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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陈尘 漫漫来时路 ...

  •   江水流淌的声音变得模糊,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船舱里烛火的光晕仿佛被雨打湿,扩散成一片柔和的涟漪。

      宁思淮在顾亦初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放松地枕在顾亦初膝上,仰望着他,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笑意。他的手指仍旧握着顾亦初的袖子,不时在指尖绕一绕。

      顾亦初有点呆呆的,他一动不动地抱着宁思淮,手臂轻柔,仿佛在抱着一个梦,生怕惊扰到它。他的心里充满了暖融融的情绪,让他周身略显凌厉的气势也变得柔和起来。他垂眸,静静地回望着宁思淮,神情柔和。

      宁思淮又笑了。他时常笑,但从未像今晚一样,发自内心地忍不住笑意,仿佛心里的快乐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过了好一会,他才从那种令人眩晕的幸福氛围中脱离出来,叹息般说道:“现在,就只剩一件事了。”

      顾亦初心情愉悦,很是放松,随口道:“什么?”

      宁思淮道:“我之前说过,姝姝是为了找人离开的。”

      顾亦初点点头:“我记得,是叫小豆子吧。”

      宁思淮轻轻叹气,心中满是惋惜:“其实当年我们已经找到地方了,只是在最后时刻,遇上了邢飞卿带来的追兵。”

      顾亦初也不由可惜起来:“后来呢?你还去找过吗?”

      宁思淮摇摇头:“去过,但那已经是七八年后了,我后来又去过几次,怎么也探查不到消息,线索就这么断了。”

      顾亦初不愿他愁眉不展,包揽道:“是什么地方,圣教说不定能有些消息渠道?”

      宁思淮目光幽远,仿佛看到了那个功败垂成的月夜,他轻声道:“涿州江陵城,松风入梦楼。”

      顾亦初只觉一把巨锤从半空落下,砸得他脑中一片轰鸣,转瞬之间,方才盈满心间的暖意被兜头浇了盆凉水,寒意从心底蔓延,冷得他几乎要哆嗦起来。

      宁思淮是真的醉了,他恍若身在梦中,是以竟没有发现顾亦初的异样。他只觉得轻柔地抱着自己的手臂忽然收紧,克制又用力。

      宁思淮有些疑惑:“小初?”

      顾亦初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睁开时,他脸上惊异的神色已经褪去,眸光像夜晚的江水,暗流涌动、晦暗不明。他似乎又变成了药庐中初见时的样子,浑身肌肉如猎豹般蓄势待发,气势凌厉,绝不露出一点破绽,绝不教人觉得他软弱可欺。他在宁思淮面前惯常自在随意,嬉笑怒骂也很符合他的年纪,然而当他冷下来时,才会发现,他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一教之主,确实名副其实。

      他垂眸仔细打量着宁思淮,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神色,不动声色地问道:“松风入梦楼,似乎是个南风馆?”

      “嗯。”宁思淮神色沉郁,喃喃道,“小豆子被掳走时,才三岁左右。”

      顾亦初神色平静,似乎真的只是不解:“这么多年过去,小豆子若是还活着,必然早已沦落风尘、面目全非,为何还要执意找到他呢?松风入梦楼再怎么清雅盛名,也是娼楼妓馆,锦衣之下尽是污泥浊淖,什么脏的臭的都有,思淮兄何必沾染?”

      宁思淮闻言微微吃惊,但并不生气,世上人多是这么看待,或是道听途说、或是人云亦云,并不是顾亦初成心为之。他拿出对待小徒弟的耐心,认真解释道:“小初,要说污浊,脏的臭的也是那些以他们取乐的烂人,还有把他们当摇钱树敲骨吸髓的烂人,他们只是身不由己的弱者,人间世道为何要他们来承担,又何必苛责他们?”

      顾亦初心中五味杂陈,仍坚持问道:“你不觉得他们自甘下贱吗?若不是生了以色侍人的心,怎么会落到那种境地?即使身在其中,藏拙也好,逃亡也罢,总有办法不是吗?”

      宁思淮勉力撑起身体,正色道:“不是的,他们没得选,他们没有错。”他说完,扶了扶额头,显然有些眩晕,又躺回去,枕着顾亦初的腿,手指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握住了顾亦初的手。

      习武之人的手,再怎么好看,也谈不上温软,触之只觉肌肤细腻、骨节分明,手心留有许多拿握兵器留下的薄茧。顾亦初神完气足,又正值青春年少,手本该是温暖的,此时却不知怎的,宁思淮握着他的手,只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醉酒削减了他平常的细致敏锐,他只固执地用手包裹着那块冰,企图将它捂得暖和起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一遍遍抚过顾亦初的手背,粗粝的触感像是落在心上的温柔的雨点,激起阵阵涟漪。顾亦初紧绷的肩背略略放松了些,只是他满心复杂难言,仍旧不怎么想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宁思淮,一双眼黑沉沉的,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宁思淮毫无所觉,他实在醉得厉害,只能凭着本心,认认真真毫无章法地劝说,仿佛含着无尽的温柔与悲悯:“这些年,我为了找小豆子,装作游医,去过很多次秦楼楚馆。一开始只是为了打探消息,见识到他们的苦难之后,我无法视而不见,有机会时就前往诊治。他们来源极其复杂,或被骗、被卖、被拐、被逼……从两三岁到二十多岁都有。这些地方,都会给地头蛇上供,有的甚至本就是当地豪族的钱篓子,总是能轻易弄成身契,把好好的百姓变作奴隶,身契到了别人手里,就不再被当做人,只是一件可以随意抛弃的赚钱的货物。一旦进了这扇门,血肉被吞吃干净都没有解脱的时候。我诊治过那么多人,个个身上有伤,鸨母、龟公、嫖客……来来往往的哪一个不欺辱他们?烫伤、刀伤、鞭伤、撕裂伤、花柳病……小初,谁不是好人家的儿女,谁不希望清清白白?谁又是生来下贱、生来命苦的?不这么难捱地活着,就只有死,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不能活?”

      顾亦初脸色雪白,哆嗦着嘴唇,惨笑道:“那只是低等的院子不是吗?松风入梦楼这样的销金窟,可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踏得进去,里面的公子姑娘也金尊玉贵,教养的先生细细地教着,锦衣玉食得养着,华服美屋住着,往来的客人都是些达官显贵,不比外面那些辛辛苦苦讨生活、嫁娶也都是些凡夫俗子的穷苦人好?”

      “小初,不是这样的。”宁思淮温柔地望着顾亦初,并不为他再三否定而着急,仿佛他对他总有无限耐心,“什么叫玩物?就是失去了为人的尊严,被物件一般对待,再精贵华美,也只是价钱高低的区别,在那些人眼里,与赏玩的摆件、兴起时逗弄的笼中鸟没有任何区别,没人在意一件摆件会不会痛,也没人在意一只鸟愿不愿意唱歌。可他们自己呢?生而为人,被如此对待,真的不会痛吗?”

      他缓缓地长叹出声,仿佛心中有许多憋屈郁结,这是他平时不会表露的一面。他总是云淡风轻,似乎看得很淡,对世事与自我从不强求,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即可。然而看得开,想得通透,并不代表他不在意、不难过。

      “松风入梦楼那样的地方,确实是行院里最顶尖的。然而这些地方难道是会做赔本生意的吗?他们到处搜罗容貌美丽的幼儿少年,从小精心培育,才情只为容色锦上添花,为的不过是奇货可居,卖出的时候好教价格叫得高一些罢了,价高者得,至于本人意愿,哪会被考虑?吃穿住行,确实是不同寻常,然而所学所见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取悦他人,一旦失去容貌的本钱,年华老去、病体难支,被无情抛弃、零落成泥也只在转瞬之间。这些人,如果不在娼门之中,凭借他们的才智容貌,如何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好好活着,哪需要仰人鼻息?小初,如果生死都在别人一念之间,命运全不由自己掌握,除了忍下所有苦痛,强颜欢笑、讨好饲主,还有其他活法吗?这样胆战心惊换来的锦衣玉食,真的会让人满足开心吗?”

      顾亦初兀自挣扎道:“可他们有的卖艺不卖身,这难道不是凭着本事养活自己?如果不是遇到合心意的恩客,根本不必与人做皮肉生意。退一步说,就算不在这里,难道外面就是什么好日子,没有人欺~辱?”

      宁思淮笑了笑,有些低落:“外面确实也不是什么好日子,但错的是这个世道,不是被欺辱的可怜人。”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就算卖艺不卖身,也不是什么轻松日子。往来的客人里多是位高权重之人,一个小小妓~子,难道还有什么依仗去拒绝他们不成?别人就算强要了他们、打杀了他们,除了给楼子一笔银子赔偿,难道还有人为他们讨回公道?就算不做到最后一步,就没有别的亵~玩的法子?如此弱势,想想都知道境地何等艰难。更何况,卖艺不卖身大多时候只是待价而沽的幌子,嫖~客与妓~子,俱都心知肚明。”

      顾亦初不说话了,只低下头,垂着眼眸。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宁思淮见他不再说话,怕自己语气太重,吓着他了,忙出声安慰:“小初,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没了解过,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血泪。我只是想你知道那些可怜人的处境,你千万别看不起他们,那不是他们的错。”

      忽然,一滴泪落到了宁思淮的脸上,像是一颗晶莹的珍珠。宁思淮愣愣地望着顾亦初,只见他一双眼波光粼粼,泪珠一颗一颗绵绵不断地落下,打湿了宁思淮的脸颊。

      宁思淮一个激灵,酒竟被吓醒了大半,忍着头痛翻身坐起,捧着顾亦初的脸不知所措,声音里满是无措:“别哭,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别伤心……”

      顾亦初见他这慌慌张张不同寻常的样子,一边落泪,一边破涕而笑,骂道:“呆子,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宁思淮呐呐不敢言,只捧着顾亦初的脸,抽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他脸上的泪水。

      顾亦初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便收了泪,只是眼尾鼻头仍旧红红的,显得分外可怜。

      顾亦初不哭了,宁思淮悬着的心也没放下。认识顾亦初这么久,彼此的脾性也差不多摸透了,当初剧痛加身、前路难辨,那样艰难的境地顾亦初没有哭,倾心相恋的人背叛伤害,那样伤痛的往事他也没哭,如今却哭的不能自已,不知心里有多少悲伤委屈,宁思淮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顾亦初起身洗脸,宁思淮便亦步亦趋极不放心地跟着。他坐回榻上,宁思淮也片刻不离,一直担心地看着他,连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瓶,生怕他磕着碰着。

      顾亦初很是受用,心下暖暖的,身体也跟着暖和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瞥一眼宁思淮,便低下头,手指在桌面轻敲一声,平静道:“淮哥,小豆子你不必找了,他应该是死了。”

      宁思淮不知话题为何转移得如此快,他全幅心神放在顾亦初身上,闻言略微诧异,只顺着问道:“为何?”

      顾亦初抬起眼笑了笑。他的笑容一向是美的,如怒放的牡丹,雍容华贵又张扬肆意,但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澄澈纯美至极,仿佛新生的婴儿,毫无阴霾、无忧无虑,又仿佛初绽的桃花,没经过风霜雨雪的摧残,只有纯粹清新的鲜妍,美到人不由屏住呼吸,害怕惊扰到他。

      他轻声道:“因为我就曾在松风入梦楼中。”宁思淮闻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神色愈发小心,仿佛不知如何轻柔地安慰他,看得他又想笑了。他从未发觉他的淮哥竟有些呆,笨拙得让他一颗心又是欣喜又是酸涩,滋味复杂难辨,他叹息道:“小豆子的年岁与我相当,我进楼子里时也才两三岁,同一批的孩童里,有两个差不多年纪的都叫小豆子,”他看了一眼宁思淮,有些不忍心,“一个来了没多久,一直高烧不下,很快惊厥死去。还有一个,八九岁时被个鸡皮鹤发的老不死看上,弄到家里去,没多久也被折磨死了。”

      两人相视无言,一时心中滋味复杂难辨。小豆子早早夭折,宁思淮极为难受,也心疼顾亦初。他张开手臂,轻轻地将顾亦初抱入怀中,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像哄孩子一般,安慰道:“难为你了。”

      顾亦初心里从未这么放松过,他自从离开那里,就不愿再想起任何与之相关的事物,这是第一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有人怜惜他的经历,而他也再不觉得提起这些苦难教自己难堪耻辱。

      他把脸埋在宁思淮怀中,呼吸之间全是宁思淮身上松竹与药材交织的清淡又微苦的香气,这香气里掺杂了一丝陈酒的醇香,变得有些诱人。

      他喃喃道:“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觉得他们只是可怜人,错不在他们的人。”

      宁思淮不言不语,只温柔地抱着他。

      顾亦初全身放松,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温热的怀抱中。他提起过往,像是提起一段普通的经历一样,不再惊惧彷徨:“就像你说的那样,楼子里精心养着人,可不是因为慈善,只是做生意罢了。容貌是第一等的,小孩子有些长开了反而损了颜色,很快就会被降了吃穿用度。毕竟是男子,长大后骨骼粗大的就更可怜了,被抛到一边,做着粗役的苦活累活,过得猪狗不如,楼子里但凡是个能喘气的都能踩上一脚,谁教他失了颜色、成了赔钱生意呢?”他讽刺地笑了一声,“这些阴晦当然不会被客人看见,谁来消遣不去光鲜亮丽的亭台楼阁,反而去下人的住处?”

      “看得多了,人人都惶恐容貌稍减,一门心思花在脸庞身段上,类似这样杀鸡儆猴的手段多不胜数。要是不知事的幼童,便从小教他取悦人的法子,从小便告诉他外面的世道有多可怕,只需要学会教养先生们教的那些,将来就有幸选几个英武不凡的尊贵客人,比王孙公子也不差。这么被教着长大,自然顺从乖巧,自己都认为自己生来就该是这样的。有那些年纪大一点的、桀骜不驯的,先是用浸水的皮鞭隔着一层里衣抽,打得极痛又不损伤皮肉,或者用长长的针专往腋下、膝弯这些柔软的地方扎,这么日日顿顿不落,折腾个十多天,忍不了的自然就从了。”

      顾亦初顿了顿,方才继续说:“再不行,还有贴加官这类的法子,把人折磨得只剩一口气,浑身上下都看不见伤痕。”他忍不住叹息,“熬过这两关的,疼痛已经起不了太多作用了,只能从精神上折磨。先剥了衣服,绑在庭院里,叫众人围看,再让十几个打手粗役上下其手,肆意折~辱。到这一步还不肯的,便让他们当众糟~蹋了,再卖到最低等的楼子里去,从此生不如死。想自尽的,没被发现还好,一旦没死绝,楼子里会花大力气把人救回来,再废了手脚筋脉,用猛药将人弄得虚弱无力,一样卖到腌~臜地去。想逃出去就更是笑话了,一个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连力夫都打不过,更何况楼中坐镇的高手,跑出去不到一柱香就会被抓回来。从小只学怎么讨好人,就算出去了又怎么养活自己呢?要是因为容貌被人掳走,只怕会更加凄惨。”

      宁思淮抱紧了他。他又缓了一缓,才能往下说:“楼里的人从不担心折损公子们的寿数,毕竟能活过三十的都寥寥无几,而新鲜鲜嫩的商品总是源源不断的。再美的样貌,不肯屈从也赚不了钱,自然没什么好可惜的,最关键的是不能坏了规矩,不然旁人有样学样,各个都不驯起来,楼子的生意也不要做了。有这些凄惨下场对比着,谁还敢反抗呢?”

      仿佛细密的针扎在心头,宁思淮难受地皱着眉,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痛惜之中。

      顾亦初抬头见到他难过的神情,自己反倒笑了,神情似悲似喜,语气似笑似叹:“我从前觉得你冷清,后来又觉得你多情,是我想错了,你不是多情,是悲悯,这颗心这么柔软,会容易受伤的。”

      “不会。”宁思淮垂眸,凝视着顾亦初的眼睛,“它并不脆弱,而且,”他微微笑了,“我知道会有人保护它。”他平日里很是坦诚,却极少说这样情话一般直白而亲近的话,他说完自己也有些羞涩,因酒意微红的脸上又蔓上一层薄红,显得有些纯情青涩,好看极了。

      “嗯。”顾亦初无法抗拒这样的凝望,忍不住回应。他的心似乎掉入了蜜糖中,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甜丝丝的气息,将那些陈年的苦涩一点点驱散,这让他接来下的话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出口了。

      他重新靠进宁思淮怀中,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脸侧枕着宁思淮的肩,一只手勾住了宁思淮的手指,很快便被紧紧握住。

      他清清嗓子,压下因回忆产生的酸涩:“我大约是长着反骨,打小就不觉得这些人日日在耳边念叨的就是对的,只是幼童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装作乖巧的样子。我是同龄人里最出色的,又听话,自然得到了楼主青眼,他觉得我将来能卖个大价钱,便有意不教我被太多人看见,想等到我年纪大一些长开了,再登台亮相,一举压下别家的花魁。”

      他伸手摸了摸眼下的泪痣:“这颗泪痣便是为此点的,楼主觉得我面容不够柔媚,专请了大家来为我点痣。”

      顾亦初说起这些,脸上不见屈辱,大抵他还算幸运,从泥淖之中逃了出来,遇见的心上人又难得通透,经历造就了他的坚韧。他喘了口气,轻声道:“我从小就格外刻苦,五六岁就得学着怎么笑才乖巧可爱,讨人喜欢。”

      宁思淮心痛难忍,默不作声地抱紧了他,仿佛要将人嵌入怀中。

      顾亦初拍拍宁思淮的背,无声地安慰他:“七岁时,便开始跟随年长的哥哥们,观摩学习。楼子里每两年便会出一位色艺双绝的花魁,风情各异。我见过他们风光无限的时候,最好的归宿便是被送入富贵人家,去后院当一个无名无分的男妾,从此之后再也听不见他们的消息。其实想也知道,玩物而已,能得几时好呢?主人腻了厌了,颜色不鲜艳了,就会被扔在一边不闻不问。不知道他们最后是不是死了,被破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去了。”

      “八岁的时候,我有一次跟在当时的花魁身边,扮作不起眼的侍从,随他去一位贵公子家中参加宴饮。那位公子出身高贵,年轻英武、俊美不凡,花魁的初~夜便是由他拍下。此后一两年间他一直养着花魁,不让他屈就旁人。大家都说他是难得的有情郎,如此不凡又如此长情,花魁只怕很快就要离开楼子了,连花魁自己也这么认为,一心痴念那位公子。”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轻蔑讥讽的笑容,不是对那位花魁,而是对那位“有情郎”,“那次宴饮,花魁在公子身边作陪,席间全是公子世交家的同龄人,酒过三巡,有一位友人便向公子讨要花魁。”

      顾亦初轻轻道:“你猜怎么着?”不等宁思淮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公子自然是毫不犹豫,以美相赠。那位友人也是不拘小节,当场便借着桌席遮挡,成就好事。其余公子见状,哈哈大笑,一群人互相赠送侍宴的娇娃美妾,就在厅堂里通宵达旦、彻夜狂欢。”

      顾亦初喃喃道:“玩物,玩物,都不被当人看了,哪还有人在乎玩物痛不痛苦、会不会哭?”

      宁思淮只觉嗓子被一团又冷又苦的东西堵住,说不出话。在深重凝滞的血泪面前,似乎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他只能抱紧顾亦初,让他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顾亦初无声地回抱着宁思淮,似乎在从他身上汲取温度。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道:“从那以后,我更想逃出去了。想了许多办法,但都太冒险,我只有一次机会。直到有一次赴宴时,酒到半酣,宴席间忽然闯进一群寻仇的黑衣人,手起刀落,将府中的主人家屠戮殆尽,我们这些侍从反倒被略过。我大着胆子上前,请他们领头的将我带走,收入门下做个打手也好、仆役也罢,总好过等着注定的命运降临。”他无奈地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大概我确实根骨不错,容貌更加不错,带队的人将我带到了圣教。一开始是被他当作将来的男宠养育,后来我找了机会,进了鹰犬堂。”

      他抬起头,看向宁思淮:“淮哥,你能体会吗?圣教再不好,也教会了我武功,给了我容身之所,从此之后,我可以自己选择怎么死,所以我也没办法舍下它。你之前教我不要太相信长老,其实我是明白的,长老们忌惮我身居高位,又武功奇高不受控制。”他清浅地笑了一下,“从前离了圣教我无处可去,现在可以讹上你,死皮赖脸地跟到神医谷去。”

      宁思淮摸摸他的头,温柔道:“不用你赖,我说过,我很愿意请你去住下。”

      “真的?”

      “真的。”

      顾亦初将往事讲出,心中很是轻松,还有闲心逗弄宁思淮,他挑眉笑道:“以什么名义?朋友吗?”

      “不。”宁思淮坐直身体,正色道,“我更想以恋人的名义带你回去。”

      他的声音一如初见,玉石般清冽动人,此时更是好听得如同天籁,顾亦初望进那双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里,仿佛沉进了一片温暖深邃的海,海水温柔地包裹着他、抚慰着他,那把动听至极的声音说着更为动人的话语:“小初,我心悦你,想要一生一世守着你爱着你,你愿意试着接受我吗?”

      “我愿意。”顾亦初浑身轻飘飘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像飘在半空一般,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我愿意,淮哥,我亦心悦于你。”

      宁思淮笑了,他俯身捧着顾亦初的脸,让他与自己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温柔亲昵地蹭了蹭他,舌尖珍重又亲密地含~着他的名字:“小初。”

      顾亦初难得的有些羞涩;“嗯?”

      明月般冷清、玉石般清雅的人此时傻乎乎的,只会如醉酒一般强调:“我好开心。”

      连带着桃花般清艳、牡丹般雍容的人也变得呆傻,只会傻笑着附和:“我也是。”

      江水一如既往地流淌着,吻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温柔地落在顾亦初的眼睫上,轻轻吻了吻那颗泪痣,终于落到了唇上,炽热而温情地在舌尖齿间辗转缠绵。

      美丽的躯壳之中,那缕漂泊无依、伤痕累累,依旧向往着人间至情的灵魂,终于得到了温情的抚慰。月亮温柔明亮的光芒包裹照耀着他,甚至照亮了那条黑暗湿冷的漫长来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陈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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