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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暴雨如旧时 尘埃终落定 ...

  •   夕阳西沉,天边一片云蒸霞蔚。

      神兵城内有一座天下名楼栖霞阁,楼高百尺,重檐叠梁,中空而檐廊环绕,形如宝塔,为城内第一高楼。日暮时分,登高远望,只见暮色缱绻、寒鸦数点,漫天云霞仿若触手可及,不负栖霞之名。

      正是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之时,楼中宾客满座、语声喧哗,座间美酒佳肴、宴饮欢畅,间或茶香弥弥、诗书泼墨,更有雅客散坐、琴音袅袅。席间置有高台,以莲花为形,一女子云鬓雾鬟,眉眼低垂、素手纤纤,抚琴婉转、歌声绕梁:“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

      琴声冷清,歌喉寂寥不堪,如此伤怀之曲,却因其音调妙不可言,依然引得座中人如痴如醉,沉潜其中、物我难辨、不能释怀。

      高台之下看上去,抚琴女子遥不可及,恍若云间明月、天上仙娥。若在顶层向下俯瞰,便有天上宫阙遥看人间繁华之感。一楼之间,竟有两番体验,实在妙不可言。

      一楼角落里,坐着两个衣着简朴、相貌平平的年轻人。他们看上去甚是青涩,正仰头痴痴看着台上歌姬,不时偷瞄顶层雅座,眼神里满是向往之意。周遭人见此也毫不奇怪,江湖里每年都有数不尽的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多半籍籍无名,自然对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满是艳羡。

      栖霞阁顶层视野辽阔、却地方狭小,只有几处案几,围坐之人无一不是江湖中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此时四面高窗大开、竹帘高卷,霞光尽现,如织金绣缎,仿佛下一刻就要穿过窗扉,漫进楼阁里来。

      如此美景,却少有人能在近处细看,然而坐拥美景的人对此并不上心。仿佛窗外只是寻常景色,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栖霞阁虽高,但在座毕竟都是江湖中人,能够不借力轻易飞上高楼的人不在少数,然而登临雅座,需要的哪是区区武功。绚丽的风景加上权势财富的无限魅力,使得栖霞阁顶层的风光格外令人心驰神往。

      一曲终了,歌姬抱琴缓缓退下。角落里的年轻人也吃尽了茶水点心。他们到底初出茅庐,囊中羞涩,又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继续赖在此处,只得微红着脸,恋恋不舍地离开座位,从华光流彩中黯然起身,走进外间沉沉夜色之中。

      无人在意他们的离去,正如无人在意江湖中数不尽的无名之辈,自然也无人知道,他们离开栖霞阁后,去了哪里。

      神兵城内有条兵甲河,为汜水支流,曲曲折折穿城而过。这条河在城内又伸出数条分岔,滋养着一城百姓。夜晚时分,河中依旧漂着无数小船,有垂钓捕鱼的小乌篷船,也有笙歌喧哗、流光溢彩的花船。

      一条破旧的乌篷船静幽幽漂在水中,随着河水缓缓流动。船头坐着两个人,正是先前在栖霞阁内的年轻后生。他们刚到神兵城不久,还没找到投靠的山头,身上钱财不多,便租下了这条小船,权作容身之所。小船简陋狭小,但胜在价钱远比客栈便宜,有船篷遮风挡雨,算得上一个不错的落脚之处。

      年轻人远远望着灯火璀璨、精雕细琢的花船,两双眼眸映着灯火,熠熠生辉。

      他们看起来再普通常见不过,说出的话却毫不寻常。

      年长些的男子先开口,声音竟如玉石相击,清雅冷冽,与他普通的面容殊不相称。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只是声音轻飘飘的,如河水之上游荡的雾气:“方才栖霞阁内,顶层右二那桌,便是城主府的人。形如枯木、皱纹满面的是大长老,功法号称袖里乾坤,擅使短兵器。当年与姝姝交手,他用的还是一双短银爪,被姝姝削断后便换成了长爪,苦练数年,近些年才又练得圆满,如臂使指。”

      年轻些的性格活泼得多,眨眨眼俏皮道:“一双长些的爪子,确实是需要多砍几刀。”他的声音与面容更加违和,绸缎般华美,满含戏谑,似乎并不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放在眼中。

      年长的男子轻笑一声,并不责备他狂妄,反而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继续道:“和他同坐的三位,有个名号叫三圣手,使得是寻常刀剑,三人单打独斗都不足为惧,只有结成剑阵才算得上高手。”

      年轻些的面露疑惑,故作不解:“我寻思着他们擅长的是杀人而不是救人,怎么好意思用圣手作为名号?天下大夫听见这三人如此厚颜无耻,都得气得吐血三升。”

      年长男子微微一笑,显然是被逗乐了,他补充道:“单论武功,这几位长老并不比被你击败的那些掌门高明,只是这和在季府不同,神兵城本就是他们的老巢,不知有多少历代累积的秘密。”

      年轻男子有些好奇,问道:“淮哥,你这么多年探查下来,还有你不知道的秘密?”

      那年长些的男子正是宁思淮。从万宝城离开后,他与顾亦初便乔装改扮,以江湖中最常见的无名少侠面目行走人前。

      此时听顾亦初这样叫他,他耳朵微微一动,侧过脸去看他,轻声道:“你叫我什么?”

      清凌凌的眼眸倒映着远远的灯火流光,仿佛沾染红尘思量,显得分外多情,让那张易容后普通平凡的面容也显得多了几分灵韵俊秀。顾亦初本来昂扬的气势不由一弱,他心潮暗涌,不敢多看,低下头,故作坦然道:“方才在栖霞阁,我见邻桌就这么称呼,顿时觉得叫思淮兄显得有些生疏。”

      宁思淮记得邻桌是一对兄弟,兄长沉稳有度,弟弟年幼活泼。他亦垂眸,看着顾亦初的衣袖,灰色的布衫色彩黯淡,与他爱穿的华服天差地别。他不由柔声道:“这样称呼确实比原来更亲近些。”他顿了顿,仿若平静,“小初,我们去城主府那日,你仍穿红衣罢,这些时日实在委屈了你。”

      顾亦初为之一呆,脸上微微发热,想笑又拼命忍住。他飞快地抬眸看了宁思淮一眼,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快乐的光辉,又强自按捺,转移话题道:“那画舫上的便是余下的三位长老?”

      宁思淮也有些不好意思,称呼一出口,更能感觉到那种难言的亲密与欣喜。他顺从地转头,遥望那座流光溢彩的画舫,说道:“那条画舫是城内最顶尖的花船,之前的四位长老好口腹之欲,余下三位好女`色。城主府五日一休沐,每次都有一位长老留在城主府内坐镇,其他的便出来寻欢作乐。”

      “三楼上被女子簇拥着的两位,童颜白发的是五长老,有一双化骨绵掌,掌风如罡风,一丈之内冷寒彻骨,越靠近风力便越强,如旋涡一般将对手吸近,撞上他的手掌,被击中的人体表会留下一个深紫色的掌印,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仿佛被冰雪冻伤。”

      顾亦初奇道:“这个听起来倒与他同僚不一样,奇异有趣得多。”

      宁思淮点点头:“论武功高低,这位五长老倒是其中最强,只是资历不及前四位深厚。”

      “余下那位长得奇丑无比的是谁?六?七?”顾亦初瞥了一眼便忙不迭地收回目光,似乎被那位长老丑到,又使劲看了宁思淮好几眼,平复自己被惊吓到的心。他不由同情道:“围着他的姑娘们真可怜,本就命如飘萍、身不由己,面对那样一张丑脸,还得笑颜如花。”

      宁思淮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如此。这位七长老,身处末位,资历武功也在末位,行事手段却最是暴戾,即使面对手无寸铁之人,也不吝使出百般手段折磨。单是这画舫之上,便有十六人遭他毒手。那些姑娘只是因些许微末小事,便惹他暴跳如雷,后来皆被他一一折磨致死。待邢飞卿一事了结,其余人我可不管,这人我是必定要除掉的。”

      顾亦初又回过头,强忍着不适,仔细打量了那位七长老一眼,将他面貌身形仔细记下,随口道:“淮哥,你不必费心,这厮要是撞到我手上,我随手料理了便是。”

      “嗯,多谢小初。”

      乌篷船上再次为此一静。两人都作出一副自然无比的情态,实则因再度如此互相称呼,俱都心下暗喜,想要再不着痕迹地多叫几次。

      宁思淮补充道:“他长得丑,使得兵器却光华璀璨,是一双以天蚕丝牵引的剑器。只是他心性阴毒,这双剑器在他手中,便也阴诡无比,剑刃淬有剧毒、剑路曲折诡异,行功时如两条活生生的毒蛇。”

      顾亦初摸着下巴,易容后的下巴没什么触觉,触感倒无比真实,温热细腻,仿若真正的皮肤一般。宁思淮宅于深山药庐,潜心钻研了那么多年,武力稍有不足,旁的手艺倒是炉火纯青、天下罕见。

      他就着这个姿势,一副思索模样:“淮哥,如此看来,我倒不如夺了这位七长老的剑器,用我的亦初剑为鞭,将之抽向五长老,如此倒可以迅速解决了这最强与最弱,省得他们围攻。”他语气笃定,仿佛七长老的剑器一定会被他迅速夺走,而五长老的罡风掌气也挡不住他的一挥之力。

      宁思淮也学着他的动作摸摸下巴,调侃道:“如此看来,幸好我有小初这样的顶尖高手压阵,不然只会被这些长老追着逃命,哪还能去找邢飞卿的麻烦呢?”说完他忍不住笑了,顾亦初也抿着嘴,笑得又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长老中,值得小心防备的,只有余下那位六长老,此人号称笑面狐狸,用长杖,武功与大长老不相上下,心计智谋倒是不凡,城主府内总管一职亦由他担任,如果还有我不知道的密道、机关等后招,他多半也知晓一二,即使当日没见到这个人,你也要留些心神,防备他猝然出手。”

      顾亦初应承:“好,我记住了。”

      宁思淮取过竹篙,往水中一撑,小船似被撬动一般,飞速往下游行去。画舫的笙歌烛影愈来愈远,化作一团朦胧的光。宁思淮轻叹出声:“如今所有能做的准备我已做了,只等蛊毒发作,废掉城主府的箭阵,我们便能出手了。”

      十一月,时已入冬,天地肃杀。荆州地处大陆东南、汜水之阴,是以在北部诸州已大雪纷飞、冰封千里之时,荆州仍能保有些许和风绿意。

      今夜却不同往日,罕见地下起了暴雨,带来层层凉意。

      窗外雨声不绝,屋内温暖如春。邢飞卿却无法安睡,他没有叫侍从,披衣起身,独自一人走到窗边,将闭合的窗扉推开,望着雨幕出神。

      已经过去快二十年,记忆早该黯淡,宁姝的最后一面,却依旧历历在目。每到暴雨之夜,便如沉渣泛起,教他难以安枕,心中涌动着说不清的焦躁与惧怕。明明那一天,是个明月皎皎的晴朗之夜。

      那次追击之后,他便搬到了湖边的这处居所。小楼翼然立于湖边,周遭院落远远呈拱卫之势。当年失去右臂,他无法用剑,一身武功相当于被废去大半,只有内力还在。好在当时父亲尚在人世,苦心孤诣为他寻遍功法,终于让他练成左手剑。即便如此,他仍算不上一流高手。

      邢飞卿心下郁郁,取过长剑,左手轻轻抚着剑柄上的纹路。

      父亲去世后,他接任城主之位,长老们倒是一心辅佐于他,他却常有力不从心之感。最教他坐立难安的,便是他至今膝下犹虚,他红颜知己无数,却迄今为止,没有一儿半女。年岁愈大,便愈发惶恐。长老们之间多有龃龉,府中平衡,全因他一人维系,若没有血脉相连的继承人,他一旦逝世,神兵城便是长老们的天下,不知最终会花落谁家。邢氏一族,数百年的传承,眼见着要断在他这一代了,他怎么有脸面去见历代先祖?

      除了宁姝当年带走的那个孩子。

      这么多年,邢飞卿不是没找过,年岁愈大,愈发急迫,派出去搜寻的人不知凡几,却没有一星半点的线索。他只能心灰意冷,觉得孩子多半已不在人世。想来也是,那孩子当年不过五六岁,失去宁姝庇佑,不知处境多么险恶。

      邢飞卿不由怅然喟叹,目光漫无目的地逡巡在湖面上。暴雨如注,打得花园里星星点点的风灯摇曳不定。雨势太大,他的视野较往日狭小许多,只看得见小半湖面,与轩窗正对的小路。

      远远的,似乎有一道人影,撑着伞,破开雨幕,慢慢走近。

      邢飞卿心下奇怪,微微皱眉。这么晚了,非紧要之事,府中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他,尤其是这样的暴雨之夜。

      那道人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看上去闲庭信步。宽大的伞檐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隐约看得见身形修长、身姿如竹,即使隔着雨幕,也让人觉得不凡。

      邢飞卿拄着剑站直身体,他对这个人没有印象。

      那人走到楼前数丈处,忽然停下脚步。他的身旁有一盏灯,刚好照亮了他的身影。果如之前远观一样,此人身着灰色长衫,打扮得像个书生,握着伞柄的手修长洁白,在暗夜暖灯之中,如玉石一般莹润美丽、引人注目。

      邢飞卿不知怎的,心下生出些惊疑,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来人。”小楼里静悄悄的,往日警醒的仆从今夜悄无声息,似乎不存在一般。邢飞卿心中惊异更甚,警惕地垂目盯着那道人影,不动色声地拔剑出鞘。他手臂轻摆,一枚暗色棋子便从袖间激射而出,没入雨幕,远远炸出一朵绚丽的金色烟花。

      一道清冷的声音压下嘈杂的雨声,传到邢飞卿耳边:“果然已经醒了。”话音未落,来人已微微倾斜伞柄,仰头看向邢飞卿。灯火照亮了他,露出一张如描似画般的面容,在暗夜里熠熠生辉,冰雪般冷清、又春风般温柔。

      那张脸与他有些相似,但更像宁姝。岁月何等神奇,许多年前,那个幼童还与邢飞卿更为相似,如今因为气质迥异,反而更像宁姝。邢飞卿瞪大双眼,震惊至极:“你是……”

      “宁姝之子,宁思淮。”他清冷的脸上露出一点客气的笑,柔和了他的眉眼,似乎他深夜而来,为的是一件教他愉悦的事:“前来为宁姝报仇。”

      邢飞卿不敢置信,他失声怒道:“我是你生身父亲!”

      宁思淮不以为然,耐心道:“那又如何?当年我不愿承认,如今亦然。邢城主,不必多言,拔剑吧。”

      邢飞卿充耳不闻,他仿佛很是笃定自己拥有的筹码,这样的筹码曾经让无数人为之折腰,更何况还有一层亲缘的遮羞布。他缓和了语气,仿佛面对的是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宽和道:“我知道你怨我,姝姝当时斩断了我握剑的右手,我一时激愤,才做下无可挽回之事。这么多年,每每想起你们母子二人,我都心痛如绞。我从未有片刻忘记过你们,也无日不思念你们,小淮,回来吧,做神兵城的少主不好吗……”

      一声嗤笑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邢飞卿心下暗惊,陡然循声望去,只见屋檐之上,不知何时坐着个容貌昳丽、一身红衣的年轻男子,姿态懒散闲适。那红衣男子距邢飞卿不过一丈,他却从始至终无知无觉,直到他出声嘲笑,才发觉他的存在。

      冷汗瞬间浸透了邢飞卿的内衫。他握紧剑柄,全身戒备,再无暇顾忌宁思淮,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近在咫尺的红衣男子身上。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击打在屋檐上,却半点没有沾湿他的衣衫发丝。雨点还未靠近他,便碎成水雾,这是内力极深、真气外散才能做到的事情。意识到这一点,邢飞卿的心更是往无边的深渊里下沉。

      “邢城主,你看起来也人模狗样的,还痴长了这么多岁数,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红衣男子懒洋洋地屈膝坐着,神情似讥似嘲,浑不在意邢飞卿的戒备,“淮哥的意思是,你怎么样都与他无关,他就是来报仇的。好歹也是个城主,爽快点拔剑不行吗?东拉西扯的,该不会是怕了吧?怯懦到剑都拿不了了吗?”

      他声音好听,令人难忘。然而邢飞卿此时却绝无欣赏的心情,他只觉得这声音刺耳,话语更是轻慢恶毒,连带着那张美人脸都面目可憎起来。他王侯公子般贵气俊美的脸扭曲了一瞬,只觉得一股怒火裹挟着羞愤怨恨冲上头顶。多少年了?多少年了!除却在外流浪时,他有多少年没听过这样讥诮轻慢的话语了?教他想起那些屈辱的记忆。

      更可恨的是,这男子与当年的宁姝一样,一样的骄傲轻狂,一样的年纪轻轻,便拥有了绝高的武功,让他妒恨无比。而这样被人当面嘲讽,却因武力悬殊无法即刻回击,更让他难堪至极,让他想起许多年前,被宁姝两度摔打毫无还手之力的怨愤。

      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

      邢飞卿握紧剑柄,手背青筋毕露。他压下了滔天怒火,尽量平静地开口:“你们怎么进来的,府中的人呢,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见?”

      “哦,你说这个啊。”顾亦初漫不经心地叩着手边的琉璃瓦,戏谑地打量着邢飞卿难看的脸色,随意道,“淮哥培育出一种蛊毒,起名醉生梦死,发作时人如魂游天外,昏睡不醒。因是可大范围使用的蛊毒,对内力深厚的高手效果不大。”不等邢飞卿稍稍放心,他便立即接道,“至于你刚刚那枚烟火么,白费了。”他觑着邢飞卿愈发阴沉的脸色,欢快道:“因为长老们都被我打得起不了身啦!尤其七长老,更是可怜可叹,再也醒不过来啦!”

      邢飞卿阒然转头,目光如电,色厉内荏地喝道:“宁思淮,你非得这样欺侮你的生父吗?!”

      宁思淮将目光从顾亦初身上转回,收敛了脸上淡淡的笑意,温声道:“邢城主未免想得太多。我一开始便说了,我来找你报仇。邢城主家大业大,仆从如云,寻常哪里能见到你呢?”

      不等邢飞卿再说话,他便贴心地继续补充,很是知情识趣:“城主实在不必忧虑,我的武功不及府上长老,否则早来了,何必等到如今?至于我的这位朋友,他并不会插手你我二人的争斗,只是为我压阵,确保这场打斗不会被人打扰罢了。你已避无可避,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他的表情变得很冷,仿佛高山上常年不化的积雪,他的声音也如寒冰一般,“拔剑。”

      拖延无济于事,见这二人姿态从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第四人出现了。邢飞卿也冷了脸,看那红衣男子确实并无出手之意,便从窗口一跃而下,落在了宁思淮对面。

      宁思淮将伞收起,搁在地上。他一边走近,一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剑。剑鞘通体漆黑,毫无花纹矫饰,只在剑柄的牡丹纹里藏着一个“姝”字。那是“无禁”,是宁姝的剑。

      邢飞卿瞳孔微微紧缩。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无禁。宁思淮所言不虚,他是真的恨他这个父亲,特意带着生母的剑来寻仇。他想起了红衣男子提到醉生梦死,是宁思淮制成的,他不安地问道:“你会用毒吗?”

      宁思淮闻言笑笑,他表情并不丰富,情绪也少见浓烈,邢飞卿却从这浅淡的笑意里,看出了浓浓的嘲讽。他说:“姝姝一生坦荡,我怎么会在她的佩剑上淬毒,做阴诡小人事,去玷污她的遗物。”

      无禁被慢慢地抽出剑鞘。光华流转在剑刃之上,恍若晴光映雪,一看就是把吹毛断发、锋利至极的神兵。

      但它是一把短剑。俗话说一寸长一寸险,在对阵两人武功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兵器的长度本就会造就优势。

      听宁思淮说不会下毒,邢飞卿其实并不怎么相信,心中犹带犹疑。只是此时已箭在弦上,他只得沉下心,缓缓提剑。他的剑早已出鞘,镶珠嵌宝,光华璀璨,不似凡物。神兵城如此名号,自然不缺神兵利器,城主府更是汇集数代积累,邢飞卿这把剑虽华美,只是为与他身份相配,并非华而不实。单论剑刃锋利、剑身坚韧,比之无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同约好一般,两人倏忽同时动了,身影在雨幕里如两条灵动游鱼,任意来去。

      两人不及顾亦初内力深厚,此时又正对战,自然不会特意阻隔雨水。漫天大雨倾泻而至,打湿了衣衫,运功之时真气游走,又将湿衣烘干。

      顾亦初占据高处,又身负绝世武功,目力自然能从容跟上二人身形,他连两人的面容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大雨滂沱,顾亦初专注地看着宁思淮,一枚石子握在手中,都已变得温热。虽然宁思淮绝不想他插手,他也不认为宁思淮会输给邢飞卿,仍旧握着石子以防万一。

      雨水打湿了宁思淮的鬓发,显出一种浓墨般湿润的色泽,映着他玉白的脸,更显得整个人恍若美玉雕成。仇人就在眼前,他神情中反而不见急躁怨愤,唯有沉静专注,仿佛沉默屹立的山、终年不化的雪,辗转腾挪之间,神凝气轻,有一种超然世外的仙人之姿。

      单论技巧,邢飞卿与他不相伯仲。但论意境,邢飞卿比之望尘莫及。

      旁观尚且如此,身在其中,邢飞卿更觉无力。面对宁姝时,他恍若面对漫天雨水,全然察觉不到宁姝存在的痕迹,她仿佛就是雨本身。而宁思淮,他明明能够看见他的身形,却依旧无济于事。宁思淮仿佛只在全心闪避,任他的左手剑剑招如何锋利,只要追不上敌人,就毫无意义。他面对的仿佛不是人,而是化作人形的山间雨雾,轻柔而冷冽,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每一次挥剑,邢飞卿都感觉挥入了一片沉沉的雾霭中,缠绵的雾气缠绕着他的剑刃,仿佛被拖入一片粘稠的沼泽,让他心下烦闷。

      邢飞卿个人武力称不上高手,但身处高位多年,见识过的武功兵器数不胜数。他看不出宁思淮轻功的路数,却能察觉到宁思淮的剑招与宁姝一脉相承。比之宁姝的天才与强横,宁思淮显然远远不及,邢飞卿能感觉到,脱离剑招,宁思淮本不及自己,但就是因为宁姝的剑招,无论他如何施展,宁思淮始终比他强上一线,就这微弱的一线,却是他难以跨越的鸿沟。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相对温和的试探也到此为止。邢飞卿意识到继续周旋下去只会不断消耗内力,对他愈发不利,索性沉心静气,身形迅速下沉,向上挥出一剑。这是邢飞卿左手剑中最厉害的一招,灌注内力于长剑,出其不意地激发剑气。只见那柄华丽的长剑如长鞭,从剑尖带起一道锋锐的剑气,剑气陡涨,破开雨幕,直追宁思淮的身影。

      顾亦初握紧了手中石子。在这之前,他其实并没有见过宁思淮出手,方才的判断也并非盲目信任,而是相当中肯。只是他不知宁思淮交手经验多寡,武林争斗之中,有时候一瞬间的判断会左右生死,而做出正确的判断又往往取决于无数次刀兵之间积累的经验。

      眼看着剑气即将触到宁思淮的肩头,将他一分为二,他忽然向后折腰,险险避开那道剑气。此时邢飞卿气息回落,宁思淮便就着方才的姿势,顺势挥出一剑。这是他与邢飞卿交手以来第一次攻击,这一招并无太多花巧,写意得仿佛文人才子自然洒脱泼墨挥就。然而他选取的时机又实在太巧,刚好在邢飞卿一剑势尽,而气息尚未回复之时。

      嘈杂的雨幕之中,忽然涌来一缕轻柔的早春的风,乍暖还寒,带着无尽的清新与生机,沁人心脾。

      邢飞卿脸色大变,强行提气,向后腾跃避退,左手剑迅速向前连刺数下,以攻代守,企图格挡袭击。

      宁思淮顺势翻转身体,腰腹肌肉发力,整个人如柔韧的柳枝,微微扭转,于是那缕春风柔和地绕过长剑,穿过雨雾,刺入邢飞卿肩头。邢飞卿痛呼出声,不待他扬剑还击,宁思淮右手下按,以剑借力,向后空翻,跃过邢飞卿头顶,落在他身后。他不等气息平复,便足尖借力,弹射而返,再度出剑,飞速刺向邢飞卿心脉左近。

      邢飞卿肩头剧痛,伤口因宁思淮借力缘故愈发狰狞,随即眼前一花,已不见宁思淮身影。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邢飞卿几乎立刻察觉了身后袭来的柔风,他狼狈地侧过身体,避开了要害,生生受了这一剑,同时反手一击,迫使宁思淮不得不撤身避让。

      缠斗的两人再度分开,隔着一段距离落地。邢飞卿身上衣衫已破了两个大洞,汩汩鲜血正从伤口处不断流出。宁思淮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方才几乎是贴着爆裂的剑气躲避游走,自然不可能毫发无伤,此时灰色的布衫上绽开几道长长的裂口,肌肤上多了几道细长的血痕。剑气锋锐、伤口极窄极深,此时因肌肉挤压暂且闭合,但只要动身发力,伤口处便会迸出鲜血。除此之外,最明显的伤处在他右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线突兀地横亘在右眼之下,为他美玉无瑕的面庞平添了几分妖异之感。

      顾亦初不知何时站起了身,他立在房檐之上,嘴唇紧紧抿着,一语不发地凝视着宁思淮。目光触及他身上的伤口,便似被烫到一般颤了颤。这情景固然惨烈,但胜负已分。手心的石子不知何时已被他捏成了齑粉,顾亦初微微松手,粉末便顺着他的指缝落下,很快被雨水打散。

      邢飞卿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败落,他的脸上蔓起一层颓然的阴翳。他再度握了握剑,感觉到体温不断降低,气海隐隐作痛,内力流转迟滞,这是受了重伤、难以为继的症状。此时此刻,他只有一击之力。他仔细打量着宁思淮,对方显然也受伤不轻,唇色苍白、形容狼狈,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想也知道,绝不会比宁思淮更好。

      尽管不情愿、不甘心,他也不得不承认:“我输了。”他的小臂上绑着针匣,争斗中几次都想出手,却还顾忌着压阵的红衣男子。

      宁思淮没有应声,面无表情地向着邢飞卿走近。

      邢飞卿竟然畏惧地抖了一下,随即强自镇定,沙哑着嗓子恳求道:“别杀我。”他本就长着一张极美的面孔,即使人到中年,姿容也并未折损,只是比起年少的飞扬,多出一种华贵夺目的光彩,仿佛历经岁月的珠宝,光芒内敛。此时他整个人形容狼狈,依旧不掩风华,惨白着脸,一双黑珍珠般莹亮润泽的眼睛里含着希冀恳切的水光,不论男女,但凡换个意志不坚定的人在此,大概会因这样的面容心生动摇。

      宁思淮视而不见。他握着无禁,一步一步,极为坚定地走到邢飞卿面前。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几步,却仿佛走过了无尽的痛苦与漫长的岁月,看得邢飞卿又惧又怒,心下恍惚。

      宁思淮先伸手夺过邢飞卿左手长剑,掷向远处。那柄镶珠嵌宝的剑划过一道流光,没入廊柱,兀自颤鸣,声音清越动听。它的主人却无暇他顾,眼睁睁看着宁思淮的手在几处穴位上一点,封住了他内力流动,又卸下了他小臂上的针匣。随即,宁思淮将无禁重新收入袖中,右手轻轻使力,将无法动弹的邢飞卿轻松提起,仿佛手中拎着的不是个身量修长的成年男子,而是一具会眨眼的木偶。

      雨似乎小了些,又似乎依旧细密。宁思淮仰头看着二楼屋檐之上,笑道:“呆站在雨中做什么?不与我一同进屋吗?”

      顾亦初恍然回神。他敏锐地察觉到,宁思淮现在虽疲惫狼狈,心情却很好。他微皱的眉头不由松开,脸上也露出一个笑:“我这就来。”话音方落,他已旋身飞下,俯冲而下之时,如蜻蜓点水一般,顺势探手拾起宁思淮搁置的雨伞,旋即立在了宁思淮身边。

      油纸伞重新打开,遮住了宁思淮。宁思淮看一眼顾亦初,又仰头看看严严实实将他遮住的伞面,脸上笑意不减。他苍白的脸颊被雨打湿,本来冷清至极,却因笑意显得温润如玉。

      伞面宽阔,顾亦初极为小气,将伞柄微微倾斜,只将他们两人遮住,邢飞卿倒依旧露在伞外。此时暴雨未歇,邢飞卿已无内力护体,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身上。因着伞面倾斜,落于伞上的雨水也丝毫不曾浪费,全部向他倾泻,不多时他便衣衫尽湿,甚至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

      距离小楼不过几步之遥,邢飞卿却觉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进入楼内,那二人却视他为无物,宁思淮随意将他丢在地上,便要去包扎伤口。那红衣男子也不看他一眼,只紧张地跟在宁思淮身边,要帮他缠裹伤口。

      邢飞卿眼见着那红衣男子殷切地扶着宁思淮坐下,又着急忙慌地赶紧用内力为他烘干衣物发丝。待到宁思淮将外衫半褪,露出身上纵横的伤口时,又耳听见那红衣男子大惊小怪地叫道:“淮哥,你伤得好重!”说着脸上又露出心疼的神情来。

      邢飞卿绕是处境堪忧,也不由露出牙酸的神情来。

      可怜邢飞卿,好歹是一城之主,平日里仆从环绕、臣属趋从,现下孤零零一人,被物件般凄凄惨惨地随意扔在地上,好不可怜。他动弹不得,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极不舒服,但另两人并不理睬他,连一个眼角都欠奉。那红衣男子围着宁思淮忙前忙后,邢飞卿心下不是滋味,闷闷想到,如此大呼小叫,仿佛宁思淮受了多么严重的伤一般,明明他才是重伤!

      室内铺着地毯,四角搁着暖炉,淡雅的香气萦绕在屋子里。此处既然是城主居处,室内摆设装饰自然无一不精巧华美。绸缎绮罗、色彩浓烈之间,宁思淮整个人如水墨画一般素淡又浓烈,长发乌黑,肌肤白得仿佛散发着莹润的光泽。他是习武之人,肌肉线条纤长流畅,显示出一种既有力量又不乏文雅的美感。如此美景难得一见,顾亦初却心无旁骛,垂着头坐在宁思淮身前,仔细地将布巾沾上药粉,为宁思淮裹伤。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将二人笼罩进一片暖光之中。两人相对而坐,俱都眉眼如画,此时一人低首,眉头微蹙,目含担忧,一人垂眸专注地看着眼前之人,虽不言不语,却分外融洽。

      邢飞卿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他见二人相处默契,显见是密友,心下却觉得哪里有种说不上的古怪。裹完最严重的那处伤口,红衣男子略松口气,抬头看向宁思淮。邢飞卿眼见着宁思淮的眸光微动,泛起波光,含着说不出的温柔。他心下剧震,不由惊叫出声:“你们是什么关系?!”

      顾亦初一时间只觉心都提到了嗓子口,宁思淮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屋子里没有邢飞卿这个人,更没有听到他问的那句话。他放松下来,又忍不住有些失望,只是此情此景,实在不是什么恰当的时机。他迁怒邢飞卿,不由侧过脸,狠狠瞪了邢飞卿一眼,恶声恶气道:“老老实实把嘴闭上,没看见我们正在裹伤吗?”

      那一眼实在凶狠,邢飞卿纵有万千疑惑愤怒,也讷讷不敢言,只好老老实实地缩在原地。

      好不容易裹好伤,宁思淮整理好衣衫,对顾亦初笑笑,温声道:“不会要太久,最多半个时辰,我们便能走了。”顾亦初亦点头回应,他这才从容向邢飞卿走来。

      邢飞卿听他话中意思,心下顿生不详之感。这二人始终从容不迫,可见笃定不会有人来救他。最多半个时辰……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不待他想个明白,宁思淮已在他身前俯身,一双眼在昏暗中犹如寒星。他的手也有些冷,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掰开邢飞卿的嘴,另一只手拿着个白瓷小瓶,将一种清清凉凉发着幽绿荧光的液体倒入他口中,随即用手在他颊车穴重重一按,他便不由自主地吞咽。

      邢飞卿面色惨白,他试图将吞下的东西吐出,然而内力被封,就如待宰的羔羊,只能惶恐地感受着清凉的感觉顺着食道而下,飞快地散入五脏六腑。他抖着嘴唇,眼睛里满是惊惶,颤声道:“你给我喝了什么?”宁思淮走回灯光之中,施施然再次落座。邢飞卿得不到回应,惊惧地声音都变了,高声道:“我问你给我喝了什么!”

      宁思淮坐在灯光中,眉眼间满是静谧,如一捧冷清的月光,静静打量着昏暗中的邢飞卿。

      邢飞卿惊惧之下,已风骨全无,一张脸上满是不自觉流下的泪水,色厉内荏地大喊大叫,再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城主。离开侍从的保护,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宁思淮将手伸进衣袖,握住了无禁。他的手指在牡丹花纹上缓缓摩挲,轻轻抚过那个“姝”字。邢飞卿仍在追问,他答非所问:“第一味,是产自西南苗疆部族的寻踪蛊,苗疆蛊毒绝不外传,加之追踪蛊虫培育艰难,世间极其少见。第二味,是无色无味的药,名为归元丹,散尽真气、破而后立,本是用于治疗异种真气侵入气海,导致内伤难愈的好药,只是用药之后内力流散,需要三天才能回复,当然,这药也极其罕见。第三味,更加难得,是已经失传的大化散,号称无药可解,一旦中招必死无疑,奇经八脉犹如烈火灼烧,真气不断溃散,最终全身经脉寸寸断裂,这种疼痛会持续几天,最后中毒者要么受不了自尽而亡,要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室内一时寂静,只余烛火毕剥之声。雨仍未止,水汽从门扉漫进屋内,带来阴翳湿冷的气息。屋中气氛沉凝,宁思淮眉眼间也透出一股雾霭般的沉郁。

      邢飞卿自然知道宁思淮在说什么,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起,漫过脊柱,直冲天灵盖。他心下惧怕,却不甘愿就此认命,嘴唇颤抖了半晌,方才能勉强柔声道:“小淮,我当年确实是一时糊涂,这些年一直愧疚难安……”他也知道他与宁思淮之间并无什么父子之情,落到如今境地,也不再奢望宁思淮是那种为名义束缚的迂腐蠢蠹。这出假作的柔情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话语做铺垫,怕宁思淮厌烦,他并不敢多说,急急忙忙道:“你还不知道神兵城在江湖中是何等显赫的地位吧?我膝下唯有你一子,大概是上天惩罚于我,连个女儿也吝于赐予,神兵城后继无人,我也愧对先祖。这些年来,我四处找你,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我也再没有遇见如姝姝一般让我动心的女子……”

      宁思淮面无表情,忽然问道:“柳君惜呢?”

      邢飞卿一时错愕:“那是谁?”

      宁思淮脸上便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嘲讽笑容来,他轻蔑道:“你这样没心肝的人也配谈论真情?用上三样极为难得之物,重兵包围,才勉强能阻挡姝姝一息。即便如此,”他伤感地笑了笑,声音也不复嘲讽悲愤,带上了伤痛与思念,“姝姝当时也完全能够直接杀了你,她之所以没动手,并不是对你还有什么温情,只是为了带我远走,不叫我落入你这样的烂人手中。”他顿了顿,轻声道,“所以别叫我更加恶心。但凡再从你口中听到有关姝姝的半个字,我不介意现在就剁了你。”

      邢飞卿惶恐道:“神兵城……”

      顾亦初不耐烦打断他:“翻来覆去提到神兵城是因为你狼心狗肺听不懂人话吗?淮哥没有理睬你,就是不屑一顾的意思,你那小人之心难不成还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利欲熏心,为了点权势,就能忘记母亲的死,亲亲热热地认你为父?”

      宁思淮对顾亦初笑笑:“小初,多谢你,他一向爱自说自话,听不进别人只言片语。除非必要,我实在是懒得和他多说。”顾亦初摆摆手。宁思淮转头看了邢飞卿一眼,似乎被他烦得不行,好笑道:“这世上没那么多上天惩罚、恶有恶报,你之所以膝下空虚,是因为我入师门之后便给你下药。起初是拜托师父与师叔,待得我轻功大成,便亲自来给你下了种永绝后患的药,怎么样,现在你还想让我得了神兵城吗?”

      邢飞卿自然冷怒非常,宁思淮让他后继无人,狠狠戳到了他的痛处。只是他现下四肢百骸忽冷忽热,又麻又痒,想必是方才喂他的药水起效了。他半是恐惧半是不解:“你既然早就能对我下药,又为何要等到现在?既然今日我已被你击败,又为何不干脆利落地了结我,还要给我下药?”

      宁思淮的指腹温柔地触摸着剑柄上的刻字,难得地语气平和:“我要堂堂正正地用姝姝剑法打败你,这才算得上合乎心意的报仇。”他停顿了一下,平静道:“但我觉得不够。”他再次重复了一遍,“我觉得不够。当年姝姝痛了三天三夜,她怕吓着我,从不痛呼出声,额头满是冷汗,身体都控制不住颤抖。我原本想着也要教你痛上三天三夜才好,可惜我能拖延的时间太少,于是我就想要你承受十倍百倍的痛楚。”

      邢飞卿的眼泪不知不觉已流了满脸,他祈求道:“别杀我……你已经让我断子绝孙了,还不够吗?你有解药的对不对?”

      宁思淮摇摇头,真心实意:“没有。”因为最终的结果即将到来,他显得很平静,愿意解释得详尽一些,好让邢飞卿安心:“我最痛恨无药可解的毒,你当年用在姝姝身上的寻踪蛊、归元丹、大化散,我后来都做出了解药。这些年我做了很多药与毒,唯有用在你身上这一种,我没给它起名字,也没有研制它的解药,天下间仅此一份,无药可解。”他说完,不管邢飞卿怎么哀求怒骂,都不再开口,只沉默着坐在灯下,静静看着邢飞卿挣扎。

      地上的人影本已被制住,只是越来越剧烈的痛楚潮水般击打淹没了他。他先是颤抖哀嚎,不多时嗓音便嘶哑无比,发出压抑不住的“嗬嗬”之声,身躯扭曲呈非人的诡异姿势,仿佛痛苦至极。手指因太过用力,很快变得鲜血淋漓,在地上抓挠出一道道血痕。再后来,他似乎痛得神志恍惚,竟爆发出一股力量,冲开了穴道,勉强能够起身,不断以头撞墙,仿佛这样才能减轻痛苦一般。“咚咚”的沉闷声音在屋中回响不绝,此时他喉中发出的惨叫已不似人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将近半个时辰,屋中痛嚎之声不绝,终于平静下来之时,邢飞卿已气若游丝。他四肢扭曲翻折,断裂的白骨戳破了皮肉,露出血淋淋的嶙峋断面。额头破了个洞,血糊了一脸,看不清面容。十根手指血肉模糊,露出骨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尽是他痛苦之下自‘残所致。时间虽短,却好似过去许久,死前的几息,那如影随形的蚀骨痛苦似乎终于减弱,邢飞卿重新获得了片刻平静。

      大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邢飞卿满心的名利权势似乎终于烟云般散去,他动了动手指,只觉指尖空空,心间也空落落的,这一生紧紧攥着的都如流沙般散去,临死前什么也没有握住。他死后,并不会有人惦念,更不会有人愿意费尽心思为他报仇。

      他似乎短暂地想起了久远的过去,想起促使他年少时离家出走的缘由,想起了当年颠沛流离时遇见的少女,黯淡的眸光绽放出最后一缕光亮,低哑的嗓音仿佛杜鹃泣血:“姐姐……姝姝……对不起……”再没有人在意他曾经的模样,再也无人愿意聆听他的心思。就连这句道歉,听在宁思淮耳中,也轻飘飘的毫无分量。如果不是一败涂地,大概他从不会认为自己走错了路,后悔歉疚更无从谈起。

      一滴泪从邢飞卿血红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地毯,再无声息。

      宁思淮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他微微闭了闭眼,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太过浅淡,看起来有点悲伤。他起身,看向顾亦初,轻声道:“我们走吧。”

      顾亦初点点头,吹熄烛火,随着宁思淮走过邢飞卿渐渐冷却的身体。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浓云被风吹散,天空中竟罕见地出现一轮明月,清辉冷冷地洒落在湖面上,映照出一池霜白的清冷波光。

      两人站在小楼前,身后门内是一片死寂黑暗,身前是天地广阔、月明风清。两人默不作声地同时仰望明月,又垂眸相视而笑。

      宁思淮反手阖上门扉,伸手牵住顾亦初的袖子,神情里有一种尘埃落地的安稳静谧,仿佛大雪覆盖的荒原,其下蕴含着无尽生机:“走吧。”

      顾亦初放松极了,笑着问道:“船在渡口等着,我们接下来去哪?”

      宁思淮的声音里也带着淡淡笑意:“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顾亦初脱口道:“汜水城,我们来去匆匆,都没好好游玩。”

      宁思淮自无不可,他回想道:“丹枫山此时红枫还未凋零,山上有处隐蔽的温泉,若是再有落雪,更是人间胜景。我们一同去?”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落间,交谈的话语声也渐不可闻。城主府内灯火寥落,只余风声虫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暴雨如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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