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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重逢 人生何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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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有一座茶棚。叫茶棚似乎有些委屈了它,因为这实在称得上是一座茶棚中的宫殿——上好的木材做梁柱,刷着光可鉴人的清漆,厚厚的稻草铺顶。茶棚三面砌了泥墙,开着窗,正面全靠门板遮挡。
此时正是白天,茶棚生意正好,门板全被卸下,靠在墙边,露出宽敞的大堂。棚中设有桌椅,虽不精巧,但擦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并不简陋。临街的灶台烟雾缭绕,卖些粗茶淡饭。此地正处在两座城间,南来北往途经此地的行人客商都爱在此歇脚,暂缓旅途疲劳。
茶棚角落里坐着个书生装扮的男子。天气炎热,前不久刚落了一场雨,他整个人却干干净净,既无汗渍、也无泥泞。虽然穿着布衣、容貌普通,气质却十分清雅出尘,在一众客商、渔樵里分外显眼,引得茶棚里几个荆钗布裙的少女不住打量。
这些少女算不上美丽,脸晒得黑乎乎的,手上有常年劳作的痕迹。她们神情灵动,不见悲色,做起事来手脚麻利,招呼客人、端茶送水都十分娴熟,显出一种生机勃勃的质朴可爱。
一个姑娘微微红着脸,将一碗凉茶放到宁思淮面前。宁思淮抬起眼,拱手谢过。姑娘忙不迭地转身跑走了,引得同伴打趣推搡。
宁思淮见此微微一笑。这茶棚应该是附近村落里的百姓开设的,店里往来忙碌的人,自然是同村村民。如今世道,能有这样和乐康健的面貌,已经算得上安居乐业,十分难得。
南腔北调热热闹闹地交织在茶棚里,在这炎热的天气里并不让人烦躁,反而生出一种安心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响起,大路上尘土飞扬,远远奔来一拨骑士,速度快如离弦之箭,似乎刚刚出现在视野里,一眨眼便奔到了跟前。
茶棚里热热闹闹的气氛为之一静。平头百姓们看着这一群人,纷纷噤若寒蝉,有人忙不迭地起身上路,剩下的也聚到了角落里。原本满满当当的茶棚空了一半,几张最好的桌子空了出来。
这群人慢慢停住了马,利落地翻身而下。一行七八人,全都是年轻后生,穿着白袍,束着高冠,腰间挂着一把长剑,显然是武林中人。
宁思淮纹丝不动,低头喝着茶。他这张桌子原本只有他一人,现在四面都坐满了,正偷偷打量着那群进店的白衣人,暗暗交换着眼色。原本在店里行走的姑娘们也不知道躲去了哪里,一个都不见了。
来的这群人倒没有什么嚣张气焰,只是很有些骄傲,看也不看棚中的其余客人。
原本在灶台烧火煮食的婶娘叔爷堆着笑围上去,客气道:“各位少侠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小店简陋,还请您各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一行人中脸最嫩的少年正跟在领头的身边,闻言皱眉道:“我们是名门大派,又不是魔教妖人,那么害怕做什么?”
“均宥,”领头的男子淡淡开口,“在外行走,不可张扬。”
名叫均宥的少年不再说话,目光落到空着的桌椅上,眉头又皱了起来。其余人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并未落座。
跟着的婶娘赶紧取了几张干干净净的湿布巾来,反复擦拭,将桌椅擦得纤尘不染。
这群年轻人这才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坐下,压低了声音交谈。最小的均宥被派去跑腿,招呼店家送上点心茶水,再打些水让他们稍作梳洗。
一时间他们喝茶、掸衣、擦脸、洗手。留在店内的其他客人躲躲闪闪地瞧稀罕,倒也热闹。
陆陆续续有人起身离开,宁思淮也站起身来。他拿起桌上竹笠,扣在头上,背好包袱,将一把旧折扇拿在手中,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
这时那群白衣人中传来一声叹息,听声音正是刚才最活泼的均宥。他挠挠头,皱眉忧愁道:“季老先生六十大寿,三师兄作为老爷子将来的女婿,哪有不去贺寿的道理?师父为何还要关他禁闭,这都快五个月了……”话未说完,上首一人冷冷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道:“均宥,刚刚师兄就说过你,叫你出门在外,莫要张扬,谨言慎行。”
另有人劝道:“师兄莫气,均宥第一次出远门嘛。”那少年于是不说话了。
宁思淮并不在意,沿着大路往北,一路往汜水城去。
汜水城地处西疆,连通中原与西域各国,是西域商人行商的第一站。各国商人往来定居,带来了风情各异的民俗与美女,所以汜水城一地商贸繁华,气象杂糅繁盛,十分独特,得了个“小琢玉城”的美名。
城外东临汜水,沿河行船,上接琢玉城,下连万宝城,风景秀美、交通便利。城北更有一座名山丹枫山,漫山枫树,秋冬时节层林尽染,乃天下闻名的一大盛景。
汜水城商贸发达,往来的客商繁多,为他们提供的选择也多。比如单门独户的小院,在这里可以短期租赁,短则几日,长则数月。离六月三十还有好几日,宁思淮准备暂租个小院子,看看汜水城风貌,逛逛街市店铺,找些有意思的花草药材,慢悠悠等着顾亦初。
宁思淮找上牙行,在城南租了个小院。院子不大,也谈不上精巧,倒是五脏俱全。北边主屋三间,正厅、书房、卧房,东边有一座小亭,宴饮皆可。庭院西墙栽着海棠、紫薇、木樨、松树,一年四季都不冷清。凉亭下还有一片长形花圃,种着一株蔷薇,此时无花,枝枝叶叶、重重叠叠,攀援在竹篱上,像凭栏而倚的美人。
宁思淮在花圃间忙碌着,依旧是一袭布衫,挽着袖子,将早上淘来的花苗种下。此间院落并无外人,他脸上的易容早已卸下,鬓角挂着几滴汗珠。
夏日炎炎,本不适合种花,但卖花人说此花生命力极强,花开时形状奇异、花蕊可入药。宁思淮便按捺不住,趁着阵雨初停,赶紧种下,就盼着花骨朵这几日尽快打开,好让他一探究竟。
一阵风吹来,松树枝轻轻晃动,宁思淮背对着西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开始忙碌。
一声轻笑传来,仿佛一朵花绽放时的声音,分外动人。随即一道绸缎般醇美的声音含笑说道:“思淮兄,别来无恙。”这声音分外熟悉,语气语调却与以往有些不同,像是原本收敛的花朵肆意盛开,透出一种张扬不羁的气度,又像妖精剥下了纯良的画皮,露出本来妖媚惑人的姿容来。
宁思淮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笑容,他转过身,墙上坐着一个红衣如火的美人,一只脚踩在松枝上,一只脚垂着,露出一点鞋尖,正轻轻晃动着。美人含笑看着他,眉眼秾丽,手里把玩着一支木含苞待放的荷花,不知是从哪家池塘摘来。
院墙之外,一片金光灿烂的落日余晖。美人身在其间,仿佛浓墨重彩的百花图里,那最绚烂的一笔牡丹。
宁思淮笑道:“亦初,好久不见。你收到我在酒楼留的口信了吗?”
顾亦初跳下墙头,笑眯眯站定在宁思淮面前:“没有,我还没来得及去。我今日刚这里,在路上看见有人像你,就一路跟了过来。”
顾亦初是一个时辰前才刚刚到达汜水城内的。
离开知惘山后,他立即返回了总舵。
当时武林盛传他死于正道伏击,流言纷纷,引得圣教上下愤愤郁郁又焦急如焚。他们到处搜寻他的踪迹,找不到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强压愤怒,一边继续寻找,一边策划报复。
群情汹汹,十位长老愁得头发都掉了许多,好在顾亦初及时赶了回来,避免了教众草率行事。正道五大派同气连枝,根基极深,并非可以轻易撼动的。
这二十多日,他尽忙着被长老们关切告诫,被差遣着去各处分舵晃一晃,以防人心浮动。他马不停蹄地忙了好些日子,遇刺的事情都是前几日才弄清始末。
顾亦初接到消息,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往汜水城赶来。他今日入城,远远看到一道人影一晃而过,与宁思淮十分相似,立刻就追了过来。他身姿轻灵,行动迅捷,像一阵疾风,掠过汜水城连绵的屋顶。
汜水城内屋宇鳞次栉比、高低错落,顾亦初跟丢了人,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他本欲推门而入,忽然玩心大起,折回巷外买了枝荷花,再轻轻跃上墙头。
“好眼神。”宁思淮微微点头,他竟完全不知顾亦初何时跟上了他,又赞道,“好身手。”
顾亦初立刻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将手中的荷花往宁思淮手里一放:“送你的见面礼。”
宁思淮接过荷花,放在鼻下轻轻嗅闻。清淡的香气像是清晨浮在河面上的雾,沁人心脾。
他嘴角含笑,侧过头打量顾亦初:“方才见你还觉得与在谷中有些不同,一照面就发现还是一样。”
顾亦初摆摆衣袖,红衣衣料华美,在夕阳下折射着淡淡的金光。他故意道:“我这么气派,哪里一样了?”
宁思淮不理他,进屋找出一个白瓷瓶,将荷花插#入瓶中。顾亦初跟着进来,环视屋子,点评道:“这院子不错,独门独户,就是简陋了些,也就院子里的花值得一看。”
宁思淮无奈地看着顾亦初,他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丝毫不见外,这看看那摸摸的。宁思淮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想抱怨药庐简陋了?”
顾亦初回头嬉笑道:“那当然,要不是那时小命在你手上,我早说了。竹榻那么硬,睡得我腰酸背痛,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
宁思淮问他:“你的行李呢?”
顾亦初将手伸进袖子,摸出钱袋,拿在手中晃了晃。
宁思淮走到凉亭下,拿起花锄:“我住在书房,卧房给你睡。我还要把花种完,你要是无聊就出去玩,我弄好了来找你。”
“算了,出去也没什么好玩的。”顾亦初翻身坐到凉亭栏杆上,晃着两条腿,看宁思淮种花。
宁思淮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觉得汜水城没什么好玩的。他一边填土,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要不了多久了,我们可以去逛夜市,有趣得很。”
“好。”顾亦初倚着栏杆,懒洋洋的。
夏日的夕阳似乎落得格外缓慢,整座院子都浸润在橙黄的光晕里。醇美如酒的夕光笼着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还有一坐一立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