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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孤舟 明月入我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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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暗时,江面上飘起了细细的雨丝,遮挡了视线。冷冷清清的桃叶渡,不知何时停泊了一艘精巧华美的朱红小舟。小舟色彩鲜艳、雕梁画栋,与破旧陈腐的桃叶渡格格不入,突兀得仿佛沉渣叠积的鬼蜮之中,掉落了一件流光溢彩的仙境宝物。
夜色愈发浓郁,那种突兀的差异感愈发强烈。小船上轩窗大敞,船内空无一人,安静极了。更为诡异的是,不知何时不知何人将船中灯烛一一点燃,明亮的烛火透过华美的灯罩,映照着船舱内的一桌一椅,无一不精巧细腻,散发着宝物般温润的微光。
偶有船只路过,远远望见这艘朱红小船,便受到惊吓般飞快划走,直以为遇上了什么妖异鬼魅之物。
子夜时分,凄风苦雨暂歇,船头多了一抹黑漆漆的影子。那影子似乎是个人形,谁也不知道它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仿佛怕光般,蜷缩在门扉的阴影里,丝毫不引人注意。
长夜漫漫,黑影倒似睡着一般,很少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明月竟从云层间露出头来,清辉洒在船头,冲淡了那种诡异凄艳的阴森感。
黑影似乎有感而发,窸窸窣窣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短笛,靠近脸上应当是嘴唇的地方。呜呜咽咽的笛声如泣如诉、不成曲调,仿佛幽魂怨鬼绵绵不绝的哀泣,顿时又将氛围变得诡谲森冷。
吹了一刻钟,黑影似乎尽兴了,将短笛收入袖中,它窸窸窣窣一阵抖动,从应当是衣襟的地方拿出一把蜜饯干果,甚至还有一串葡萄。葡萄晶莹剔透,仿佛紫色的玛瑙一般,黑影显然更偏爱葡萄,它将葡萄珍惜地放在膝上,手指探入面罩,低着头将蜜饯干果一个个慢慢吃掉,时不时看看那串葡萄,仿佛以此佐餐。
蜜饯干果吃完后,黑影终于拿起搁在膝上的葡萄,甘甜芬芳的淡淡果香散落在呼吸间,使得葡萄愈发诱人。黑影仰起头,掀开面罩,露出光洁白皙的下巴和殷红如血的嘴唇,此时那艳鬼般红艳妖异的嘴唇大张,将一串葡萄慢慢吞下,不多时,一根光秃秃的葡萄梗便被黑影从嘴中提出,白皙脸颊上鼓起两个圆滚滚的包,不断地蠕动着。慢慢地,那两个鼓包消失了,黑影张开嘴“噗噗噗”吐出一堆果皮果核,落入江面,泛起阵阵涟漪。
大抵是太过无聊,黑影在船头翻了个身,愣愣地发了会呆,又拿出短笛,凄凄呜呜地吹了起来。声音乘着江边寒冷的夜风,传出去很远很远。
翻过神兵城西面的高山,桃叶渡便近在眼前。身后再无追兵的忧虑,顾亦初放缓脚步,神情轻松,声音也不由带上了几分快意:“大事已了,终于不必再遮遮掩掩了。几次出行,都近乎风餐露宿,实在辛苦。淮哥,这次的船我是叫教中准备的,保准舒适。”
宁思淮如一只仙鹤,伴随在顾亦初身侧,优哉游哉地顺着山脊往下飞掠,闻言眉目含笑,升起几分向往之意:“连月奔波,难有片刻喘息,小初,多谢你陪着我。”
顾亦初不好意思地挠挠脸:“何必这么客气,你等会陪着我多喝几杯便是了。我让人备了美酒佳肴,庆贺我们一桩心事了却。”
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江边奔去。月色之下,二人俱都身姿轻盈,足不点地、衣袂飘飘,恍若凌空飞渡的仙人。
远远的,便望见了渡口停泊的朱红小船。果然不负期待,一眼望去便知其造价不凡、精美华丽。明亮的灯火点亮了船舱,仿佛暗夜里明媚的梦境,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芒,教人满身的风尘疲惫也得到了抚慰。
顾亦初挑剔地打量几瞬,面露满意之色。不待他开口,忽然飘来一阵断断续续如鬼哭一般破碎幽凄的笛声,打破了静谧的氛围,使得朱红小船染上了一股荒山野岭精巧鬼宅的阴森之感。
顾亦初眉头一皱,怒从心起,鉴于宁思淮就在身边,他脚步不停、忍了又忍,那笛声却颇不识趣,鬼泣般不绝如缕。他气冲冲奔到近前,怒道:“沈秀!谁让你躲在船上装神弄鬼!”
笛声骤然停息,江边渡口恢复了宁静。船头的那团黑漆漆的影子长出了长长的手脚,慢慢站直了身体。它看不出是男是女,身量瘦高,浑身上下笼罩在一片暗沉的黑暗中,只露出一双迥异常人的雾沉沉的眼睛,森冷可怖。
此时被喝止吹笛,那身影竟看上去有些怯怯的,雾沉沉的眼睛眨了眨,似乎不解又委屈,呐呐道:“教主。”
宁思淮被怒气冲冲的顾亦初落在身后,此时方才赶到。他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那道黑影,走到顾亦初身旁站定。
顾亦初仍在气头上:“你还委屈上了?谁教的你这样吹笛,鬼哭狼嚎的,再让我撞见,就把你的短笛折了。”
沈秀原本垂手握着短笛,闻言立即将竹笛藏入怀中,眼中透出疑惑,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般委委屈屈抗议道:“不兴打骂下属的。”
久违的憋闷感涌上心头,顾亦初只觉头脑一痛,被噎得不轻。他心中那点微末的怒火如被冷水浇熄,只是面上有些下不来,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宁思淮偏过头掩唇而笑,拉拉顾亦初的袖子,给他递台阶:“只是有些不识曲谱罢了,顾教主大人大量,不要扰了好兴致?”
顾亦初暗暗松气,立即挥挥手:“好了好了,你走吧,下次不许在我耳边吹笛。”
“哦。”沈秀蔫头耷脑地站在船头,好奇地看了宁思淮一眼,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教主,长老们让我转告您,别总是在外面玩耍,教中积累了好些事务,您要是不想和宁公子分开,何妨带着宁公子去教中看看?”
顾亦初这下又羞又气,脸都红了。不待他说些什么,沈秀就极为机灵地跳下船头,踩着江水,飞快从另一边溜走了。
顾亦初僵立着握了握拳,硬着头皮若无其事道:“下属没规矩惯了,淮哥,我们上船吧。”
宁思淮看了顾亦初通红的面颊一眼,也不戳穿他,顺着他笑道:“小姑娘挺活泼,武功练得极好。”
顾亦初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看出来了?”随即便想明白了,赞道,“不愧是神医谷。”他想起沈秀,不由幸灾乐祸道:“她要不是溜得快,现在一定备受打击。这小姑娘看起来呆,实则骄傲极了,觉得自己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世上没几个人能看破她的武功身法,辨出她是男是女。如今一照面就被你识破,我都想立刻见到她不敢置信的样子了。”
宁思淮微微挑眉,好笑道:“这么记仇,看来她没少气你。”
顾亦初不由叹气:“我一年到头生的气,大半在她这里,可惜偏偏不得不忍着,打不得骂不得。教中小辈里,我就看中了这一个,再等等就收她做徒弟。”
宁思淮想起小徒弟,也不由头痛:“松溪倒是乖巧,只是我出来大半年,这么久不回谷,将来回去还不知道他会如何哭闹。”
一时间两人心有戚戚。
汜水静静流淌,在月光下如一条长长的白练。江风不绝,盈满小红船黑色的风帆,推着它晃晃悠悠逆流而上。
桌边歪着几个空空的酒坛,宁思淮有些醉了。他脸颊通红,趴在桌上,枕着一边手臂,侧首看着另一边的顾亦初,双眸含着清亮的水光,美酒一般引人沉醉。
顾亦初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拿着酒杯。他杯中的酒已经喝尽,只搁在唇边,慢慢咬着杯沿。
宁思淮又在冲他笑,大约是醉得狠了,看上去竟有些乖巧。顾亦初只觉一颗心在胸腔里左突右奔,跳得越来越快,引起阵阵悸动。他的目光缠绵如丝,逡巡在宁思淮如描如画、清隽神秀的脸上。
难言的气氛如同船舱内燃烧的烛火,温暖静谧又暗流涌动。好一会,他才不舍地开口问道:“很开心?”
“嗯,特别开心。”宁思淮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顾亦初的衣袖,手指轻轻抚摸。华美的红衣摸上去清凉丝滑,如一捧清凌凌的江水。
他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这笑容纯粹温暖,又乖又甜。他轻声道:“我从前,很为姝姝不平。她那么好,却早早死了,害死她的人什么报应都没有,坐拥权势财富,过得极为肆意快活。心中最恨的时候,我才十多岁,满腔愤恨不平,甚至一度觉得姝姝不值。我那时常想,她那么天才绝伦,如果没有离开那个小山村,该有多好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并不沉重,反而透着轻松,仿佛一个走过漫长崎岖道路的行者,因为磨砺而成熟,回想来时路,愈发举重若轻、平静从容,“我当然知道这样想不对,无论如何,姝姝只是做了她觉得值得的事,走了她选择的路,错不在她。我只是,眼睁睁看着邢飞卿过得越来越好,我太难受了。”
顾亦初忍不住心疼,单是想象,就不由为年幼的宁思淮心痛难过。他柔声安慰道:“都过去了,你已经报仇了。”
宁思淮看着顾亦初,笑得眉眼弯弯:“嗯。”他含着不可抑制的欢喜,雀跃道:“我有小初助我,已经报仇了。”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勾着顾亦初的袖子,孩子般念念叨叨:“我太开心了。从此之后,我再不用怀疑姝姝选择的路,再不用为此痛苦。我可以告诉自己,姝姝选择的没错,因为她是那么好的人,所以她哪怕死了,至少还有我记得她,为她报仇、继承她的意志。而邢飞卿,大抵是没有这样对他念念不忘的人了,他很快就会被所有人忘记,如同从未在世间存在过。”
他又笑了:“小初,我好开心。”
“嗯。”顾亦初咬着杯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宁思淮,心跳鼓噪不已。他发现他一直注视着、小心翼翼放在心间的人有些变了。
从前他看着这个人,如同仰望着天上的明月,明月的光芒温柔清冷,照拂在他心间,似远似近,让他心生向往又明白难以触及。
今夜,小红船孤零零地漂在水中,滔滔江水吞没了一切喧嚣,只余潺潺不绝的水声,天地间也似乎只余他们两人。
宁思淮整个人变得懒散肆意,似乎他心中残留的寒冰被忽如其来的春风暖化,和煦的气息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整个人气质如同春山,春日暖煦的阳光照耀在山林之上,让他整个人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懒洋洋的温柔气息。
他从前闲云野鹤,似乎游离尘世之外,如今气质更加超然,无拘无束、恣意快活,如不系之舟,却心甘情愿地落入热闹喧哗的红尘之中。
发现了这一点,顾亦初愈发心动不已,他僵坐着,手指紧张地握紧,又强自松开,反反复复。
宁思淮忽然踉跄起身,跌坐在顾亦初身侧。他紧紧握着手中的衣袖,撒娇一般,靠在了顾亦初的肩头。
“小初。”他一声声叫着,似乎将这个名字藏在心间许久,如今终于忍不住含在舌尖,珍宝般舍不得放不下,“小初。”
温暖又炽热的呼吸带着醇美的酒气,拂在顾亦初颈侧肌肤上,激得他一阵战栗,面飞红霞。空空的酒杯从他无意识微张的唇边落下,顺着衣襟滚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亦初呆愣着,如同坠入梦中,他晕乎乎地伸出手臂,抱住了宁思淮。
月亮落入了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