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天下第一 一剑霜寒十 ...
-
十月二十二日,大晴,宜嫁娶、远行。季府张灯结彩、满挂红绸,敲锣打鼓、笙箫阵阵。
寂剑派远在青州西北角上,距万宝城路途遥远。季小姐不懂武功,又是闺阁女子,走寻常路径,从汜水乘舟而上,再乘车赶路,需要几月光景。
季老爷不舍爱女,寂剑派又是江湖名门,行事并不拘泥,故而小夫妻嫁娶与寻常人家不同,婚礼在季家举行,婚后也要在季家住上几月,再前往寂剑派小住。
季小姐今日出门不需离家,不必拜别父母,只在家中大宴宾客。巨商大贾、武林豪杰汇集一堂,觥筹交错,席间不闻哭啼之声,一派和乐融融。
顾亦初在房间里静坐。他今日起得极早,一丝不苟地沐浴更衣,整理仪容。随后他点燃一炉香,在屋中静静擦拭佩剑。渐渐的,窗外蒙蒙的天光逐渐变亮,晨光从打开的窗户里照进屋内,剑身的青光映照着顾亦初整肃的面容。
宁思淮站在院中,并未出声打扰,远远看着窗边的顾亦初。顾亦初今日依旧是一身红衣,但与平日的热烈全然不同。他今日看上去像一捧冷清的白雪,冷静从容、全神贯注,似乎沉入了一种玄之又玄、隔绝外界干扰的境界,整个人如归鞘名剑,蓄势待发、含而不露。他身周气势沉凝,仿佛覆盖积雪的高山,纯白一片、寂静无声,只要有一丝树枝折断般的轻响,便会骤然雪崩,倾覆而下、掩埋一切。
日近中天,香炉里的香快燃完了,只留暗红的余烬。
顾亦初凝固的身影忽然动了。他缓缓起身,将亦初剑收入鞘中。他推开门,整个人沐浴在深秋的阳光中,神光湛然。
宁思淮站在原地没动,只站直了身,一双眼注视着顾亦初。
顾亦初洒然一笑,看起来格外轻松从容,仿佛他身上曾经背负的沉重消散无踪,整个人乘风欲飞。他轻声道:“思淮兄,我先行一步。”
“好。”多余的话也不必再说,这是属于顾亦初个人的战斗。宁思淮只需要静静的、专注地看着他就好。
云相逐今日开台宴客,三层楼台高朋满座,台下各色牡丹盛放。这时节自然没有应季开放的牡丹,乃是花匠巧思巧手,促其秋日盛放。
顾亦初达到季府时机正好。他立在季府园中一棵大树上,远远看见高台之上,客似云来。
座中高手众多,台下一览无余。想要不惊动任何一人抵达,难度极高。
顾亦初并不在意,他只观望着时机,待到远远瞧见二位新人礼成,这才抽剑在手。他双腿一沉,脚下的树枝也仿佛承不住巨力,被压得如弯弓,随即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急射而起,径直往高台上飞跃而去。
方均宥瞧着师兄与季小姐礼成,不由微微放松,唇边溢出一个笑容。他是孤儿,自小被师父带回山上养大,是师父膝下最小的弟子。师兄们或严肃或柔和,都时常照顾他。一众师兄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君子端方的三师兄。或许是因为三师兄与他身世相似,同样是由师父养大,他便免不了亲近。
年初三师兄回来后,不知两人谈了什么,师父生了好大一场气,三师兄也失魂落魄。他年纪小,师门中有什么大事一般都不告诉他,怕他嘴上不把门说出去。三月里师父带着三师兄与正道高手截杀魔教教主,回来后就将三师兄关了禁闭,也不许他们去探望。三师兄在茅草屋里住了半年,出来后消瘦许多,向来温和明亮的眼睛也添了些沧桑,教他看不懂。
三师兄变得沉默寡言,时常一个人望着远方出神。每到这时,方均宥就觉得他人虽在这里,魂灵却不知飘到了哪里,让人不忍心打断。这次下山娶亲,他与三师兄同行,路过鹿鸣山时,三师兄在山下伫立良久,最终找了个僻静陡峭处,将他死去的家人留给他的玉佩,找了个地方埋了。
那块玉佩很小,色泽驳杂,但那是血脉亲人留给三师兄的唯一念想,师兄向来宝贝珍惜。望着三师兄沉默的背影,方均宥忽然明白了,师兄一定是爱上了那个不该爱的人。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师父师兄们才讳莫如深。
好在现在师兄有了季小姐,将来还会有孩子,想来那段旧日伤痛,终会被忘却,伤口也终会愈合。
他心下放松,不再关注席间,悄悄将身体探出栏杆外,去瞧台下盛开的牡丹花,姹紫嫣红,富丽堂皇,不愧为花中之王。
方均宥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红点,他诧异抬头,就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近,瞬间出现在了牡丹花海之上。天气晴朗,视野极好,那是个穿着红衣的男子,姿容绝世,既清且艳,昳丽到极致的容貌让他背后的牡丹都黯然失色。一片绚丽的花海映衬下,他身上似乎笼罩着一道朦胧的神光,让他飘然若仙。
方均宥再眨眼,才看清那不是什么光晕,而是一把锋利的剑,剑光湛然,若一道青虹。他向来迟钝,这时却不知怎的灵光一闪,意识到了来者何人。他惊讶至极,心上漫上一层不详的预感,以至于惊叫出声:“魔教教主!他还活着!他来报仇了!”
方均宥话音未落,顾亦初已经站在了高台上。满殿喧嚣戛然而止,满座宾客定在原地,只有一双双眼睛,戒备而惊讶地看着他。
顾亦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点也不像个恶客。他提着剑,对上座的季老爷拱拱手,温声道:“季老爷,在下顾亦初,不请自来,多有冒犯。”
季老爷脸色沉肃,喜怒难辨。他倒还从容,不负盛名,只淡淡道:“来者是客,教主不妨喝杯喜酒再走。”
顾亦初摆摆手:“酒倒不必,我也不好意思喝。解决了我的事,我立即就走,绝不耽搁季小姐的喜事。”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当日追杀他的数人脸上停顿片刻,看到一张张惊疑沉怒的脸,心下快活极了。
他目光掠过季纯,见季纯正一副惊怕的样子躲在她新上任的夫婿身后,探出顶着凤冠的脑袋,用团扇挡着脸,只露出一双乌晶晶灵动的眼。见顾亦初望过来,她还飞快地眨了眨眼,随即像是害怕了,完全躲到了方均仪背后。
顾亦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方均仪身上。方均仪也在看他,一身大红喜服,一双眼含着沉沉的雾霭,又惊又喜,还纠葛着别的纷杂情绪。他变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整个人粗粗看去,沉稳静默。
顾亦初很快移开目光,没有多看。他甚至还有空回想了当日的心情,发现时移世易,他如今已感觉不到心痛,只有世事难尽如人意的无奈。
顾亦初看向左上方雅座,寂剑派掌门依然端坐,只是手已按在剑上,一双眼沉沉地看着他。顾亦初笑笑,语含威胁:“老掌门,您也不必这么看我。我如今虽打上门来,到底没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我与您弟子的纠葛,您该感激我才是。”
他说罢不管对方陡然阴沉的面容,朗声道:“想必各位也明白我为何在此,半年前,正道多人暗使阴谋,设计截杀我,害我险死还生。如今既然我活着回来了,必然有仇报仇。”
话音方落,他已原地腾空而起,疾掠至寂剑派桌前。寂剑派众人早已严阵以待,在座弟子结成剑阵,一片银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顾亦初覆盖而来。这剑网既是护卫掌门的盾,也是阻杀敌人的矛。呼吸之间,顾亦初已掠至剑光前,似乎避无可避,眼见就要落入网中。在距剑网只有毫厘时,顾亦初身影骤然停顿,此时剑光已至最盛,开始回落,密不透风的网露出了一点狭小的空隙。顾亦初再度提气,瞬息之间穿过剑网,躲过掌门袭来的长剑,反手一挑,手中软剑如灵动的毒蛇,剑身曲折蜿蜒,迅捷地探出头去,准确无误地击中对手。
那一剑何等气势万钧、神鬼莫测,发动前无声无息,出击时剑光之盛,仿若晴空霹雳,甚至刺痛了众人的眼睛。
一击得手,顾亦初立即撤开,闪电般掠过掌门身旁,又以不可思议的身法从空中折返。一道人影袭来,顾亦初不以为意,以剑为鞭,随手抽向奔来支援师门的方均仪,将他打得口喷鲜血、面如金纸,从空中直直坠落。
兔起鹘落,不过几瞬,已有两人重伤。座中宾客只觉眼前人影乱晃,看不清红影身形,直到方均仪落地,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惊叫逃窜。当日参与追杀的门派更是惶惶不安,手执兵器围作一团,像是受惊的鸡群,乍着翅膀、惊慌地环顾四周。
顾亦初犹如狼入羊群,迅疾如风,在慌乱的人群中几进几出。对手自不会束手就擒,举着兵器团团扑来,顾亦初却像戏耍他们一般,凭借神鬼莫测的身法,忽停忽行,前后左右、上下曲直,行径随心所欲、变幻莫测。追逐的人群晕头转向,身形在他的对比之下,仿若学步的稚童,笨拙迟滞。
盏茶功夫,座中宾客已有十余人重伤不起,宾客惊叫躲避,门人痛哭怒号,杯盘碗碟碎落一地,美味珍馐碾作污泥,场面混乱无比。
顾亦初自一片混乱中抽身而出,施施然落在殿外,收剑归鞘。他脸上带着笑意,衣角整洁如新,面容未沾染半点血腥,他轻笑一声,朗声道:“旧怨已了。季老爷,我这便走了,佳宴还请继续,多有叨扰,莫怪莫怪。”
言毕,他就像来时一般,如一缕清风,掠过牡丹花海,消失在重重树影之间。
座中虚惊一场的宾客待他消失不见,这才放下提到咽喉的心,或摇头叹气,或怔愣出神,或怒视一干罪魁祸首。场面难看至此,宴会自然办不下去,好在婚礼已成。
罪魁祸首如今被各自门人弟子围着,衣着体面,安详地闭着眼睛平躺在地。乍一看去,仿佛一具具尸首。这些人身形相貌各不相同,唯有身上伤口,都在心脉附近,伤口细窄如柳叶。此时喷溅而出的鲜血已被点穴止住,人都未醒,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显见是受了致命的重伤。
季老爷板肃着脸,安抚宾客,吩咐仆从。不多时,便有大夫匆匆登上台来,为躺在地上的人诊治。
季纯犹且惊魂未定,半抱着方均仪跪坐在地,整个人似乎受到了极大惊吓,一双美眸呆呆地含着泪,可怜可叹。
顾亦初飞出季府不远,就见宁思淮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上,望见他就露出一个笑容。
秋日的风带来桂花清甜的香,衣袖发丝似乎都沾染上了淡淡的香味,教人心里也不由变得甜丝丝的。
宁思淮轻轻跃下枝头,与顾亦初并肩同行。
“我都看到了。”宁思淮轻笑,“正道诸人无一合之将,顾教主不愧天下第一。”若不是当日毫无防备地中了毒,顾亦初也不会狼狈逃走,落入神医谷中,他们自然也不会相识。他有些感叹世间缘分奇妙,不由调侃道:“还好我认识教主在前,若是此时遇见,怕不会为小命计量,见到你就谨慎地远远逃走了。”
顾亦初想象了一下那种你追我逃的场面,也忍不住笑出声。他得了夸赞,不由得意挑眉:“经此一事,想必正道会安分些时日,再不敢招惹我了。”
一桩心事了却,他却没什么心思庆贺,只想到宁思淮多年恩怨,心中煎熬必定比他之前更甚。他正色道,“我的事已了,心无羁萦,境界已完全恢复。思淮兄,我们这就启程,去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