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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悲 目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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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流经广袤的土地,蜿蜒曲折,由西北至东南,将整片大陆分隔成太极般的两块。
最上游为幽州,北部高山林立,据说汜水的源头就在山顶常年不化的白雪之上。临近入海口的地方为越州,为天下间部族最多、地域最广的州府,故又称“百越”。与百越隔江而立的,乃是天下鱼米之乡涿州、荆州。别的州府,往往只有一两座城池称得上闻名天下,涿州、荆州却多得是赫赫有名的城池。从汜水城顺流而下,近有豪富的万宝城、江陵城,远有强势的神兵城、东海城……林立的城池形成一座座富饶的堡垒,营造出这世间最富饶的王侯气象。
汜水以北最常见江湖势力、武林大家,彼此争斗不休、互相抢夺地盘,武力是最大的依仗,所以北地充斥着恩怨纠葛、刀光剑影、鲜血淋漓。
汜水以南则盘踞着割据势力,江湖的波光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小,一城之主、一地之王多是当年世家后裔,世世代代占据着最好的资源,视天下臣民为盘中珍馐,肆意瓜分取食,进行着更为残酷而不见血光的攻伐。比起这些山一般的庞然大物,江湖的肆意快活似乎只是山上的一棵松树、江流中的一朵浪花,虽然美丽,但也无足轻重。天下势力存亡更迭,个人的消亡更是轻如鸿毛,即使是一方势力的首领,也并无不可取代的重量。
汜水下游渡口无数,有一座小小的渡口,名为桃叶渡。江水在这里转了个弯,朝着东方而去,东流入海,形成了极为湍急的水流。
渡口冷冷清清,陈旧的码头边停泊着数条小船。这里水流湍急、行人稀少,常作行船途中暂时歇脚的地方。船工们坐在船头歇息闲谈,其中一条的船工显得格外沉静,并不与外人交谈,间或互相交流几句,似乎是西边口音。
宁思淮坐在窗边,低头看着窗台上放着的铃兰。顾亦初买回来的铃兰早已枯萎,窗台上的这盆仍开着零星的小花,清淡的香气若有似无,飘散在船舱里。
窗框里远山巍巍、江水汤汤,烟波浩淼、清风徐来,如一副水墨描就的图画。宁思淮不时抬起头看看那片绵延巍峨的山脉,山峰陡耸、山峦秀拔,如一座天然秀雅的黛色屏风,遮蔽着山后的城池。
顾亦初走出船舱,在岸边四下走动,一回头,就见宁思淮坐在窗边,打理那盆小小的铃兰。素色的窗框毫无雕饰,框着一副绝世名画,画中人物风格高标、气质出尘,眉眼身姿无一不好看,他低首垂眸,引得偶尔行路而过的人悄悄打量,为此惊艳失语。
船工们南腔北调的交谈声一时静默。顾亦初看宁思淮是绝世名画,殊不知自己在旁人眼里也是仙人之姿。船上有两位如此风姿的人物,自然非同凡响。船工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判定这是大家族大势力的公子们鱼龙白服,静悄悄松开缆绳,先后离去。
顾亦初在岸边走了个来回,转身就发现方才泊在这里的几条小船消失无踪。他们在这里停泊了三天,次次如此,小船吵吵闹闹地来,又悄无声息地溜走,真是奇也怪哉。
宁思淮又在看那片山脉,他目光沉静,似乎含着无数思量。顾亦初轻叹,站在岸边转头看去。巍巍青山并不知道游人心思,兀自静矗。神兵城就在青山的那一边。
他们停泊在这里,本是图这里清静,可以不引人注目地前往神兵城。渡口冷清,来往的船只带来零零散散的江湖消息,昨天这里来了一条从越州来的船。从那时开始,宁思淮就变得特别沉静,不时远眺青山,不知在思索什么。
顾亦初总觉得宁思淮人在这里,心思却飘到了极远的地方。他回过头,宁思淮还在看那座山。他烦闷地在岸上走了一圈,捡起石子,往江面扔去。小小石子在湍急的水面上青蛙般灵巧地连跳十几次,直至跃入江心,被一个浪头打入水中。
宁思淮还在看山,顾亦初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下去了。
在谷中时,他们近乎君子之交,从未生出过多的好奇心,探听对方隐私。出了山谷,仿佛那种游离世外的清静也随之消散,红尘俗世的七情六欲再次充盈心间。后来更有宁思淮雨夜思宁姝,顾亦初自认为他们已经称得上密友了。
宁思淮思绪缥缈,顾亦初耐着性子,等他倾诉。结果等来等去,一天时光都在这种默默无言中过去了。
顾亦初闷闷不乐地将一枚石子在手中抛上抛下。习武之人对他人视线格外敏感,他盯着宁思淮看了这么久,宁思淮依旧毫无所觉,果然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
他踹了一脚岸边的石头,石头骨碌骨碌笨拙地滚进江中。他随即手指微动,将手中石子弹出。石子暗器般急射而出,“啪”的一声,击打在窗棂上。
宁思淮回过神,未语先笑。他捡起石子,走出船舱,走到顾亦初身边站定,见他板着脸,忍不住笑着赔罪:“亦初,对不住,我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所以思索得久了些,冷落了你。汜水江中有一种美味鲥鱼,形秀而扁、色泽如银,味甘肉细,我稍后去江中捉来,烹煮佳肴赔罪如何?”
顾亦初稍微被顺一顺毛立刻从暴躁变得乖巧,收回了将将生出的爪子,也暂时不去纠结宁思淮在想些什么了。他大度道:“不必,江水这么湍急,太危险了。我虽喜欢华服美食,行路途中一切从简,不必强求,我并非不能忍耐。”
“我知道。”宁思淮含笑看着他。顾亦初连汜水城的小院都看不上,屈居在这条小船上这么久,依然毫无怨言。这份情谊纯粹珍重,并非三言两语不轻不重的感激可以报答的。他从前几乎没有同龄的朋友,顾亦初算是一个。想起自己做下的决定,宁思淮心中难免生出愧疚。
吃过一顿鲜美至极的清蒸鲥鱼,顾亦初半躺在船头,像一只餍足的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他没有说话,身体放松,神情舒展,一只脚探入江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水,一看就知道他此时心情很好,很是愉悦自在。
宁思淮坐在一边,看着顾亦初,实在不忍心打断他。不过时不我待,他缓缓呼吸几次,终于开口:“我之前说,我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顾亦初翻身坐起,目光灼灼地看着宁思淮:“你现在想告诉我了?”
宁思淮面对这样隐含着快乐和期待的目光,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得愈发艰难了:“昨天有一条越州来的船,在这里停留了一会。”
那时顾亦初正感无聊,跑到岸上旷野随意游走。他回来时,那条小船已经离开了,所以他也不知道宁思淮听到了什么,引起了这么明显的变化。
他担忧道:“是神兵城那边的事吗?”
宁思淮摇摇头,将目光放到流淌不息的江面上。江水滔滔,裹挟着泥沙俱下。他忍不住叹气:“一月前,汜水在越州地界决堤,尸横千里。十日前,越州多地陆续出现瘟疫。未受波及的城池派出兵士,将这几座城团团围住,只进不出。”
顾亦初白了脸:“你想去?”
宁思淮不说话,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白茫茫的江水,在他身后奔流不息。他的眼中含着千言万语,含着那些他未说出口的坚定与愧疚。顾亦初之前还烦恼宁思淮心思不明,现在却宁愿自己看不懂。
他侧过头不去看宁思淮,闷闷问道:“你的仇怎么办?你等了这么多年,试过这么多次,神兵城就在眼前,只要几天你就能替宁姝报仇了,你不想去了吗?”
宁思淮叹气,他如果不在意,就不会犹豫了一天才做下决定了。他说:“我当然想报仇,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亲手了结邢飞卿,亲眼看到他死去。”他停顿了一下,等着心中的不甘与迫切平息下去,才继续道,“但是我没有其他选择了,越州那里已经等不及,我早一刻过去,说不定就能少死很多人。”
顾亦初听见这话,咬了咬嘴唇,他转过头,急吼吼问道:“哪里没有选择了?你知不知道只进不出是什么意思!你去了可能会死!”
“我知道。”宁思淮静静答道,顾亦初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到底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着顾亦初的背,安抚他急乱的情绪,“我知道,可是天下医术,神医谷门人绝顶。旁人束手无策的,我去了可能就能找到办法。这个天下乱糟糟的,并不讨人喜欢,但百姓何辜?我能尽一份力,就不能视而不见。”
顾亦初依旧固执地看着他:“天下那么多人,就连神医谷门下也不止你一人,为什么偏偏要是你?”
宁思淮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亦初,死亡是一件很沉重的事,姝姝的死教会了我这个道理。那几座城池里的人,不是个数,而是一条条生命,这样的死亡重愈千斤。”
顾亦初默不作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白皙修长,若白玉雕成,有着无法言喻的美感。为了活下来,这双手不知沾染了多少血腥,那是一生都无法洗去的。他并不能深刻地体会到宁思淮的感受,因为他活着至今,死亡与血腥常伴身边,他是在极其残酷的环境中不断厮杀着才能生存下来。世间处处都是弱肉强食,死亡对他来说,是太过常见的事,哪怕有一天降临到他自己身上,他也毫不意外。只是生存的本能和心中的不甘,会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挣扎着活下去。
只是,他还是为宁思淮可能的死亡而担忧不舍。他生平第一次,对死亡生出了畏惧。
顾亦初抬起眼帘看了一眼宁思淮,他正用一种关怀歉疚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的眼神是温柔的,神情却沉静坚定,仿佛即将逆行的侠客,前方千难万阻千山万水千人万语,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顾亦初静静看了宁思淮好一会,缓缓前倾,靠进宁思淮怀中。他的额头抵着宁思淮的胸膛,感受到温热的气息与清晰的心跳,忍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了宁思淮的衣襟。他不说话,任由宁思淮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抚在背上。他知道,他知道宁思淮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明知无可奈何,依旧想阻止他。这样的君子,他平生仅见,既爱其风骨,又恨其私心不够。
他明知道宁思淮心意已决,还是再一次徒劳地想阻止他,为自己那一点真挚的私心,希望宁思淮能平平安安、好好活着。他靠在宁思淮怀中,鼻尖全是宁思淮身上青松覆雪般清淡好闻的气息。
许久,顾亦初才闷闷出声:“那我身上的毒呢?你这样一走了之,不打算解了吗?”
宁思淮愣了几息,才想起来顾亦初指的什么。他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骗你的,没有什么毒。”
顾亦初从他怀中惊讶地抬起头。他在谷中时,宁思淮确实没有给他吃汤药食物以外的东西。但他知道,用毒高手能使人在不知不觉间中招,他以为宁思淮只是不好意思明说。
顾亦初心中震动,脸上怔怔,之前涌动在心底的复杂情绪缓和一息,又再次剧烈翻涌。
宁思淮见他终于不再紧锁眉头,也有心逗他了:“看我做什么?你那时情况那么危急,我给你乱用东西,救不回来怎么办?”
顾亦初一时失语,无意识呐呐回道:“可是你后来也没做……”
宁思淮玩笑道:“那当然是因为你那么好骗,对此深信不疑,我不做也胜过真做,还免了浪费一剂好药呢。”说到此处,他又不免叮嘱,“我不是小看你,只是你太容易付出信任这点有些危险。不是你不对,只是人心复杂、江湖险恶,你信人前不妨多观察一段时日。”
顾亦初欲言又止。他想说他不是随意付出信任,只是他容易相信看起来“正人君子”的人。他想说他没宁思淮想的那么天真纯粹,他从腥风血雨里活下来,“魔头”的称呼并不是空穴来风。可是生离近在眼前,死别也许并不遥远,他不想这世间唯一一个,没有辜负自己付出的信任的人,最后想起他时,只记得他手染鲜血的样子。
最终,他只能艰涩地笑一笑,哑着嗓子说:“思淮兄,你平安回来,我就告诉你一些我的事,对你再无隐瞒,如果那时你还愿意认我这个朋友。”
“我答应你。”宁思淮拍拍他的背,安抚道,“别这么垂头丧气,我医术还算不错,这并不是必死无疑的局面。”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万一,你别急,我是说万一,我有什么意外,邢飞卿的事就托付给你了,但你要记着,以保全自己为先。”
顾亦初满心烦恼担忧,复杂纠葛晦暗不明的情绪在心间翻涌,反而让他无法说出口。他避开宁思淮的目光,不去应承他的托付,不舍地说:“思淮兄,你一路珍重。我回汜水城等你消息,等着你亲手去报仇。”
“好。”宁思淮点点头,他再一次看向顾亦初,面容清隽、气质清冷,一双眼却如春江水,清澈温暖。他说:“我走了,你也多保重。”
神医谷的轻功独步天下,宁思淮轻飘飘地从船上飞出,足尖在宽阔的河面上轻轻一点,飞鸟般顺着江水而下,很快不见了踪影。
顾亦初立在船头,怔怔不语。他看着宁思淮消失的方向许久,江面白茫茫一片,人迹踪影不见。他长长地叹气,心中茫然无措。许久许久,他才沉重地转身吩咐:“回汜水城。”
茫茫的江面上,不见飞鸟游鱼,只有浪花追逐不绝,伴着桨声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