膀扑棱棱,在静夜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顾亦初站着不动,背影看起来有些瘦削,孤零零的。
宁思淮走到他身边站定,一同望着山坡下的小院。
小院笼罩在霜白的月色中。他目光游离,不敢细看。然而小院的模样却仿佛映在了他眼中,渐渐与多年前的月夜重叠在一起,仿佛沾满蛛网陈土的旧梦。
“走吧。”顾亦初回身牵住宁思淮的手,率先迈步。明月照着山林,松枝的影子像执着伸长的手,试图触碰到陈旧的院落。
宁思淮没有说话,静静地跟随在他身旁。
小院越来越近,顾亦初心中生出似曾相似之感,似乎在遥远的岁月里、在醒来后忘却的梦境里,他曾无忧无虑地在这处小院内外跑跳,有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将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含笑向他看来……
顾亦初心间一颤,瞪大眼睛看向门口的石墩。岁月的流逝并没有给石墩带来太多改变,似乎对它来说,二十年的时光并不算漫长。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双温柔含笑的眼,她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中做着针线活,慈爱地看着他。
顾亦初攥紧了手,踉跄着走近。他停在石墩前,垂眸不语,慢慢转身坐下。
宁思淮随着他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两人的手一直紧紧交握,没有松开,仿佛从彼此那里吸取着温暖。此时也一同呆坐着,互相依偎,仰望着天上的明月。
过了好一会,宁思淮梦游般轻声开口道:“大约八年前,我轻功有成,第一次出远门,兜兜转转回来找过刘姨。”
顾亦初垂下头,默不作声地听着。
宁思淮依旧仰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平静地回忆:“当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了,生机衰败。我们离开后的那些年,刘姨也没放弃,她四处做工,攒了钱就出门打探。她其实并不敢过度劳累,一直想着要活得久一点,等到你回来。可惜世道艰难……”
顾亦初低声问:“她……走得痛苦吗?”
宁思淮垂下眼眸,不去探看顾亦初脸上的神情,轻声安慰道:“有我在呢,不会让她难受。”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静静靠在一起。夜深了,枭鸟的叫声偶尔在山林间响起,枯草萋萋,在夜风中瑟瑟作响。
宁思淮再次开口:“我当时告诉刘姨,当年我们遇到仇人之前,已经打探到小豆子被卖到无子的乡绅家中。我这次出谷,已经有了线索,就快找到人了,请她再等一等……”他勉强笑了笑,只是这笑容看起来不见欢愉,只有悲伤,“我不知道她信没信,她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明亮,嘱咐我务必保全自己。”
顾亦初小声地抽泣了一声。
宁思淮背影一僵。他没有转过头,只在袖袋中摸索,拿出一把钥匙。钥匙有些老旧了,宁思淮在指尖摩挲一下,递给顾亦初,顺势侧过头,温柔地打量他。
顾亦初脸上不见泪痕,只有鼻尖微红,他接过钥匙,声音有些发闷:“这是什么?”
宁思淮仿佛面对着一朵初绽的花,这朵花寒冬绽放,不惧风霜,并不娇柔,但不妨碍他心生爱惜。他柔声道:“这是你家的钥匙。当年刘姨请了族老见证,把房子转交给我。”
他说:“现在物归原主。小初,这是你的家。”
顾亦初低着头,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钥匙。这把钥匙已经很旧了,光泽暗淡,生出的锈迹被人小心除去,留下一块块浅斑,像一道道愈合的伤痕。
宁思淮轻声说:“门锁一直没换过。”
顾亦初收拢手指,将钥匙紧紧握在手心。坚硬的钥匙抵着掌心柔软的皮肤,生出刺痛的感觉。他俯低身体,默不作声,将脸埋在宁思淮背上。
潮湿的水汽渐渐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宁思淮绷紧的肌肉渐渐放松,心下叹息。
月光如雾,萦绕在身周。
宁思淮仰头看着明月,翻涌的情绪被沾湿衣衫的泪水渐渐冲刷,心里变得空茫茫的。他在无尽的遗憾怅惘之中,感到了一丝释然。曾经挥之不去的阴影化作一条浅淡的痕迹,仿佛岁月陈旧的足迹,停驻在心上。
他生出一种冲动:“小初,我们在这里过年好不好?”
顾亦初早已不再流泪,只呆呆地俯趴在宁思淮肩头,声音带着鼻音:“好。”
宁思淮反手托着他,慢慢转过身来。顾亦初眼睛红红的,人也呆呆的,精神倒还好,仿佛多年的委屈随着泪水离开了心底,只留下无可奈何的怅惘。
宁思淮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了他的鼻尖:“我们回来就好。”
顾亦初打起精神,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嗯。”他抬起眼帘看向宁思淮,眼眸中含着微光,认真道,“淮哥,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救我的。自从遇到你,我所有的求而不得,都找到了答案,所有的伤口,都开始愈合。”
宁思淮轻叹:“傻崽。”他认真道,“你也救了我。”
顾亦初眼睛鼻头仍旧发红,神情透出些笑意,他轻声道:“我们明日去市集,买些年货、春联,两边屋子都贴上。”
宁思淮都应下:“好。屋子整修,也不必找木工瓦匠。我方才瞧了,梁柱仍在,倒了些土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刚好会一些,可以慢慢做些修补的活计。”
顾亦初滑坐到台阶上,与宁思淮靠在一起,闻言惊奇道:“你这也会?”
宁思淮抱住他,不以为意:“谷中人太少,进出又不方便,什么都得自己来,慢慢就会了。”
顾亦初有些发愁:“我都不会。”
宁思淮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你不必会,本来你也不喜欢这些。小初,我给你在谷中建座精巧的小楼好不好?式样、地方都由你来挑。”
顾亦初有些不好意思:“是因为我说药庐简陋吗?”
宁思淮笑道:“不是,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华屋美服。”他似乎有些遗憾,“可惜我不会做衣服。”
顾亦初赶忙道:“这个你不必学,天下厉害的绣娘多着呢。”
宁思淮又问道:“小楼下你想种什么花?牡丹?”
顾亦初肯定道:“牡丹、铃兰,再配些别的花、树,像汜水城小院里种着的就很好。”
宁思淮自无不应:“好,我们一起想。”
冬夜寂寂,只有明月清风,伴着夜半私语。
第二日依旧是个晴天。空寂无人的院子里,积着厚厚一层雪,无人踩踏,只有几枚鸟雀的足迹。
“吱呀”一声,旧木门老朽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宁思淮推开门扉,踏入了小院。
主屋仍在,一侧的灶房已经坍塌。小天井被厚雪覆盖,疯长的竹子破雪而出,竹竿青翠欲滴,挤挤挨挨好大一丛,竹叶如一只只狭长小盏,盛满白雪。临近的院墙外也生出几丛翠竹。
顾亦初好奇地从宁思淮身后探出头,打量着小院:“我仿佛也有点印象。”
宁思淮走到院中,心中生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宁。他回头温柔笑道:“小初,我教你一套剑法好不好?”
“好,它有名字吗?”
“有的。”宁思淮站在雪地中,“无禁”从他袖中滑出,落在他手心。温热的肌肤触碰到剑柄,宁思淮感受着团花纹里藏着的那个字,仰头笑道,“宁姝剑法。”
雪白的剑刃从缓到急,剑气四溢,仿佛一场落雨。
好像赶上了,大家情人节快乐!能在这一天完成故事1真是意外浪漫。
完成这个故事之前,我有好多话想说,真到了这一刻,反而觉得心里空茫茫的。这个故事我只有一点小小的野心,就是希望它像个“故事”。如果除此之外,还能从中感受到人物生动了一点、不再那么单薄,如果能感受到一点江湖气,我会格外欢欣鼓舞。
多余的话似乎也不必再说,希望下一个故事能更进步一点,祝阅读愉快!越来越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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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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