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夜归 ...
-
卧房的窗口上,放着一个小花盆,花盆里空无一物。这盆里曾经站着一株蔫头耷脑的铃兰,它在深秋时被减去枯叶,一双洁白修长的手将它打理干净,又将它埋入土中。此时它如一颗玉笋,沉睡于尘土与黑暗之中,静静等着寒冬过去。
窗外寒风呼啸,细密的雪花旋转着,落在静谧的小院里。院中繁多的花木早已凋谢,只有青松依旧青翠,伸出珊瑚般的枝丫,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
院子里只有零星几盏灯火,照不到太远的地方。夜深人静,小小的院落仍没有等来归人,显得愈发寂寥。
屋内暖烘烘的,宁思淮坐在窗前,脚边的小火炉放着烤网,铜炉里的水热了好几茬,烤着的柿子也早已裂开口,满屋飘着淡淡的甜香。
他平日里总是忙碌,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的时候。他望着窗外,并没有欣赏雪景,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落在空茫茫的雪夜,只是呆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风裹挟着冰冷的气息,吹拂过他的发丝肩头,他似乎没注意到,似乎不以为意,并没有关上窗户,只执着地望着窗外。
夜愈发深了,城内的灯火越来越少,雪越下越大。即使是武林中人,在这样黑灯瞎火的风雪之夜,也看不到太远的地方。
宁思淮觉得自己似乎在窗前坐了很久。他回头看看更漏,才发现其实从他回来,并没有过去太久。他一向平静从容,少有这样内心焦灼的时候。风雪之夜格外静谧,他不露声色,其实心中嘈嘈切切,极难安静下来。
小火炉上的水再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打破了一室沉寂。
宁思淮微不可察地叹气,将目光从深海般沉重幽远的夜色中收回,垂眸将铜壶搁到一边。紧挨着小火炉的小几上,放着几碟糕点蜜饯,还有一壶待温的酒。
忽然,风雪之中,有了些微弱的声响。宁思淮极目远眺,隐约间似乎有一道人影,如离弦之箭,破开风雪,急速向他靠近。
他一下站了起来。
须臾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流星般从空中坠落,一身红衣裹挟着白雪,如一瓣红梅,轻盈地飘过窗框,落入了宁思淮怀中。
宁思淮心中一松,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温柔至极的笑容。他垂眸注视着怀中人,听他嘀嘀咕咕:“外面好冷,等久了吗?”
宁思淮摇摇头,就这么半抱着人,挪动到小火炉前,示意他看烤好的柿子、备好的糕点。
“我还真有些饿了。”顾亦初仰着脸,没骨头一般,浑身软绵绵的,手臂挂在宁思淮脖子上,任由他抱着他走,脸上喜滋滋的。
宁思淮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消散,温声道:“食材有限,不然这样的夜里,熬一蛊汤最好。”
顾亦初眨眨眼:“有酒也很好。”他藏不住话,几乎立刻就暴露了心思,兴奋道:“我心里畅快得很,淮哥,我们喝酒吧,不醉不休!”
宁思淮抱着他,舍不得将他放开。看他近在咫尺的面颊上毫不掩饰的轻松快活,他心中也快活极了,笑道:“这里只有一壶,先用来暖暖身子。屋子里还有三坛烈酒,待我取来。”
夜愈发深了,天地间只余落雪的声音。
宁思淮与顾亦初早已换了地方,挪到了暖呼呼的暖榻上。两人拥着狐裘,凭几对坐,榻边隔着已开封的酒坛。屋子里被炭火熏得温暖如春,酒香浮动,半开的窗扇间或飘进几朵雪花,不等落地便化了。
顾亦初半阖着眼,斜靠在隐囊上,脸颊酡红。昏黄的灯火下,他有些微醺,眸光润泽如酒,又如蜜糖,牵扯出千丝万缕的细丝。
他斜撑着头,懒洋洋笑道:“淮哥,今日方均仪来找我,我才仔细想了想,我好像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好看极了。”他嬉笑道,“我当时还以为神医怎么也得是胡子老长的长者,没想到是个俊俏温润的年轻人,当时就觉得你一定是个天才。”
宁思淮好笑道:“因为我年轻,所以就觉得我是天才?万一我不是大夫,只是同你一样来求医问药的人呢?”
顾亦初抿唇而笑,一双眼如弯月,透出些顽皮与狡黠:“是因为你好看。容貌如此出众,必定非同凡响。”
宁思淮抚额:“小色鬼。”
顾亦初不觉羞愧,反而笑得愈发猖狂,振振有词道:“我初见你,当然只能看得到你的容貌。再说,世人都喜好美丽的事物,小到常用具,大到山川河流,芸芸众生之中,外表美丽确实更引人注目。”他总结道,“我这是顺从天性。”
宁思淮点点头:“确实如此,世间能超脱表象的到底是少数,我亦不能免俗。当初将你带回药庐时,只寻常对待,待到帮你擦干净脸庞,也不由温柔细心了一点。”
顾亦初撇撇嘴:“更温柔细心一点,就是不管我满身血污,仍由我臭烘烘躺了那么久?”
宁思淮失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我趁人神志不清,便帮忙更换衣物,做这些太过亲昵的事?”
顾亦初想想那场景,即便对象是自己,也觉怒从心起,立刻改口赞赏道:“你做得对,我就喜欢你超脱俗世、不为美色所动的坚定。”
宁思淮掩面而笑。他抿着杯沿,思索着开口:“我初见你时,确实心旌摇摇。”宁思淮现在回想,不论是顾亦初闭着眼睛、满身血污不掩国色的样子,还是他靠着山壁,在幽蓝的荧光中恍若玉雕的样子,都历历在目、清晰到纤毫毕现。
顾亦初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吗?”他迅速坐直了身体,往前倾倒,半伏在桌上,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宁思淮。本就因酒意而极为清亮的眼睛此时更如阳光下的湖面,浮光跃金,波光似乎也含上了酒意,醇美醉人。
宁思淮不知道顾亦初竟会因为一句话如此开心。他心中柔软极了,细细想来,他确实很少说这样亲昵的情话,此时察觉了顾亦初的欢喜,他按捺着羞涩,坦诚道:“真的,我现在都能回想起你那时的模样。我第一次看清你的脸,被惊艳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仿佛一朵天姿国色的牡丹,在我眼前绽放。”
顾亦初向来嬉笑怒骂自在随意,也不吝于倾吐爱意,此时轮到他自己倾听,反倒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涩来。他的脸颊更添上一抹桃红,仿佛三月的桃花,映衬着柔波般动人的眼,显露出一种清纯且明媚的风情来。即使如此丽色,也不会教人辨错他的性别,他确实仿佛是桃枝桃叶桃花化作的精魅。
宁思淮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细腻的肌肤此时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热度,烫得他指尖微缩。
顾亦初微微侧头,蹭了蹭宁思淮的手心。他的眼眸中含着化不开的快活,狡黠一笑,趁机问道:“淮哥,难得你这么直白,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动的心?我竟全不晓得,一直以为自己单相思,辗转不安,只好暗喜欢你,忽然你就对我吐露心意了。”他不服气道,“你隐藏得也太好了,我还担心自己早早挑破,朋友都没得做。”
宁思淮笑着摇头,叹道:“看来季小姐说的不错,你平日伶俐,到了感情之上,便有些呆。”
顾亦初不以为然地挑挑眉。不待他开口,宁思淮便笑道:“你先别反驳,我问你,在季府时,我用手遮住了你的眼睛,你就什么都没发现吗?”
顾亦初回想起那一幕,虽然他看不见,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宁思淮靠近的呼吸,模模糊糊似乎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同寻常。他恍然大悟,却不肯认输,反而如同抓住了什么把柄,倒打一耙:“好啊,你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背地里早就对我心怀不轨。”
宁思淮并不反驳,反而轻笑着认下这项“罪名”:“嗯,是我不好,没有早早告诉你。”宁思淮俯下身,靠在小几上,与顾亦初额头相抵,温声道,“其实去了越州之后,我就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了。小初,我没有和你说过,那时城内哀鸿遍野,每日都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城内到处飘着烧尸的怪味。我去了之后,许久都找不到破解之法,其实已经做好无法活着离开的准备了。”
顾亦初心里闷闷的,心疼地捧住了宁思淮的脸。
宁思淮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无声安抚,继续道:“那时,我总是频繁地想起你,想起你的一颦一笑,想起每一次见到你时的场景。”他的声音轻柔,如春风一般轻抚过心间,他叹息般说道,“举步维艰、生死难料之时,我心中唯一所想,便是,我好想再见你一面。”
顾亦初瞪大了眼睛,心下触动,既惊且喜,他还未意识到,便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想起沈秀来见他的那个午后,他因为思念而郁郁不乐。那时他心里有一道随着时日增长而愈发焦灼的声音,不断呼喊着,好想再见他一面。
当初的焦躁与苦涩,现在化作了甜如蜜、醇如酒的甘露,重新涌入心间。顾亦初半是怜爱,半是欢愉地啄吻着宁思淮的唇,喃喃道:“谢天谢地,你平安回来了。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再险再难,也要相伴。”
宁思淮一边回吻,一边承诺:“好,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大抵今日说的直白的情话太多,他的脸上出现一抹绯色,在玉白的脸颊上分外显眼。
顾亦初咽了咽口水,他捧着宁思淮的脸,姿势从伏靠在小几之上变为慢慢跪坐而起,装作不经意地将小几推到一边,一点一点挪动着靠近。当落雨般温柔甜蜜的啄吻停歇之时,他已经几乎坐在了宁思淮怀中。
宁思淮垂了垂眼眸,顾亦初一脸无辜,坐得稳如泰山,丝毫不为所动。宁思淮不得不开口道:“你是觉得你坐过来我不会感觉到吗?”
顾亦初刚刚被直白热烈的情话包裹,正是最为理直气壮之时,得意道:“当然不是。怎么,你竟然舍得把我掀下去?”
宁思淮自然是舍不得。从前他还能持重端方一些,今夜说了那么多从未说过的情话,面对顾亦初几乎一触即溃,再也无法推拒他,只好一退再退。
顾亦初得寸进尺、欺身而上,他只好往后仰倒,手肘撑着身体,几乎快躺下了。尽管如此,依旧阻止不了顾亦初靠近。
顾亦初索性由跪坐改为俯卧,施施然趴在宁思淮身上,将下颌尖搁在他胸前,含笑抬眼看他,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打着圈。
宁思淮绷紧了肌肉。他这个姿势,实在被动。他坚持着不肯就此躺下,自然无法腾出手来拦着顾亦初,只能眼睁睁看着莹白的指尖好奇地这里戳戳、那里摸摸。他垂着眼帘,紧张地看着顾亦初,仿佛一只兔子面对花豹。花豹捕捉到了鲜美可口的兔子,并不着急下口,只戏谑地斜睨着猎物,慢条斯理地用爪子拨弄玩耍。
雪风依旧在窗外呼啸,温暖如春的室内,温度似乎节节攀升,迅速从怡人的春日进入了骄阳似火的夏日,高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宁思淮面颊绯红如血,一滴汗珠从鬓角滑落,舔舐般蜿蜒而下,悬挂在下颌尖,摇摇欲坠。
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慢慢伸出,指节轻触肌肤,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最终指尖一转,接过那滴汗珠,仿佛粉白的荷瓣上沾染了一滴露珠。
宁思淮喉结微微吞咽。
那只手仿佛发现了更有趣的事物,指腹揉搓,抿开了那滴汗珠,随即落在了宁思淮的喉结上,缓慢摩挲。一双含情眼牵丝带勾,搅扰人心。
宁思淮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脑中的弦正被一双手不断拨弄、不断拉扯,处在将断未断的边缘。
他忽然松开支撑的手臂,仍由自己落在榻上。
顾亦初猝不及防,也随之跌落在他怀中,随即便被捆缚般紧紧抱住,挣扎不得。
那只顽皮的手自然也离开了。
顾亦初眼睛一亮,欣喜道:“你愿意从了……”
不待他说完,宁思淮便慌里慌张地打断:“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顾亦初忍俊不禁:“你怎么这么害怕?这么生硬地顾而言他?”
宁思淮并不承认,他神情平静,似乎抱紧了顾亦初、不让他乱动,他便极为安心,从容道:“我想早一点带你去见姝姝和师父。”
饶是知道宁思淮非要在此时提及的用意,顾亦初也不由得被吸引,正经了神色,问道:“可以吗?”
宁思淮反问:“有何不可?”
顾亦初想一想,也不由笑了:“确实没什么不可。”
两人车轱辘一样将话绕来绕去,话音方落便相视而笑。方才一触即发的炽热氛围转为温馨,顾亦初心下欢喜,却又隐隐遗憾,不由无奈笑道:“你可得逞了,现在倒是放松得很。”
宁思淮坦坦荡荡,并不否认,放松地坐起身,仍旧曲着一条腿,看上去闲适极了,轻笑道:“有什么不好?见过长辈、行过婚礼,再来亲昵,不是更加圆满吗?”
顾亦初略一思索,也觉得这样更好,被如此珍重相待,更教他欢欣雀跃,只是……他又凑近宁思淮,一下下啄吻着他的脸颊嘴唇,嘟囔着抱怨:“这也太磨人了些,我们还是早早启程罢。”
眼见着顾亦初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宁思淮仿佛不经意问道:“小初,你想不想去找一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顾亦初坐回原位,垂下眼,闷闷不乐道:“找他们做什么?我当时年幼,虽早忘了他们的样貌,却始终记得是他们亲手将我卖掉。那时我还发着高烧,哭泣不止,也不见他们有丝毫心软。”
顾亦初神色微黯,显然掩藏着伤心。宁思淮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犹豫着追问:“他们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顾亦初索性将脸埋在宁思淮怀中,声音闷闷的:“只有一串成人用的佛珠,不值什么钱,方才没被抢走。”
同样的胎记、相近的年纪、松风入梦楼、还有佛珠……宁思淮也觉得未免太过巧合。饶是有这样的猜测,他也无法断定,也不忍心继续旁敲侧击。顾亦初此时一无所知,反复询问,只会一次次让他回想起伤心往事,无异于反复揭开旧伤疤。
宁思淮慢慢地抚摸着顾亦初的背脊,察觉到他的身体逐渐放松,方才斟酌着道:“小初,在山上时,我看到你右脚踝上有一处红色胎记,像朵桃花。”
顾亦初仍旧有些低落,闷闷道:“嗯。”
宁思淮抱紧了他:“我并不能确认,但小豆子确实在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胎记。”
顾亦初仰起头,瞪大了眼睛:“可我记得……”
宁思淮问他:“拐子卖孩子时,是不是谎称父母,便可顺理成章地出手?莫说无人追究,便是有人询问,也可以说是父母卖儿鬻女,谁又能将人要得回去?你当时年幼,又发着高烧,记忆有些混乱也是有可能的。”
顾亦初喃喃道:“确实如此,可是,万一是巧合呢?天下间毫无血缘却长得相似的人并不少见,只是胎记……”
宁思淮说道:“的确。只是小豆子被掳走时,身上也有一串佛珠。当年祸起,就是因为这串佛珠。”他怕顾亦初失望,安慰道,“小初,我们不必先下定论,只当作一种可能好吗?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一起探寻、一起面对。”
被细致地安抚着,顾亦初不再惶然,渐渐恢复了平静。他笑了笑,眼睛里含着淡淡的期待:“这样也好。如果侥幸探查出真相,我多年耿耿于怀的心病便又少了一块。如果不是,也不过与从前一样。”
他想到了什么,迟疑着问道:“小豆子的父母……”
宁思淮摇摇头,怕惹他伤心,不愿在此时细讲:“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顾亦初怅然道:“死了啊……也好,万一不是我,他们得知小豆子早早死去,岂不更加伤心?”
寂寂无言,更深夜漏。两人互相依偎许久,那种伤感怅惘的情绪才渐渐消散。
顾亦初打叠精神,又有了心思玩笑:“淮哥,今晚诸事纷杂,你便同我一道住下罢。”
宁思淮一口拒绝:“不要。”
顾亦初瞪大眼睛,不满道:“你怎么这么冷酷,我心乱如麻,你都不陪我吗?”
宁思淮示意他低头看那双乱动的手,此时那双手仿佛顺应着主人的贼心不死,正悄悄顺着衣襟往里探摸:“你说呢?”
顾亦初立即乖巧地将手收回,端正地搁在膝上,装作若无其事,无辜地看着他。
宁思淮笑了笑,起身下榻。
顾亦初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都这样了,还不一起睡吗?”他强调道,“我什么都不做!”
奈何郎心如铁,宁思淮只回头笑望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出了门。
门扉轻轻合上,顾亦初不由失望地趴在榻上,闷闷不乐。仿佛房间中温馨的气氛也随着宁思淮离开而散去,只余下一室寂寥冷清。
“唉。”他将脸藏在堆叠的衣袖间,唉声叹气。
熟悉的脚步声又渐渐靠近,停在了屋门外。
顾亦初一扫方才的失落,支起身体,期待地盯着门扉。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宁思淮抱着被子走了进来。
顾亦初顿时躺不住了,下了榻,趿拉着鞋几步奔到宁思淮身边,满脸喜色:“何必抱着被子来,我的睡相很好,一床被子够我们两人盖了。”
宁思淮笑了笑,将被子铺在榻上。
顾亦初不满地嘟囔:“你怎么这样,来都来了……”
宁思淮转身抱住他:“夜很深了,这一天劳心劳力,早些安置吧。”
顾亦初圈着他的腰,要求道:“那你得亲亲我。”
吻如雨丝一般,极轻极柔地落在唇上。渐渐的,雨丝化作了雨滴,雨滴又化作了弥天大雨,切切嘈嘈、深深浅浅,于天地间缠绵不绝。
待到雨声渐渐消弭,两人的唇都变得艳丽水润,仿佛被雨打透的海棠,蘼丽至极。
雨已经停了,顾亦初还有点回不过神。他的心跳得极快,人却似乎魂游天外,呆呆地被宁思淮带着洗漱。
直到他被脱了外衫鞋袜、抱进被窝里,才恍然回神。
宁思淮正将被角压实。顾亦初安静地裹在被窝中,躺着一动不动,目光紧紧跟随着宁思淮,一双眼仿佛盛着温暖的春水,润泽极了。
宁思淮坐在床边,见他如此情态,又是怜爱又是好笑。顾亦初张牙舞爪了一晚上,难得如此安静乖巧,不由柔声道:“怎么了?呆呆看着我做什么?”
顾亦初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脸颊,像个圆乎乎的毛毛虫。听见宁思淮问他,他眨眨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我是在回味。方才那样真好,以后也要这样。”
宁思淮哭笑不得:“睡觉,别想着半夜跑过来。”
顾亦初眨眨眼,似乎应了,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宁思淮无奈地摇摇头,并不被表象迷。顾亦初越是安静乖巧,就越是打着坏主意。
屋子里的灯熄灭了,黑暗中只听得到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两道浅浅的呼吸声。
顾亦初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辗转难眠,故而一直安静地躺着,耐心等待宁思淮熟睡,再悄悄起身,钻到他被子里去。
听着另一道呼吸声,他不知不觉也睡着了,一夜好眠,直至天光大亮,方才幽幽醒转。
顾亦初翻身坐起,暗叫不好。果然,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宁思淮早已起身了。
顾亦初懊恼地捶了下床沿,发出好大一声响声。
听见动静,宁思淮推开门走进来:“醒了?”
顾亦初立即收敛了懊恼的神色。
宁思淮没有错过他脸上转瞬而逝的神情,心下好笑,也不点破,将外衫从衣架上取下,递给顾亦初:“朝食已经备好,我们稍稍拾掇,午时前动身?”
顾亦初点点头:“也好,早日了结此事,说不定还能赶在除夕之前回到谷中。”
宁思淮算算时间,行程有些紧:“只有我们两人,应该来得及。”他想起那个偏远安静的小村庄,一时怅然,“幽州……我倒是许久没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