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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缘尽 此后锦书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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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临近码头,有一处小小的湖泊,没有名字,被当地人叫做小水洼。
湖边有一座小楼,两层高,半旧不新,招牌也不怎么鲜亮,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叫幽思楼,与城东这块鱼龙混杂的地界格格不入。店堂里的掌柜伙计做起生意,也懒懒散散、随心所欲。楼子饭菜味道尚可,只是开张关张的时辰不定,一旬总有那么两三天,要么迟迟不开,要么早早关店,要不是仗着地界好不愁客人,只怕早早就要倒闭了。
今夜天黑后落起了雪,幽思楼也早早打烊,大门紧闭。只是与平常略有不同,窗户里的火光未熄,不知是在做些什么。
方均仪坐在二楼靠湖的窗子边,望着湖面出神。湖泊里栽满了荷花,夏日绿盖如云。此时只余一池枯叶残荷,被落雪慢慢覆盖。
冬夜凛冽的雪风刮进窗户,吹得房间里的烛火不住摇晃。他身后不远处,粽子一般捆着一串老老少少的掌柜伙计,此时被风吹得哆哆嗦嗦,敢怒不敢言,只好尽力互相靠拢。
方均仪没注意到这些。他本是个细心温煦的人,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只是此时脸颊消瘦,眉眼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黄梅细雨、迷蒙难散。
风雪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迅疾靠近的黑点。方均仪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呼吸之间,黑点变作了一团火焰般的红色人影,裹挟着风雪,很快掠至窗边,一脚踹向方均仪。方均仪狼狈后撤躲避,来者也不追击,施施然站在了窗棂上,仿佛方才那一脚只是为了让人让出他站立的位置。
灯火映照着他的身姿眉眼,雪肤花貌、清艳雍容,只是静静站在窗口,也让冰窖般的房间里仿佛飘进了一抹春~光。
方均仪愣愣地站在原地,仰头出神地看着站在窗台上的人。
屋子里被捆作一团的众人欢喜得脸色都红亮了,纷纷叫道:“教主!”
来人正是顾亦初。
此时沈秀也终于赶到,不知往何处落脚,只好伸手攀住屋檐,悬在顾亦初身后,往里张望,仿佛背后灵一般。
顾亦初自然发觉了她的动作,竟然不觉得生气。他跳下窗台,头也不回地支使沈秀:“去把人都放了,带下楼去。”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意打量了一眼方均仪,便撑着头想事情。
等到整个二楼只剩下两个人,顾亦初才抬起眼帘,看向从他进来就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的方均仪:“随便坐吧,你打上门来非要见我,为什么?”
顾亦初打量着方均仪,此时才注意到他变了许多。初相识时,他玉树临风、名声清正,虽然谦逊,但也意气风发。上次在季府,他忙着报仇,看季纯的时间都比看方均仪多,粗略记得他沉稳静默许多。此时灯火昏黄中的方均仪,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仿佛被苦痛逼迫得喘不过气来,只有脊梁仍旧挺直,极力支撑着他一身风骨。
方均仪张了张嘴,被顾亦初毫无温情的话刺痛,苦笑一声,寻了个离顾亦初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他行走时脚步沉沉,几乎不像个练武之人。
他坐下后只垂着眼看地面,过了一会,才看向顾亦初,声音涩然:“惜时。”
顾亦初微怔,太久没人这样称呼他,他竟有些不习惯。自从遇到宁思淮,他就再也没认识生人了。顾亦初想到那个失落地留在山上的人,不由去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闷闷不乐地熄灭火堆、一个人下山?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后悔,他应该把宁思淮一同带来。幽思楼是圣教新设用于搜集消息的地方,楼里有许多机关,可以找个能听到他们谈话的房间,免得宁思淮一个人担心。
顾亦初觉得方均仪变了许多,方均仪又何尝不觉得他有些陌生。他满心苦涩地看着近在咫尺,却似乎与在天边的人。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像是长满尖刺的花,不经意间就会流露出防备与怀疑的神色。整个人气质有些矛盾,情感火一般炽热,有时又冰一般冷漠,矛盾又危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亦初,满身的尖锐与警惕都收了起来,整个人甚至称得上柔和,不知想起什么,神情有些温柔。
顾亦初不说话,方均仪却无法跟着沉默。他轻叹一声:“年初我返回门中,告诉师父我爱上一个人,他叫顾亦初。过了几日,师父便将我责骂一顿,说我和魔教妖人纠缠在一起。”他神色复杂的看了顾亦初一眼,“我当时得知你真实身份,极为震惊。我自小长在门中,一直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从没想到平生第一个爱上的人,就与我势不两立。”他垂下眼,不去看顾亦初,喃喃道:“所以我答应了师父。”
旧事重提,顾亦初曾经翻涌的情绪早已化为冷烬。他只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平静道:“你与我同行那么久,可有见到我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可有见到我滥杀无辜?”
方均仪抿紧了唇,神色黯淡,声音低哑:“并未。”
顾亦初笑了笑:“你师父养你教你,把你当亲生孩子爱护,对你恩重如山,确实让你左右为难,难以违逆他的意思。但你自己心底,又何尝不觉得我是个妖人?不然以你的性子,不会果断出手。你没见过我作恶,只是在你的一贯认知里,魔教哪有不作恶的?更何况魔教教主?”
方均仪无法反驳,只能沉默地看着顾亦初。他的一双眼睛本来清澈温润、黑白分明,此时却多了很多复杂晦涩的情绪,让他看起来神色沉郁,周身萦绕着愧疚而沉痛的气息。
顾亦初没有看他。他微微仰头,看着房梁上描绘的花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其实也不算偏见,我手上确实是沾过许多血,洗也洗不清。”他本想说他接任之后,圣教已经与过去不同,想想又觉得没意思,转而说道:“我也有我的底线,我从未杀过任何一个手无寸铁的好人。”
方均仪愈发沉默。过了好一会,他才艰涩道:“是我对不起你。惜时,那日我看见你还活着,其实心里很高兴,我从前也是真心爱你,直到现在也无法放下你,只是……”
顾亦初忽然打断他:“我失去踪迹后,你去找过我吗?活着的时候你无法背叛师门,那时你们都以为我死了,你想过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我、为我收敛尸骨吗?”
方均仪觉得喉咙仿佛被苦泪堵住了,艰难道:“我被师父关了禁闭……”
顾亦初再次打断他:“那后来呢?你既然要与季小姐成亲,想必是被放出来了,你去找过我吗?”
方均仪苦笑一声,颓丧地垂下双肩,颓然道:“没有。”
顾亦初反倒笑了:“你看,你是名门少侠,年纪轻轻就有了‘君子剑’的美称,前途光明。你要对师父师门负责、对自己的道义立场负责……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个个都无法割舍,在这些东西中间,爱情并不是最重要的,无法超越你在意的其他东西。你并不是没心肝,只是在这些东西与我之间,选择了前者,所以你会出手,所以你不能去找我。”
他换了个坐姿,很是自在随意:“这次你来找我,确实是有一点是想见我,但更多的,应该是为了你的师门吧?想来被正道盟友责难、掌门人又身负重伤,寂剑派最近日子有些不好过。”
方均仪面色惨淡,低声道:“惜时,我优柔寡断,什么都放不下,确实辜负了你。”他话音里竟有一丝祈求的意味,“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顾亦初并没有特意贬低他,只是在心平气和地陈述事实。他温声道:“你别多想,我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他索性掰扯开来,细细讲给方均仪听:“你无法将我放在第一位,我又何尝不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因为我知道正魔难两立,也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他笑了笑,“如果是从前的我,九死一生,又被心爱之人背叛,心中自然恨极,行事难免偏激,回来之后必定先杀季纯泄愤,再一一报复当日之人,最后再慢慢折磨你,不引起一片腥风血雨,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温柔:“如果没有那个人,治好我的伤,抚平我的愤怒,我一时偏执,会做下许多让我后悔的事。”
方均仪愣愣地看着他,感到心钝钝地痛了起来。
顾亦初转过头看向方均仪,今夜第一次与他对视,轻叹道:“你没有那么爱我,无法为我痴狂,我呢,也已经忘记了。所以这样就很好,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我知道你担心师门,放心吧,前缘已解,只要不再招惹我,我也不会出手。”
方均仪呼吸变得更重,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再次开口,问的却是其他的事:“惜时,你爱上别人了,对吗?”
顾亦初没有否认:“嗯。”这个字重若千钧,压得方均仪身形一颤。顾亦初自然看见了,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正是因为遇到他,我才能释然,不然你我之间,必定是不死不休的纠葛。我和你是真的不合适,一个背负太多、一个满腹怀疑,注定走不久远,非要凑在一起,只会将彼此伤得鲜血淋漓。到那种时候,就算还在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不怨恨。”因为他已经遇见了,对他来说,最好的人。
方均仪的心感觉到了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被锋利的兵刃狠狠剖开。他听到自己声音轻飘飘的,如飞絮浮萍,又满是苦涩,沉重极了,他自~虐一般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亦初想起宁思淮,神色变得极温柔。他撑着头回想,眼睛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水面上的柔波,绵绵不绝:“他看起来有些冷清,实际上极温柔极心软,又不乏决断。闲云野鹤一般,不受世俗拘束,极洒脱超然,又心甘情愿地被人世羁绊,悲悯世间苦难。”他想了想,形容道:“玉石般莹润,春山般温雅,明月般皎洁。”
方均仪难受得说不出话,一颗心满是苦涩。他眸子里的光芒黯淡下去,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泪光。他缓缓低下头,捂住脸,弓着背,脊梁弯曲、呼吸沉重。
顾亦初见状也不由沉默。等到方均仪呼吸稍稍平稳,他才再次开口:“忘了问你了,季小姐怎么样?我当时突然闯进去一通乱打,她想必吓坏了吧。”
方均仪振作起来,他重新坐直身体,顺着顾亦初话,声音有些沙哑:“她当日受了惊吓,病了好些时日。我那时也受了重伤,加之情绪低落,她在病中还要照顾我、安慰我,我愧疚难当,实在不知如何回报她。这次来找你,我犹豫了许久,是她劝我来的。”
似乎提起季纯,二人便达成了默契,不再谈新欢旧爱的事。
顾亦初想到季纯那副机灵样,听见方均仪这么说,就不由心下暗笑。其实这样选择,对方均仪也未尝不好。他本是个正人君子,从此之后再不必被师门和恋人两方拉锯,处于情感与责任的漩涡中,左右为难、苦不堪言。他会过上寻常但温馨的日子,娇妻相伴、儿女绕膝。
他决定配合季纯,助她一把:“方公子,我经历这一遭,其实也明白了你的难处,我们确实不适合在一起。我已经忘了,你也忘了这段孽缘错爱吧。季小姐这样的名门闺秀,知书达理、秀美绝伦,与你极为相配。她一个姑娘家,帮父亲执掌季家那么大的摊子,想必也极为辛苦。你既已娶了她,更该好好爱她惜她,莫要再辜负人了。”
“好。”方均仪眼中的泪终究没有落下。他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声气,仿佛吐出了心中沉重的负担一样。
来之前他左右为难,正道、师门、妻子、恋人,他不知如何才能面面俱到、顾全所有,被拉扯的痛苦折磨得憔悴不堪。然而即使这样,他心中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他没有告诉顾亦初,季纯劝他来,便是默许了他再次选择和顾亦初在一起。他忍着心中愧疚、违背自己一贯的准则来了,因为他曾眼睁睁看着顾亦初死去,心也仿佛随之死了。他从前束缚太多,失而复得,现在愿为顾亦初打破桎梏一回,哪怕千夫所指也愿意试一试。然而顾亦初已经不需要这份勇气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方均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只有呼啸的冷风。他冷得浑身颤抖,仿佛随时会倒下。然而他不能倒下,季纯还在无怨无悔、傻傻地等着他。还有师父、师兄弟们,也在等着他。
他再抬眼时,竟然已能勉强带上一点笑意,那笑意浅薄,像一层浮在陶瓷表面的釉光。
其实这个人很少承诺什么,但凡承诺,他都做到了。除了鹿鸣山那一次。
顾亦初是真心觉得这样很好,季纯有些小心思,但为人坦荡,方均仪不负她,她也不会辜负方均仪。不适合在一起的人,早早分道扬镳,比纠葛太久、伤筋动骨要好。
“惜时,我们就此别过吧。”方均仪起身,浅浅地笑着,面容俊秀,又带了点似有似无的洒脱。
顾亦初轻轻回了声“好”,转头盯着墙上一幅画出神。画上松鹤延年,古松苍幽,白鹤振翅欲飞。他忽然间,有些想念宁思淮了。
方均仪有些不舍,也有些释然,无论如何,他不得不走了。他微微一笑,再无言语,往楼梯走去。
却听身后顾亦初不经意道:“对了,忘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方均仪背对着顾亦初,手掩在袖子里无声握紧,他心中因这句话而刺痛,饶是秉持风度,也不由自嘲一笑。此时此刻,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顾亦初说得没错,他们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也未尝不好。
他顿了好一会,才声音平静、气息平稳道:“神兵城邢城主身死,他府内的长老被一位红衣人打伤,我就猜到是你。幽思楼匾额上有一处暗记,我曾在你身边的信封上看到过。”
顾亦初从未留下任何地址。婚礼之后,他到处搜寻消息,最后仅仅依靠着两条似是而非的线索,好不容易找到了幽思楼,其间经历的辛苦失望,自不必提。
然而,已经不重要了。
方均仪缓缓跨过门槛,向外走去。心仿佛被大火烧过的荒原,惨烈而寂静。他的心中耳边,有时翻滚着杂乱的浪潮,有时又寂静无声,他似乎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又似乎什么也听不见。
从此之后,他又是“君子剑”了。
楼下传来门扉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响,风雪从大开的窗户涌进空无一人的屋内,带来冰寒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