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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夏夜 ...

  •   汜水城的夜光亮而喧闹,夜色愈浓,愈显得光华流转。街边、檐下,各色花灯精巧秀丽,样式繁多,或作玉兔仙鹤,或作莲花兰草。最引人注目的当属街心巨灯,仿造亭台楼阁,院落中散布着假山奇石、琼花异草,楼阁街巷之间,更有仕女、文人、贩夫走卒各色人物,灯上布置有机关装置,随着灯火燃烧,人物往返走动,栩栩如生,工艺精巧至极。

      顾亦初站在巨灯下,与身边围绕的人群一同仰头,去看那盏灯。围观的大人小童俱都仰首而望,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顾亦初没有惊叹,只一双眼睛隐隐发亮,目不转睛地细细打量着灯上每一处景致人物。

      润泽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街巷。行人的衣衫、摊边的食物、河水的波涛……一切都被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又散发出珍珠般的微光。

      宁思淮与顾亦初顺着人流慢慢走着。顾亦初尚且沉浸在观灯的愉悦里,一时无言。待他回神,不禁感叹:“果然有趣,我还没在别处看到过这么精巧的灯。”

      宁思淮笑笑:“我已逛了好几天了,每每观看,依旧觉得新鲜。你看路边小摊,卖的东西也与别处不同,有趣的很。”

      顾亦初侧首细细打量,这里果然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吃食自不必说,各地物产不同,都与别处不一样的风味。这里最特别的不是吃食,而是各种物件,哪怕是常见的瓶瓶罐罐,造型、纹样也博采众长,形成一种异域与本土风情交融的独特美感。

      “咦。”顾亦初眼前一亮,快步走到一个小摊前。

      摊主是一对母女,二十余岁的年轻女子,带着一个圆圆眼的小女童。两人的摊位也甚是简陋,一块花布上放着一个竹篮,篮中放着白色的花束,篮子上挂着小花编织的手链。那花朵雪白晶莹,一朵朵仿佛垂吊的小小铃铛,似乎风一吹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什么?”顾亦初并不伸手触摸,只俯身细看。

      眼前忽然站了个大美人,美人笼罩在灯火的光晕里,仿佛皎皎明月。母女俩一时看呆了。

      宁思淮走到顾亦初身边,低头打量:“铃兰,北边高山上常有。”

      又走来一个清隽俊秀、画中仙人般的男子,与明月交相辉映,简陋的小摊似乎被照亮了,母女二人一时失语,任由两人自在交谈。

      最先回神的竟然是小女童,她年约五六岁,正是刚刚晓事的年纪,扑闪着大眼睛,微红着脸,望着两人。她将竹篮抱起,伸长胳膊举到两人眼前,极力推荐着自家的花:“公子,这是我娘家乡的花,很难种呢,城里只有我家有,公子买一串吧。”

      凑近了看,花朵更显小巧可爱,清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似有似无。

      顾亦初心动不已,他接过小女童举着的竹篮,直起身豪气地一挥手,尽显财大气粗的风范:“这一篮我都要了。”小女童喜笑颜开,在原地蹦跳,欢呼雀跃。

      宁思淮含笑看着,转身问那位女摊主:“您这里可有铃兰球根?我想买几颗回去,价格好商量。”

      摊主微微讶异,温婉笑道:“家中铃兰俱都种下了,公子如果想要,我将植株起出可好?”

      花被顾亦初包圆了,摊主索性收摊,请他们跟随回家。

      顾亦初抱着一篮雪白可爱的铃兰花,同宁思淮站在低矮的小院外,好奇道:“你买这做什么?难道有什么药效?”

      宁思淮点点头:“也算是。花朵这么可爱,只看几日岂不可惜?”

      顾亦初笑着摇头:“你也太高看我了,可千万别送我,种不活的。”

      顾亦初在谷中住了那么久,宁思淮当然知道,他斜睨顾亦初一眼,说道:“没指望你,我来。”

      顾亦初大笑不止。

      冷白月光下,他穿着一袭华服,抱着雪白可爱的花,眉眼生动,分外相宜好看。

      不知哪里飘来荷花清浅的香气,萦绕在两人身周,合着如雾如霜的月光。

      宁思淮感觉自己似乎变小了,被人抱在怀里。他睁开眼,看到了宁姝。清丽如梨花、飞扬若春柳的宁姝。周围的景物扭曲成一团团阴暗的色块,唯有宁姝的脸,在黯淡的世界里依旧清晰。她似乎很疲惫,总是清亮有神的眸子含着倦怠,整个人仿佛暴雨后零落梨花,唯有柳枝般的柔韧一如既往。

      一切似乎如常,宁思淮心底却漫上一层说不清的恐慌,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即将发生。他不安地动了动。

      宁姝本来正在出神,察觉到他醒了,低下头,笑道:“醒了?饿不饿?”她的笑也很疲惫,仿佛一朵开到极致的花,即将枯萎从枝头坠落。

      宁思淮摇摇头,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宁姝的衣襟,一直仰脸看着她。悲伤的情绪荆棘一般在他心底蔓延缠绕,紧紧束缚着他,刺得他心脏隐隐作痛。

      宁姝抱着宁思淮,靠坐在一棵树下。这棵树大约生长了上百年,粗壮的树干耸入云霄,仿佛一把巨大的浓绿的伞,遮蔽着母子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宁思淮一颗心似乎被泡在黄连水中,又酸又苦。这些情绪来得迅猛强烈,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眼睛酸涩,眼底弥漫上一层泪光,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宁姝依旧清晰。他小声祈求道:“姝姝,你不要走好不好?”

      宁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似乎很难过,一双眼再不见从前的快活。她低声道:“对不起。”话音方落,她再也压制不住,喷出一大口血,落了宁思淮满脸。

      宁姝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伸手将宁思淮脸上的血擦去。可是血太多了,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只好一边擦,一边不断低声说:“对不起,吓着你了。”

      宁思淮眼里的泪,终于一颗一颗落了下来。他忽然明白自己心底的恐慌疼痛是什么了——宁姝就要死了。

      他紧紧握住宁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双原本温暖如阳光的手,此时冷得像寒冰,昭告着主人逐渐衰微的生机。

      宁姝回握宁思淮的手。他们的手大小差距仍很大,指尖指节的形状相似,手心里都有练剑而生的茧,看起来就知道是母子。她轻轻地叹气,叹息声中饱含着不舍,她觉得愧疚: “对不起,我不能陪着你长大了。”

      宁思淮摇头,肯定道:“是他们不好,不怪你。”他把眼泪擦掉,强迫自己不要哭泣,一双眼片刻不离地看着宁姝,似乎要把她深深地映在眼中、记在心里。

      “姝姝,”他说,“你有什么遗憾吗?或者想做的事?我以后都会帮你做到。”

      宁姝轻轻抚摸着宁思淮柔软的小脸,心里满是不舍和难过。她说:“我这一生,都贯彻了自己的意志,其实过得挺痛快,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你长大。”

      宁思淮努力让自己笑了笑:“我每年都会去看你,你想不想回小孤山?”

      宁姝摸摸他的头,心里满是担忧,他长大了许多,但依旧是个孩童:“不着急,等你能保护好自己的时候,再带我回去吧。”她眼睛里的光已经很黯淡了,仿佛将落的明月、将熄的烛火,无论曾经多么清丽的温暖的光芒都即将消逝,明月还能再次升起、烛火也能再次点燃,宁姝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疲惫极了,努力睁着双眼,微微弯腰,与宁思淮额头相贴。她不放心地再次嘱咐:“记着我之前说的吗,带着无禁,去神医谷找谢道沅。”

      宁姝的额头也像一块冰,宁思淮深深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哽咽道:“我记得,我不会忘。”

      宁姝听到回应,疲惫地笑了笑。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温柔缱绻:“我没直说过,但是你一定知道。”她似乎笑了,“我爱你,这个也千万别忘了。”不待宁思淮回答,她便轻叹道:“好困。”叹息轻得像一缕微风,转瞬即逝。宁姝的头垂下来,靠在宁思淮颈边,像一只倦极而眠的鸟。

      “我也爱你。”宁思淮抽泣了一声。

      在一片寂静里,宁思淮听到了连绵不断的雨声。

      宁思淮在黑暗中睁开眼,缓慢地长长地呼气。心口似乎压着一团浓雾,总是在不经意间从湖底涌起,将他笼罩在连绵不绝的悸动里。

      外面似乎下雨了,他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处。耳边的雨声连绵不绝,宁思淮缓了好几息,才想起几日前,他与顾亦初租了这条小船,由几位精熟的船工掌舵,打算顺着汜水而下,前往神兵城。

      有那么一会,宁思淮觉得自己似乎躺在湖底,周围是摇曳的水草,阳光在头顶上方远处的湖面上闪耀,照不进幽深寂静的湖底。

      他熟悉这种感觉,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等着这团雾慢慢沉淀,重新埋藏进湖底。

      那团雾沉下水面,宁思淮终于再次听见了雨声。雨下得很大,敲击在船舱上、江面上,轰响不绝,掩盖了其他声音,似乎天地间只有他身处的小船和小船外的滂沱的大雨。

      他再也睡不着,起身推开窗。窗外黑夜茫茫,看不清雨幕,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滴灌进船舱,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袖。

      “思淮兄?”顾亦初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探出头。屏风的另一边,窗户开了一条缝,灌进风雨的气息,将船舱内沉闷的空气一扫而空。窗边坐着个人,在黑暗中凝结成一团浓墨般的影子。

      宁思淮伸手将窗户关上,微微侧过头,轻声道歉:“对不住,吵醒你了。”他的目光像水面浮动的波涛,在顾亦初身上一触即离,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黑暗里。

      夏日清新的风雨到底让顾亦初清醒了些。他索性翻身坐起,走到屏风边:“没事,雨声这么大,我是被雨声吵醒的。”小船随着风浪起伏颠簸,他们俩并未受到影响,一坐一站,像两座钉在地板上的雕像,纹丝不动。

      宁思淮坐在窗边的身影似乎有些萧瑟。船舱里流动着雨后湿润的空气,顾亦初却察觉到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这个时候的宁思淮,给他的距离感比初见时还要遥远,似乎他人在这里,心思却飘到了极远的、无法触及的地方。

      顾亦初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思淮兄,你有心事吗?”

      黑暗浸透船舱,风雨被阻拦在外,无边无际的波涛雨幕中,小船似乎是一座漂浮无依的孤岛。汜水城的悠游自在似乎隔了很远,数十年前的光阴却瞬间拉近,当时的情绪弥散在空气里。

      宁思淮不想动,他靠在船壁上,整个人仿佛在旋涡中沉浮,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一次泛上湖面,像沸腾的水一样翻涌着,急切地寻找出口。

      宁思淮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像吸透了雨水,含着复杂的情绪:“我梦到我娘死前的景象了。”他轻轻叹气,这声叹息也是湿漉漉的,“每到暴雨的时候,我就会梦见她,梦里的景色一直在变,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的样子。”

      顾亦初站在原地,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宁思淮并不需要他接话。他看不清宁思淮的样子,只觉得船舱内似乎也弥漫着湿漉漉的雨汽,一种无形的悲伤烟雾般萦绕在宁思淮身周。他似乎也被这水汽沾染,心变得酸酸涩涩的。

      “她走的那天其实是个特别晴朗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每一次梦到她都是在雨夜,梦里也一直是雨天。”当年小小的孩童甚至痛恨过那样晴好的天气,明明是让人痛彻心扉的时候,明明姝姝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不是吗?他那时太小,不论是背还是抱,宁姝的腿总会拖到地上,他只能做一个简陋的木排,拖着她翻山越岭。气温太过温暖,宁姝的身体很快斑斑点点。他不忍看到她变得面目全非,只好按照宁姝生前的嘱咐,将她放进火焰中,最终放进一个小罐子里。

      这是顾亦初第一次认识宁姝,在她已经消失在这世间十多年后。他从未见过她,却在宁思淮的描述里,见到了她洒脱的身影,灿烂明亮的眼眸,还有张扬快意的笑容。他的心底漫上一种真诚的惋惜与怀念。

      船舱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很多,江水拍岸的声音隐约传来,窗边蔓出朦胧的白光。顾亦初注视着宁思淮,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斜靠着窗棂,玉石般清隽的脸有着不动声色而触动人心的魅力,远山般的长眉舒展开来,仿佛雨后春山。

      顾亦初斜倚着屏风,轻手轻脚地站直身,伸展了一下手脚。他懒腰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他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方才过去的夜里,宁思淮第一次对他敞开了心扉。

      他似乎踏入了一座山,在山脚的丛林芳草里徘徊许久,终于等到浓雾散去,青山露出了山中景色。他听到了心底花开般细微动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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