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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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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州,地处大陆东南,乃是世间最为富饶风雅的去处。一踏进涿州地界,似乎连风雨都变得柔丽多情。此等人流密集、城池富饶的地方必然商贾云集。
天下间有四大巨贾,最为豪富,季王杨李,分处四方,名扬九州,分号商铺遍及九州各处,就连一方郡守相见,也会礼遇非常。
其中得了个“东南王”诨名的巨贾季铭,乃是四大巨贾中最为德高望重之人,就住在涿州万宝城内。
季家世代行商,家中也算富贵。到了季铭,却出了个经商的天纵奇才。
他小时好武,家中富庶,便请来几个供奉,从小便教他些拳脚功夫。奈何他于武功一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不过学学拳脚,防身健体,也没什么不好。
季铭十六岁时,父亲开始用部分产业给他练手。此人聪明敏锐,在经商上颇有天赋,算得上惊才绝艳。季父后继有人很是欣慰,常道:“有此一子,胜过百子千孙。”
季铭聪敏,却并不甘于平淡。安安分分地做了五年生意,季铭遇到了一个真正的江湖中人,顿时眼界大开。他爱武成痴,立刻收拾了行李,留下书信一封,靠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扬言闯荡江湖去了。
通常而言,这种人不是落魄归来就是魂归西天,然而季铭运气极好,他性格豪爽、乐善好施,不多时身边便聚集起一拨真心好友,常为他保驾护航。
他就这么闯荡到三十多岁,一边游戏一边经商,季家也竟然就在他这样吊儿郎当地掌管下扶摇直上。只是他玩心未消,极少归家,又不娶妻生子,让老父老母很是忧心,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他三十五岁,被卷入正道内斗,身边好友死伤大半,唯有他一开始被推出战场,毫发无伤。季铭至此对江湖心灰意冷,收敛友人尸骨后,从此成了沉默寡言的季老爷。
季老爷经此一事,再不涉足江湖,回家子承父业,第二年成婚娶妻。直到四十多岁才得了一女,起名季纯。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从此之后,季府再没有孩子降生。季老爷家中小妾无数,却只有正妻所生独女,自是爱若珍宝,宠溺非常。
而这位季纯季大小姐,也不负掌上明珠之名,据说生得花容月貌,性情贞雅非常,又擅诗词书画,是个顶顶的妙人儿。自她及笄,求亲者络绎不绝,多的是人有心效仿司马相如,成就一桩财色兼得的好事。
只是季老爷不蠢,借口不舍爱女早嫁,硬是仔细考察了几年,半年前才圈定了东床快婿。据说是个武林名门子弟,容貌俊秀、才识过人、品格贵重。季铭二十多年不问江湖中事,此次为爱女择婿,选的偏偏是个武林中人,引发万宝城内议论纷纷,都说季老爷江湖之心未死,这是借着儿女姻亲,圆一圆江湖旧梦。
民间、武林,无数懒妇闲汉、剑客游侠,啧啧称羡。有人羡慕季家偌大家产、季家掌上明珠,均被这小子白白收入囊中,有人则眼热季家小姐天生好命,前有爹爹宠爱非常,后有如意郎君画眉描唇。
临近十月,季府好事将近,日日张灯结彩,开门迎八方客。
季老爷交游广阔,前来贺他嫁女的宾客天南地北汇集而来,自一月前便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江湖中人。
季老爷离开江湖多年,照理说当年结下的人情自然冷清不少。只是季老爷近些年屡次出手、仗义疏财,解了几个正道门派一时之急,受他钱财恩惠的人实在不少。故而几月前他六十大寿,正道五大派都来了人捧场相贺,此次嫁女更是共襄盛举。季老爷子的亲家,武林名门寂剑派,在四个月前便派遣弟子前来贺寿,贺寿之后便留在季家,充作季老爷子侄驱使,为婚礼忙前忙后,很是为季老爷长了面子。
月上中天,万宝城雁回湖风光旖旎。
湖水连天,月影徘徊。湖东华灯璀璨,画舫悠悠,星罗密布,恍若白昼。桨声人语、灯影摇曳,琴声笑声远远传来,愈发显得湖西的一只乌篷小船冷清寒酸。
小舟点着几盏渔火,明明灭灭。舟中坐着两个人,一人着灰衫,俊眉修目,风姿清雅,一人一身华服,红唇红衣,桃花灼灼,既清且艳。
这两人正是宁思淮与顾亦初。
小舟虽小,对两个人来说却十分宽敞。此时船舱里点着一盏灯,两人盘膝而坐,隔着一张小几。桌上有茶壶茶盏、桌边有泥炉酒坛,暖融融的光落在宁思淮与顾亦初的脸上,愈发显得肌肤莹润。
窗外明月高升,清辉脉脉,湖光山色,淡雅如墨,别有意趣。
宁思淮长眉明眸,脸上棱角分明却并不锋利,此时放松地倚在船中,整个人气度从容、风流蕴藉,不像崇山峻岭,反而像深谷幽涧。一方碧水中倒映着风雨落花、朝云夕霞,谭边偶有飞鸟小兽前来饮水,给这幽谷染上一种别样的温柔。
船舱里灯光微暗,昏黄的灯光像一只细细的笔,眷恋地徘徊在宁思淮的脸上,勾勒出他的长眉、琼鼻、朱唇。灯光形成的阴影一路往下,渡过他好看的下巴,拂过他突出的喉结,没入他修长的脖颈,最终在抵达锁骨之前,消失在交错的衣领里。
顾亦初不着痕迹地盯着宁思淮的领子,细细看了会,又将目光流连在他的脸上。若用山水画作比,宁思淮悬鼻若高山,双眼似寒潭,长眉则是那一笔天边青黛。
桌边的小火炉上,水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打断了顾亦初的思绪。
宁思淮一手揽袖,一手提起水壶,动作如行云流水。他所用茶具不多,不过一个装茶叶的小竹罐,一只天青色的素雅小壶,两个毫无花纹的素白茶盏,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不过武林中人对温度、时机的把握远远超出常人,宁思淮只是随意而为,淡淡的茶香便盈满了小小船舱。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将一只盛着清亮茶汤的小盏,递给了顾亦初。
两人均不说话,气氛十分静谧。湖上山光水色都隐隐绰绰,唯有一轮明月高悬,意境隽永,让人心旌摇曳。
“此夜江中月,流光花上春。”两人久久沉浸在不言不语却默契融洽的意境里,船舱里只余水流细微的声响。
许久过后,顾亦初长叹出声,随手拍开了酒坛封泥,醇厚的酒香飘出来,惊醒了方才静谧的梦境。
宁思淮拿出酒盏,素白、阔口,刚好能一手握住,倒入春水般青碧的酒液,像雪山拥着一汪镜湖。
酒非烈酒,乃涿州名酒春风渡,酒色如春水,酒味如春光,绵长、温柔、后劲十足,让人不知不觉落入春水春光里,沉醉不愿醒。
顾亦初抿着酒,侧身看着月色默默出神。过了一会,他忽然跃至船头,如一缕清风,不激起半点波澜。他倚在船头,又回首看向宁思淮,月色下眉眼凌厉,却含着化不开的温柔。
宁思淮慢慢起身,握着酒盏,提着酒坛,踱了出来,走到顾亦初身边坐下。
已近深秋,两人却都衣衫单薄,离得很近,似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思淮兄,你知道世上有的男子只喜欢男子,有的女子只喜欢女子吗?”顾亦初抿了一口酒,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轻声问道。
宁思淮看了他一眼,并不惊异:“知道,你是说断袖魔镜之癖吧?”他正色道,“这些喜好并不怪异,只是如吃饭喝水一般,人之天性罢了。”
顾亦初心下一松,忍不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大约猜到了,我就是这样,最喜欢你这样的正人君子。”他转过头紧紧盯着宁思淮,姿态放松,眼睛却亮若星辰,映着月光,显得又清澈又幽深。
宁思淮抿着酒盏,素白的瓷器贴在他淡粉的唇上,透出一种无声的不自知的诱惑。他慢慢抿着酒,并不回话,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顾亦初。
顾亦初被他认真地看着,脸上泛起一点热气,再不敢出言逗弄试探,慌忙移开眼,接着说下去:“思淮兄,我曾经有个恋人,三月时我被正道追杀,就是因他而起。”他看一看宁思淮,补充道:“前几日我拜托你陪我先来万宝城,并不是旧情难忘,更不是见他婚期将近、忧愤嫉妒,只是想尽快了结这段恩怨。”
宁思淮不在意:“我知道,我不会多想,你也不要在意。”他回看顾亦初,眼光温和地安抚着他,让他不要那么担忧。
顾亦初心下一松,畅快地笑起来,对着宁思淮举举杯,一口气喝干了杯中酒水,又倚在船舷,将手伸进水中,拍出一条小鱼。
被迫出水的小鱼惊慌失措地在空中挣扎着,鳞片在月下反着青光,露出雪白的肚腹,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远处水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夜已深,笙歌夜舞初歇,四下里水声微漾,秋虫低鸣。宁思淮依旧在和顾亦初喝酒。
两人不敬也不劝,偶尔举杯示意,秋夜秋月秋声秋色,既寂寥,也孤远。不过两人相伴,倒没什么悲秋之意,只觉天地浩远,宇宙辽阔,心神为之一旷。
酒酣过半,微微醉意染上宁思淮的眼角,顾亦初的腮边也浮起一层薄红,桃花流水般醉人。
“一年前,我离教出游。途中遇见一人,名叫方均仪,风姿清肃、胸有丘壑,与我言谈很是投契。”顾亦初慢慢靠倒在船舱壁上,眼帘微阖,又因双瞳清亮,月色下像是含着一点泪光。
“我长成这样,太容易被人记住,外出行走时常常改头换面。世人有趣的很,我易容得好看一点,遇到的温言细语和淫·词·浪·语一样多,我画得丑一点,见识到的就更粗鄙不堪。方均仪出手助我,我就索性与他同行,免去许多麻烦。后来他见到我真容,也并未因此待我有所不同,我便觉得他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与他渐渐互生情意。年初我返回教中,与他相约冀州鹿鸣山,三月我前往赴约时,他出手暗伤我,随即我遭到众多正道高手伏击合围,到了知惘山,已是山穷水尽了。”
“幸好遇到了你。”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悦耳,没什么沉重情绪,既不见伤怀,也不见讽刺,反倒平静得很,像是增加遭受背叛、重伤将死的不是他一般。
他似乎被回忆感染,唇角的笑一直没有消散:“去汜水城找你之前,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就差不多查清了。寂剑派那个老头子不知怎么猜到了我的身份,训诫方均仪识人不清,伏击之后,便对外宣称方均仪闭关苦修,只不过是把他关了禁闭罢了。我大约猜得到方均仪怎么想的,他被他师父一手养大,两人如父如子,他师命难违,只好选择对我出手。江湖之中,这样的仇怨既已结下,就绝没有不动干戈的可能。”
他轻轻地“哼”了声,语气很是不忿:“话本戏文里,大约就要从此纠葛不休,痴男怨女般爱恨不能,赚够了台下人的眼泪,说不定最终还会握手言和,相亲相爱、你侬我侬呢!”
宁思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觉得他神态睥睨,仿佛一只高傲的猫。他仿佛有点醉了,皱着鼻子,满脸愤愤,颇为有趣可爱。
“我顾亦初好歹也是天下可数的高手,不过是情场受挫,至于那么辗转幽怨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仿佛那话本戏文都成了真,他听着这些污蔑,又生气又无措。
果然是醉了,宁思淮想。他伸手摸摸顾亦初的脸,有些发烫,于是便靠着船舷,将顾亦初拉入怀中,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顾亦初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着,比起硬硬的舱板,宁思淮的怀抱柔和得多。他有些醉,但意识并不模糊,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却控制不了语气语调。何况在宁思淮身边,他实在放松,于是神情难免带上一点骄矜肆意。
他想起往事,又生气地把酒杯扔了出去,“扑通”一声,小小酒盏砸进湖里,弄皱了一池清水。
宁思淮无奈地摇摇头,轻拍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他。顾亦初果然不生气了,他一个人想了一会,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嘻嘻地笑起来,很是愉悦:“那个糟老头子还想与季铭联姻。也不想想,他设局伤我至深,逼得我狼狈逃亡,我怎么可能眼看着他们得了季铭助力,进一步做大呢?”
他又仰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宁思淮,神情严肃,仿佛酒醒了:“思淮兄,”他认真说道,“你明日陪我去看看那季府是什么模样,我好合计合计,到底怎么报复回去。”
说完又摇头晃脑地胡乱唱着不知从哪里胡乱听来的民间小调,情态可爱。
宁思淮也不去管他,只慢慢地抿着酒,反正今晚夜宿湖上,醉了也没什么要紧。
顾亦初乱七八糟地唱了会歌,从乡野俚曲到阳春白雪,从家国离怀到春闺宫怨,他每首都唱上几句,神态语调俱佳,兴致勃勃。
过了一会,他像是忽然想起了断了的思绪,又绕回季老爷上头,神态一派天真,说出的话却冷酷无比:“季铭那女儿年方十八,其实与我并没有什么仇怨,可惜了,她卷进这桩恩怨里,我肯定会杀了她。”
宁思淮一口酒险些喷出。他连连呛咳,吓得顾亦初翻身坐起,酒也醒了,与捂着嘴咳嗽的宁思淮面面相觑。
仿佛装作家猫的猛兽一不小心原形毕露,顾亦初束手束脚地坐在一边,无措地发着呆。宁思淮去越州之前,他曾说出豪言壮语,要告诉宁思淮自己的事,却一再拖延到了现在。猝不及防之下,展露了自己冷酷残忍的一面,顾亦初心中隐隐后悔,又暗自期待。他说不出心中为何有这样复杂的情绪,既怕宁思淮拂袖而去,又想知道他会不会并不介意。
宁思淮止住咳嗽,就见顾亦初有些拘谨地缩在一边,像闯了祸的小动物。他叹气,认真问道:“你是想让这两家反目成仇吗?”
顾亦初也不再嬉笑了,乖乖点头:“我想让寂剑派那老头偷鸡不成蚀把米,季铭仅此一女,她若死了,季铭必定狂怒。正道失去了这么重要的一个钱袋子,还招惹来一个大敌,不知会如何慌乱。”
宁思淮摇头:“你怎么能确定季铭恨上的是寂剑派,而不是你这个罪魁祸首?这桩婚事不过长辈之命,季纯被牵扯其中又何其无辜?你说方均仪被他师父关了禁闭,她或许直到今日,连未来夫婿的面都未见过,更谈不上什么爱恨了。”
顾亦初呆住,怔愣道:“这法子是长老们提议的,他们说寂剑派的老头子必然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我是圣教教主。他的亲传弟子与圣教牵连,不只方均仪,他自己也会被正道责难。届时季铭找不到我,一腔怒火当然朝着寂剑派倾泻而去。”他垂下眼眸,低声道,“我没多想。”
宁思淮微微皱眉,他没有打探过顾亦初教中事,从此事上却看得出,顾亦初的处境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安然。他点破道:“此话固然有理,但追根究底,不过是权衡利弊。比起杀了方均仪,惹来正道联手报复,自然是季纯更好拿捏。季老爷富甲天下,在江湖中却不能呼风唤雨,于是季纯被推出来,当了了结恩怨的软柿子。”他补充道,“你也不要全然相信教中长老,他们此举,无疑糊弄着你去做一把杀人立威的刀。”
顾亦初怔愣良久,苦笑着摇头:“思淮兄,你高看我了。我也是因为迁怒,才下意识没有深思。”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拿起酒坛,将酒液吞下。酒液滑入肚腹,温暖了四肢百骸,顾亦初不再瞻前顾后,诚恳道:“思淮兄,我之前说,你从越州回来,我就告诉你我的事,你现在还想听吗?”
宁思淮端坐,神情平静,眼眸依旧温柔,郑重道:“我想听。”他见顾亦初背绷得笔直,伸手轻拍,安慰道,“你也对我多一点信心。初次见面时我便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有评判。”他竟然在这样的氛围里笑了一笑,似乎想到什么愉悦的事,“这么多时日相处,我已经知道了。”
顾亦初当真缓缓放松下来。他跟着露出一个笑容,也不再觉得即将说出口的话分外艰涩。他思索着,露出一点怅然的神色:“我八岁左右,就被带到了圣教,江湖人人提起圣教,都是咬牙切齿,似乎只有圣教藏污纳垢,圣教之外,都是一片净土。其实只要身在江湖之中,就免不了阴谋诡计和腥风血雨。”
顾亦初八岁进入炎阳圣教,自然不是被好吃好喝地养着。圣教那种地方,本就聚集了天下最离经叛道、桀骜不驯之人,这其中,又不乏手段凌厉血腥之辈。圣教中人自然不肯认下外界的称呼,但实际上,他们被称为魔道,并非凭空污蔑。如果正道还讲究个师出有名、冠冕堂皇,那么魔道就是彻底扯下了遮羞布,将残酷与血腥赤·裸·裸地展现在人眼前。
江湖纷争,越是在其中沉浮,越是能看得分明。正道魔道,哪里是正邪之分,不过是两方势力角逐,实际上两边都不乏衣冠禽兽,争权夺利时的肮脏丑陋也旗鼓相当。涉及实际利益时,正道魔道都没有什么谦让风范,只有吃相好不好看的区别。
顾亦初先是在教中专训爪牙的鹰犬堂下,与他一同受训的,都是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子。鹰犬堂规矩严酷,熬不住训练的、外出做事时死于敌手的、叛逃被杀的……因为各种原因死亡的人数不胜数。顾亦初在这样的血腥残酷中挣扎着活了下来。他天赋奇高,意志坚定,十六岁时,已经是教中数得上的高手。被当时的教主看中,做了教主唯一的亲传弟子。
他曾经的同伴都前来祝贺,羡慕他从此平步青云,不必再刀口舔血。还有人玩笑地称他为“少主”。
顾亦初说到这里,忍不住嘲讽地笑了一声:“我那时并不相信这样的好运会平白落到我头上,一直心存犹疑,行事小心谨慎。后来果然发现,教主收我做弟子,并不是看中我天赋奇高,而是想将我当作药炉。他教我的功法霸道凶险,一旦被我练成,他就可以不冒任何风险,顺利取得我的武功内力,再将我炼做药人,供他驱使。”
后来,顾亦初硬生生练成了功法,武功因此提升到了奇高的地步,教中无人匹敌。老教主也被他拼死反杀,这之后,他就成了新教主。
顾亦初又喝了一口酒,望着天上明月出神,喃喃道:“我有时实在烦闷自己,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天真。”然后迎接他的,必然是头破血流。他对带他入教的前辈心怀感激,后来才发现对方存着将他养大作为男宠的心思。他练成功法后,希望老教主不再对他出手,却低估了他人对绝世武功的贪婪觊觎。他以为方均仪是世间难得的好人,却忘了好人也会优柔寡断,也有爱憎取舍。还有说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失望……
顾亦初无力地笑了一声:“可是我控制不住,改不了。”
宁思淮轻声道:“这并非你的错处,反而是你的可贵之处。是这世间糟污太多,配不上这样的柔软。”
顾亦初勉强笑了笑,望着湖面出神:“我当了这教主快三年,教中确实如我所愿,与以往大不相同。我有时候也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我喜好如此,他们才故意做出这副模样,心中却并不认为比过去好。教中长老、护法、侍卫……与过去老教主在时并没有太多不同。过去他们随着老教主的喜好,手段残酷,如今又哄着我,做出和乐融融的样子。大概要等到我失势,才能看到他们另一幅模样。”
宁思淮轻轻叹息。顾亦初高高在上,举目四顾,却并无可信之人。他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轻声道:“万幸你如今武功奇高,大概是没有看到的那一天了。”
顾亦初默默点头,兴致依旧不高。他低声道:“如今我与圣教,早已难以分割,除了这里,我也不知道天下间有没有地方容得下我。”
宁思淮不忍心看他如此低落,不由宽慰道:“不如你也收个徒弟?等徒弟接任教主位置,你就功成身退,天下间任你遨游。想来就算失去圣教庇护,以你的武功,只要不透露身份,也不会有麻烦找上你?”他看着顾亦初,仿佛不经意道:“再退一步,无论如何,你还能到谷中去,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
顾亦初眼睛一亮,仿佛暗淡的星辰再度闪烁:“不错,这法子很值得一试。”他终于再度露出笑容,那笑容浅浅的,像初生的叶,既柔软又清新,仿佛带着朝露。他跃跃欲试,期盼道:“思淮兄,我要是能得自由,一定先去谷中住个三年五年,到时候,你可别嫌我扰人清静。”
宁思淮含笑道:“好。”
夜深人静,只有湖水轻轻拍岸的声响。
宁思淮好梦正酣,隐约间听见有人呼喊自己,不由迷迷糊糊地醒来。黯淡的晨光中,只见顾亦初蹲在他床边,一双眼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辰。
他压低了声音,兴奋道:“思淮兄,我决定了!我们现在就去季府见见季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