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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喜 自我攻略 ...

  •   一盆小小的铃兰垂着叶片,蔫头耷脑地站在窗台上。

      书房外小小的院落里栽满了植物,青松苍翠欲滴,木樨风骨秀雅,海棠虬结多枝,紫薇正当花时。东边凉亭下的花圃里,蔷薇的花零星开放着,甜蜜香气随风而来。蔷薇旁边还有一株奇花,长得奇形怪状、色彩艳丽,一看就非同凡响。

      整座院落,只有铃兰平平无奇。它大约是主人心爱之物,所以才立在书房窗口。可惜主人并不擅长照料花草,它被养得病病歪歪,像个病弱公子,倚在窗边,羡慕地看着窗外的生机热闹。

      “唉。”窗内再次传来一声叹息,仿佛主人很是烦闷。从打开的窗户望进去,只见榻上躺了个人,一头乌黑的秀发如瀑,凌乱地散在榻边。他身上的红衣也不好好穿,随意披在肩头,露出雪白的里衣。

      顾亦初从榻边滚到榻里,又从内侧滚到外沿。夏日将尽,城里的荷花香气几乎消失殆尽。他百无聊赖地侧过头,注视着窗台上瘦巴巴的铃兰。两个月过去,它早已没了当初的鲜嫩可爱,垂头丧气地立在盆中,挣扎着不愿就此安息。

      “唉。”顾亦初又叹了一声,他烦闷地盯着铃兰,怔怔出神,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宁兄,思淮兄,你再不回来,铃兰就要被我养死了。”

      白日晴好,这片街巷却杳无人迹,俨然被人有心清空。挨着小院的几座院落里,住着好些江湖好手,俱都屏息凝气,防范着外界的异常动静。

      墙头不知何时立上了一道漆黑的人影,人影看不出男女,浑身上下都裹在黑色的装扮中,只露出一双雾沉沉的眼睛。日光照耀之下,那道人影仿佛丝毫透不进光的深渊,冰冷黑暗。最奇特的是,明明是视野极好的晴天,这道静静凝立的突兀人影,存在感却极其微弱,仿佛路边自然的树影,一不小心就会将它忽略过去,并不会引起注意。

      顾亦初止住了涌到嘴边的叹气,勉强打起精神,半坐起身,轻声问道:“有消息了吗?”

      这道声音极轻,墙头的黑影却仿佛正立在顾亦初身边一样,听得极清晰。人影害羞一般,微微垂下头,似乎很不好意思,音色雌雄莫辨,轻声细语地回道:“那几座城仍关着,宁公子的消息无法探清。只知道有个从前籍籍无名的年轻大夫,说自己姓苏,面容清隽、气质出尘,医术更是绝顶,正带着城中大夫配方制药,近来渐有起色。”

      顾亦初心下一喜。“苏”近音“姝”,年纪轻轻,又长得好看、医术绝冠,天下间除了宁思淮,他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人。

      顾亦初想到此处,心痒难耐,不禁翻下床榻,走到窗边,遥看着那道人影,追问道:“还有呢?你倒是接着往下说啊!”

      人影仍垂着头,并不看他,不紧不慢道:“圣教在越州并无分舵,人手有限,只打听到这么点消息。”

      顾亦初有些着急:“不能潜入城中吗?快两个月了,我等来等去就等来几句话,叫我怎么安心?”没有消息时牵肠挂肚,有了一丝消息就更加心急难耐,忍不住想知道更多。

      人影平静道:“大军箭阵围困,教中只有您才有能力不知不觉潜进城去。”

      顾亦初气闷:“我就说了让我去,你去把外面的人撤了。”

      人影也不生气,依旧轻言细语,语气与其说平直,不如说毫无情绪:“长老们说了,教主您身份贵重,上一次就让教中上下胆战心惊,再不能以身犯险了。姓方的小子婚期将近,我们得守着您,防止您气愤伤心,又被那小子骗了害了。”

      顾亦初气冲冲地在屋内转了一圈,怒道:“沈秀!不用你平铺直叙,将长老的话再学一遍!”他又转了一圈,尤不解气,本想一脚踹翻案几,到底想起宁思淮在此间凭几而坐的身影,只好悻悻止住脚步,抓起一把蜜饯,朝墙上的人影扔去。

      蜜饯去势如雷,人影毫不逊色,出手如电,也不见怎么动作,似乎只在一瞬间,几颗先后而至的蜜饯便被同时接入手中。人影掀起面罩一角,露出白皙光洁的下巴,和殷红如血的薄唇,伸手将蜜饯扔进嘴里,又快速拉下面罩。面罩脸颊的位置鼓起一个蠕动的小包,肉眼可见地迅速消散,只听“噗噗”几声,几颗果核从面罩边沿斜斜射出,落在了院墙外。

      顾亦初被气笑了:“你还敢吃东西?”

      沈秀全身上下依旧笼罩在黑色中,却没了初次现身时的恐怖气息。任谁看见这样一道漆黑的人影,张嘴吃上了蜜饯果子,恐怖的气氛也难免消散几分。沈秀微微歪头,雾沉沉的眼睛透出迷茫,似乎有些委屈:“不是您给我的吗?”

      顾亦初怒道:“你等着!”

      沈秀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语气:“教主,您自己说的,我们圣教现在不兴过去那一套,不兴随意打骂打杀下属的。”

      顾亦初一时尴尬,只好转移话题,迁怒抱怨道:“长老们真是,要不是他们提起,搞得这么大张旗鼓,我都没想起方均仪的事。现在好了,天天在我耳边嘀咕,我想装不知道都不行。你回去和他们说,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顾不上方均仪,叫他们把人撤了,这样围着我住,这是防人还是防我呢?”

      沈秀:“哦。”

      顾亦初:“……”他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一口气憋在心口,想吐吐不出,闷得人难受。他瞪了沈秀几眼,沈秀一副毫无所觉不痛不痒的样子,更教人生气。他只好嫌弃地挥手赶人:“走吧走吧,没事别来烦我。”

      黑色的人影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跃下墙头。小院子又重新变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

      顾亦初趴在窗口,戳着铃兰青黄的叶子,烦闷地自言自语:“你家主人怎么还不回来……”

      思念的种子不知何时落入心间,又悄悄萌芽。在反反复复地思量里,生出曲曲折折的藤蔓,爬满了心房。

      这些时日,顾亦初总会想起宁思淮。与上一次分别不同,那时他自己事务缠身、烦恼不少,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去细细体会。这一次,他住在汜水城他们曾经一起住过的小院里,仿佛一转身、一回眸,就能看见宁思淮撑着头含笑看着他,或是在院中打理花草,或是靠在窗边读书。

      有好几次,他坐在栏杆窗台上,总觉得宁思淮就在身后。等他回头,却只看到院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这屋子并没有别人居住,宁思淮留在这里的气息和痕迹依旧越来越淡,渐渐消失不见。

      顾亦初又躺回榻上,望着屋顶出神。

      他又想起了宁思淮。明明他们相识不过几月,在一起的时日更短,他却仿佛认识了他好久好久,这种感觉,他过去的恋人方均仪也不曾带给过他。

      宁思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单看外表,宁思淮无疑是世间绝顶,他面容清隽秀雅,气质清冷,微笑时更是动人。他医术超绝,厨艺出众,对待亲朋称得上细致温柔。初见时,他冷清出尘,仿佛游离尘世之外,不动俗念、不染尘埃。随即这种幻觉很快被打破,原来他也有爱恨,多年来从不曾忘却、从不曾放下。他像一块美玉,看起来冰冷,却触手温润,是个称得上君子的人。世间的复杂险恶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他简单而纯粹,执着坚定地守着自己的规矩,是可以放心托付而不必害怕背刺暗箭的人。

      所以他才会不带偏见地看待他。见他守信,就不再用毒,去防备世间最常见的以防万一。

      “宁姝和师父把他教养得真好,当然,也是他自己质本美玉。”顾亦初喃喃自语。他回想起宁思淮,觉得心间仿佛被春风拂过,荡漾起一层温柔的涟漪。他生命中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让他回想起他,会想到春天的青山、洁白的暖玉、雪中的古松。

      所以他才会义无反顾地去越州,抛却恩怨,去走一条风险重重千难万难的路。顾亦初想到这里,本来晴好的心情又不由低落。他发自内心的,特别喜欢这个朋友,不想失去他。

      他把头埋进衣袖,闷闷道:“好想再见他一面啊……”声音埋在衣袖重叠的褶皱间,低不可闻。

      九月初,连绵秋雨后,汜水城气温骤降。

      大街小巷里来往的行人大多换上了夹衣。

      汜水城里各国商人往来、货物流通,很是繁华,其他地方价格昂贵的染料、布匹,在这里只是寻常。普通百姓,家境稍稍殷实的,都可以备下鲜艳夺目的衣物,一年四季,各有不同。于是凄风苦雨里,汜水城反而被这各色各式的衣物饰品装点得五彩斑斓、恍若春日。

      顾亦初早晨起来,发现窗台上有凝结的秋露,天空上不时有鸿雁南飞而过。约莫三日前,越州地界的瘟疫总算消散无形,城池大开,他却失去了宁思淮的踪迹。

      派出去的好手趁着打开城门的混乱混入城中,四下打听,却发现与苏大夫共事多日的大夫们也不知什么时候,再也没看到苏大夫的人影。他就像一滴水,不知什么时候汇入江流,不知流向何方了。

      顾亦初再次叹气。上次沈秀来后,长老们倒是不再将他围在院中,只是他外出行走,到哪里身后都坠着一群人,实在不是教人愉快的事。

      他很快就失去了外出的兴致,整日像朵蘑菇,种在着小院里不挪窝,时不时忧愁宁思淮的消息。这段时日,江湖也很给面子的波澜不起,不需要他操心劳力,除了无人相伴,颇有点当初谷中生活的悠游自在。一段时日下来,养得他气色极好,还胖了几斤。

      这种悠闲自然在宁思淮失去消息后荡然无存。顾亦初又陷入了当初坐立不安的境地里。

      他当然知道,凭着宁思淮的轻功,这世上能追上他、伤到他的人极少,但宁思淮剑法实在算不上高超,由不得他不担心。

      “唉。”顾亦初趴在窗口。旁边的铃兰叶片已经彻底枯萎了,萎靡不振地缩在一边,耷拉着脑袋。

      顾亦初枕着手臂,侧头看着铃兰,低声自言自语:“对不住,我没找到你家主人就把你熬死了。”

      墙头落下一个人。顾亦初还在望着那盆似乎死了的铃兰出神,头也不回道:“沈秀,你带消息来了吗?”

      一声轻笑自墙头飘下,如春风,温润了湿冷的空气,听在顾亦初耳中,却如春雷滚滚,振聋发聩。

      他豁然回头,只见宁思淮风尘仆仆,斜倚松枝站在墙头,整个人既落拓又潇洒,融合了江湖侠客和文雅书生的特质,在灰蒙蒙的肃杀的秋风秋雨中,湛然生光。

      他用那种他特有的,玉石般冷清又温润,让人朝思暮想的嗓音轻声道:“亦初,我回来了,别来无恙?”

      顾亦初不知何时站起了身,愣愣地望着宁思淮。他感到一团既欣喜又委屈的情绪梗在心口,让他有点想哭。

      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几乎没有犹豫,他飞身而起,未系的长发随风披散,外衫大敞,像一只独自待在巢中许久的稚鸟,迫不及待地扑进宁思淮怀中。

      宁思淮伸手接住了顾亦初。

      他身上雪后青松般的气息也像一张网,再次包裹住了顾亦初。

      松枝轻轻摇曳着,零星的秋雨似乎也停了,晶莹剔透的水珠从松针上坠落,倒映着一灰一红两道相依的身影。

      过了许久,顾亦初还是紧抱着宁思淮不放。宁思淮将紧紧环抱着顾亦初的双手松开一只,安抚地轻拍着顾亦初的背,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他不由笑道:“这周围探看的都是你的下属?”

      顾亦初一僵,从宁思淮肩头抬起眼眸,凶巴巴地朝四下一扫。冒出的脑袋、好奇的视线全都缩了回去,四周静悄悄的。

      顾亦初恋恋不舍地站直身,宁思淮身上的气息烟雾一般,仍环绕在他身周。他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愿松开宁思淮,一只手仍抓着他的衣袖。

      宁思淮任由他牵着,侧头看着他,眼眸中全是笑意。

      两个人傻乎乎地呆站在墙头,不住地打量对方。

      “你还好?”“你怎么样?”两人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又忍不住一起笑了。

      宁思淮反手握住顾亦初手腕,拉着他跃下墙头,一落在院中,他就注意到了窗台上的铃兰,不禁又笑了。他今日的笑容似乎格外多,比他往日更显得温柔温暖。顾亦初随着他笑,心里暖融融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它撑了许多时日,还是没赶上见你一面。”

      宁思淮摇摇头,并不在意:“我之前见你愁眉不展,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顾亦初挠挠脸颊,扭开头去看院中的花:“城开后我没了你的消息,担心你。”

      宁思淮抿嘴笑了。他微微侧眸,看着顾亦初的侧脸,目光幽幽:“城还未开我就走了,急着赶回来。”

      顾亦初的目光与他一触,像是被烫到一样,急慌慌的躲开。宁思淮的眼眸潭水一般,既清且幽,顾亦初却觉得脸上微微发烫,连宁思淮握着他手腕的地方似乎也被火焰点燃,开始热了起来
      。

      秋雨已经停了,院中花草被雨水洗得发亮,透出翡翠般莹润清澈的光泽。

      宁思淮本在简述越州之行,无意间瞥到顾亦初微红的耳垂,不由呆住。他一怔愣,脚下随即停步,惹得顾亦初疑惑地回头看他。顾亦初看他也不好好看,只飞快地一瞥,便迅速移开目光。

      宁思淮忽然觉得心情如拨云见月,分外敞亮晴好。他跟上顾亦初,两个人穿过院中花草,走到屋檐下。顾亦初步上台阶,宁思淮轻轻摇摇他的手臂,嗓音里含着笑,像一团轻柔的云:“我赶路回来,脏死了,你那么多下属,叫人帮个忙,给我弄点热水洗个澡?”

      顾亦初觉得脸上更热了。他觉得自己简直疯魔了,才会从宁思淮的话中听出了撒娇意味。他站在台阶上垂眸看着宁思淮,既忍不住细看,又不好意思久视,整个人左右摇摆,别扭至极,只好囫囵着频频点头:“你先进屋,我让人弄热水来。”

      静悄悄的院落热闹起来,不一会儿,简陋的书房里就立上了一扇精巧华美的屏风,与周遭格格不入。同样精巧的浴桶里盛满了热水,升起袅袅白烟。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宁思淮躺进浴桶中,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顾亦初坐在屏风外,垂眸盯着双手,坐立难安。他的眼睛看不见,灵敏的听觉却本能捕捉着宁思淮的一举一动。耳边先是窸窸窣窣的衣物垂落的声音,不一会响起入水声。宁思淮发出长长的满足的叹息的一瞬间,他惊得站起身,只觉脸热心跳,心如擂鼓。

      顾亦初再也坐不住了,又舍不得离开。好一会,撩水的声音停住了,除了自己的心跳声,房间里安安静静。

      “思淮兄?”顾亦初轻声呼喊,并没有回应。他缓缓抬起眼,终于看向了屏风。屏风后的影影绰绰看不清晰,人影似乎一动不动。

      顾亦初的心提了起来,他担心地又叫了一声。宁思淮呼吸平缓,却并没有回应。

      来不及多想,顾亦初快步转过屏风。宁思淮侧头靠在浴桶边沿,长长的睫毛羽扇般安静地垂着,眼下泛出淡淡的青黑,疲惫得睡着了。

      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他脸颊脖颈,蛇一般蜿蜒而下,与玉白的皮肤形成极其强烈的对比。淡粉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温热的气息。他平日是秀雅清隽的,松竹一般清异秀出,此时却显出一种湿润的艳丽,仿佛水墨画卷点上的一抹朱红,仿佛被雨打湿的海棠花,透出胭脂般撩人的靡丽香气。

      顾亦初的心仿佛冷水进了油锅,在胸腔中奔马般疯狂地跳动,使得他整个人无意识地微微颤抖着,仿佛狂风暴雨中的小舟。

      蒸腾的水汽笼罩着屏风后小小的空间,形成迷离艳丽、虚实难辨的梦境。顾亦初动了动手指,下意识地吞咽出声,声音大得将他从迷梦中惊醒。他慌慌张张地转身,慌不择路地逃出书房,立在院中,无处可去,四顾茫然。

      檐下那丛奇花仍旧开着,被雨打湿的花瓣越愈发妖异,丝丝缕缕的香气幽幽散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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