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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落地 传说中的美 ...

  •   冬日午后,碧空如洗,雪未化尽,仍积在屋顶街沿,被阳光一照,明晃晃一片。

      正是赶大集、办年货之时,城内人声鼎沸。不早不晚,鼎泰楼大堂内,坐满了喝茶听书的人。

      台上的老先生一袭长衫、面容清癯,下颌三缕长须,此时正手捻美须,不急不缓道:“如今这江湖之中,大抵分有三类势力。一类说起历史,可谓源远流长,往上数几百年就在了,称得上天下武功宗门,我们姑且将这类门派叫做宗师派。其次便是以一家之姓或结拜兄弟承继的山庄、山寨,这类势力大多由同姓之人构成,也有些外姓长老弟子,算是宗族派。还有一种门派介乎江湖与庙堂之间,据有城池林田,财富如山、势力如云,府中高手数不胜数,敝人给这类势力起了个诨名,称其为王孙公子下凡派。”

      堂中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声,显然被逗乐了。

      老先生自得地捋捋长须,含笑道:“要说天下武功何为绝顶,一百年里头,有八十年都当属宗师派。这也是自然,人家少说也有百年积累,既有来历,功法典籍便是一年攒一本,比起外面一纸难求,那也称得上汗牛充栋,这里面老资格的,譬如武当、少林、峨眉,更是延续了七八百年。这些老资格讲究清修,向来与世无争,不爱搀和江湖纷争,只如定海神针一般,镇着江湖波涛。”

      “故而说起搅弄风云,全没有这些老资格的事儿,都是些活泼的小字辈。这里面最爱打闹的,当属宗师派里的一教二楼三派,也即是,炎阳圣教、飞星楼、揽月阁、寂剑派、覆剑派、合剑派,拢共六家门派。”老先生冲台下拱一拱手,“单听名字,您各位大抵猜着了,这几家即便不是兄弟,往上数个几辈,也得是一家亲戚。唉,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一教二楼原是一家,三派也本是一派,百余年前,两家前后脚,出了几个天资极高的风流人物。这天才相见,那是分外眼红,加之理念不同,聚在一起那是打了个天昏地暗、风云变色,三天三夜也没能分出个胜负。这师兄弟打架,有输有赢倒还好,总能定个强弱上下,怕就怕不分伯仲,谁也不服气谁。这么打来打去,火气是越打越旺,再好的感情也打成了仇人,于是乎,这几人便各自带着一帮追随的门人,另立门户。从此两家变作六家,原本同门,也从此势不两立、老死不相往来。”

      座中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从寥寥数语中看见了那个风诡云谲时代,几位天才在江湖中掀起狂风巨浪,彻底改变了江湖此后的格局。

      老先生呷了一口茶,继续道:“今日我要说的新鲜事,就发生在这六家之间……”

      宁思淮与顾亦初轻装简行,施施然踏入鼎泰楼大堂之时,正听见台上的老先生声如洪钟、情绪激昂,绘声绘色描述道:“……忽然,那姹紫嫣红的牡丹丛中,飞掠而过一道红色人影,迅疾如离弦之箭、飘逸如云上之仙。‘啊!’”他大叫一声,紧接着描述,“凭窗而望的小弟子惊得大叫一声,须臾之间,那红色人影便落在了堂中。众人大吃一惊,打眼一瞧,来人一袭红衣、亭亭而立,生得是,雪作肌肤玉为骨、羞煞春花胜牡丹。”

      宁思淮脚步一顿,含笑看向顾亦初。

      顾亦初自然穿着一身红衣,面容未作遮掩,正是黛眉朱唇、 冰肌玉骨,闻言并不畏缩,反而挑眉浅笑,眸中含着兴味。发觉宁思淮看过来、神情中隐含调侃,他反而昂着头,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去,一路从桌椅坐席间穿过,惹来了不知多少惊奇视线。

      宁思淮摇摇头,不由失笑,跟在他身后,伴随着话音落座。

      “当此之时,只见厅中三人,季小姐若春兰秋菊、淡雅典丽,方公子如碧竹幽篁、风仪肃肃,圣教教主并无真名流传在外,只听闻姓顾,小老儿斗胆以顾教主称呼。这位顾教主长眉俊目、姝色无双,站在堂中灼如桃花、艳压牡丹,言语坐卧丝毫不见女儿情态,是一位顶顶出众的雍容公子。”

      顾亦初惊奇地压低声音,凑到宁思淮耳边嘀咕:“还有这样说我好话的?莫不是哪个下属付了银两?”

      宁思淮哭笑不得。

      台上的说书先生倒是很快为他们解惑了:“诸位看官必然要问,都传那炎阳圣教是魔窟,小老儿为何要说它好话?”他展开折扇,缓缓摇动,“圣教治下,离咱们这里十万八千里,小老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但说起从前庆阳城里有个横行霸道、势力滔天的飞鲨帮,诸位想必都不陌生,那飞鲨帮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便是被这位教主让人给一锅端啰,如今早化作一蓬飞灰、无影无踪。否则小老儿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只好闭口不言,哪里敢谈论江湖中事。”

      宁思淮也压低声音,凑近好奇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顾亦初皱眉思索,不确定道:“应当是我刚继任不久,有个行事恶劣的小帮派犯在我手里,让人查了查,一帮人沆瀣一气,说一句人渣都是抬举他们,索性就用来立威了。”

      宁思淮此时也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他有些寥落地叹道:“罪魁祸首俱都灰飞烟灭,如此一来,也算为小豆子一家报了仇。”

      顾亦初一时默然。他们到了庆阳城,便直奔鼎泰楼,据说这里是小豆子的生父当年跑堂做活的地方,小豆子也来过。他踏入这里却只觉陌生,想不起任何相关的记忆,尽管再三告诫自己不要抱太多期望,也不禁有些黯然。

      宁思淮并不劝他。如果能有一对对子女爱若珍宝的父母,谁愿意甘心承认生身父母对自己并无丝毫怜爱,只把自己当作货物呢?他将手从桌下探过去,紧紧握住了顾亦初搁在膝上的手。

      顾亦初紧紧回握,浅浅一笑。

      注意到两人落座的人不少,难免为如此风姿容貌分心,不时往这边看来,自然也将二人牵着的手落入眼中。

      宁思淮与顾亦初何等敏锐,自然发觉了,并不在意,坦然地任由打量。

      此时,恰好说书正到了精彩万分的打斗时刻,打量的人都纷纷转回脑袋,聚精会神地听着。

      台上的先生书归正传,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讲着顾教主一人一剑,横扫八方、傲视群英的壮举,听得众人心潮澎湃、心向往之,恨不能身临其境,一睹天下第一的风采。

      须臾讲毕,老先生捋着长须,半是得意、半是敬佩地感叹道:“江湖之中,已经百年未出这样的武学奇才了,年纪轻轻,便能一招击溃数位成名多年的掌门长老、并一从弟子随侍,称一声天下绝顶也不为过啊。”

      被人这么不加掩饰地当面称赞,哪怕座中并未有人知晓他的身份,顾亦初也觉得不好意思,心下又有些受用。宁思淮含笑看过来,他便觉颊边飞红、热得恼人,赧然道:“这小老头说话也太夸张了些。”

      宁思淮纯然地眨眨眼,不解道:“他说错什么了吗?”

      顾亦初顿时心花怒放,同时更觉脸热,他方才竟看不出宁思淮是真不解,还是故意逗他,不由压低声音羞恼道:“淮哥,我早就觉得你爱逗人了!”

      宁思淮以袖掩唇,压下即将溢出唇边的笑声。

      此时老先生话锋一转:“方才说到,这位教主风华绝伦、武功绝顶,此前神兵城城主邢飞卿被人寻仇杀害,府中长老俱被重伤,行凶者下落不明,竟成了一桩悬案。当日府中有位仆从起夜,曾远远瞧见园子外经过两道陌生人影,一灰袍一红衣,转眼即逝,那人还以为自己眼花。灰衣人无人打过照面,不知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存在,倒是红衣人,有一位长老遇袭之前曾惊鸿一瞥,说他是位年轻公子,容貌昳丽、非同寻常。”

      如此描述一出,堂中嗡然作响,听众啧啧称奇,想来都在讨论杀了邢城主的是不是先前那位顾教主。更有人耐不住,高声叫道:“老先生,便是顾教主杀了邢城主么?他们有何仇怨?”

      老先生连连摇头:“非也非也,顾教主使得一把银光灿灿的软剑,灵动如蛇,寻仇之时上门挑衅,干脆利落。长老们被人打伤,快到没看清凶手面容,倒像是顾教主的手笔。邢城主却先被短剑重伤,再由人喂下毒药,受尽折磨而死,显然凶手与其有深仇大恨,更可能是那位同行的灰衣人所为。”

      一问已解、疑云又起,座中人按捺不住,齐齐问道:“那灰衣人又到底是谁?!”

      老先生也不由面露愁苦,唉声叹气道:“小老儿也心急如焚,这么一桩大案,不知来龙去脉、没头没尾的,急的我是坐立难安、抓耳挠腮,可惜神兵城的长老们正忙着争权夺势,怕是腾不出手来追查凶手了。”

      座中众人也不由跟着唉声叹气。

      邻桌一人正摇头摆首,不经意间,他瞥到了邻座二人,不由浑身一震,目光炯炯、神情震惊,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宁思淮与顾亦初暗叫不好,正待起身,那人便一声惊叫,引得台上台下,所有人都停住嘴,往这边看来。

      只见窗边角落,正坐着一灰衣、一红衣两位风仪出众的男子。一人清雅如玉、一人艳若桃李,正可谓明月窗边照、牡丹廊下开。

      宁思淮顾亦初与满堂黑黝黝、亮晶晶、惊叹不已的目光对视,不由头皮发麻。

      一片寂静之中,邻桌男子最先回过神来,他目露惊叹、眼含敬畏,急迫又胆怯,小心翼翼地问道:“莫非您二位便是……”

      “不是!”顾亦断然否定,当机立断,面无表情地拉着宁思淮起身,穿过桌椅板凳的空隙,飞快往门外走去。

      堂中一时寂静、再无嘈杂之声,座中众头随着二人身影转动,从一双双眼中射出的一道道目光如影随形,黏在两人身上。

      顾亦初烦躁地挥了挥袖,仿佛要拂去那些恼人的目光。

      两人刚刚跨过门槛,终于借着门扉遮掩,挡住了大部分目光,心中稍定,还未走出几步,就听身后大堂忽然爆发出一阵苍蝇聚会般恼人的嗡嗡声,混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几句零散的话语随即飘入耳中:“论长相风姿可真恰当……”“可惜更像书生和富家公子,怎么看都不像武林中人……”“……”

      顾亦初面无表情,犹豫着道:“要不我换身衣服?”

      宁思淮亦不知如何言语,木着脸道:“不必,还是我换吧。”

      此时,鼎泰楼门前,正缓缓停下一辆青布双轮马车,拉车的是一匹老马,车辕上坐着个中年汉子,握缰持鞭的双手骨节粗大。

      马车停稳,车夫跳下马车,掀开车帘,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下车。

      老人上了年纪,行走时脚步迟缓,脊背微驼,精神倒还矍铄。

      即将错身而过时,宁思淮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在老人脸上细细打量一番,讶异道:“请问您可是鼎泰楼的大掌柜?”

      老人闻言仰头向宁思淮看来,脸上带上了和气的笑,声音也极温和,只是不论面容还是嗓音,都确实带着苍老了:“贵人莫怪,小老儿上了年纪,记不住人物了。您大约是许久未来,小老儿其实早退下来了,如今就是来看看,待了大半辈子,舍不得。”

      宁思淮笑道:“老掌柜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多年前来过。烦劳您看看我身边的这位公子,眼熟吗?”

      老掌柜闻言走近一些,微微踮脚打量着顾亦初。看得越仔细,他心中越觉熟悉,仿佛有什么东西埋藏在他漫长的记忆中,呼之欲出。

      他心脏渐渐鼓噪,急切地在尘封的岁月中寻找着,久远的记忆里,两张年轻的面容渐渐从心底浮起,与眼前这张灵秀俊美的脸重合在一起。

      老掌柜浑身颤抖,他眼中含泪,抖着嘴唇,哽咽道:“可是小豆子?你回来了?和你爹娘长得真像啊……”他枯瘦苍老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泪,目不转睛地看着顾亦初,感叹不已,“长得好长得好,尽挑着他们最出色的地方长了,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啊……”

      顾亦初不知为何,因着这素不相识的老人的话,脑海中似乎勾勒出了两张年轻的面容。他心底泛起一种酸酸涩涩的情绪,水雾一样升起,弥漫到他的眼睛里,心却反而渐渐往下沉,仿佛一颗被汹涌的波涛推着前行的小石头,漂流万里,终于触到了河底,又仿佛被狂风裹挟着流浪的种子,兜兜转转,终于落回了它生长的土地。

      他眼中含着泪光,握住了老人颤抖的手,微笑着应声:“是我,小豆子回来了。”

      老掌柜的眼泪夺眶而出,举起衣袖连连拭泪,嘴里不住地念叨道:“好啊,好啊,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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