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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分别 人生惟有离 ...

  •   五月中旬,山间一片幽绿。炽热的阳光照得重重叠叠的树叶透亮,在渐渐沾染初夏气息的风中,波涛一般涌动。宁思淮备好药丸钱财,打点好行李,准备出谷。

      宁思淮照旧将松溪送到师父谢道沅那里。一路上,松溪包着眼泪,抱着宁思淮的脖子,一声不吭。他心爱的小木马兜在他衣襟里,和主人一样,仿佛失去了光彩,木呆呆的。

      到了谢道沅的竹舍前,宁思淮将松溪放下。竹舍前有一棵大松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从小到大,宁思淮时常坐在这里,和师父下棋读书。

      宁思淮俯身,将松溪抱到石凳上坐好,摸摸他的头:“师父去向师祖辞行,你在这里等一会好不好?”

      “嗯。”松溪闷闷不乐,并未哭闹。他年纪虽小,却已明白在外行走的艰难,也正因他太小,师父才不能带他去。他趴在石桌上,短短的两条腿还够不到地面,望着宁思淮进屋,悄悄叹气,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谢道沅年纪已经不小了。在这个时代,年过五十已经称得上长寿,成婚早一点的已经四代同堂了。

      谢道沅看起来却分外年轻。这不仅是说他外表年轻。谢道沅自然是个美男子,皮肤白皙光滑,头发只有两鬓微霜,仙风道骨,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隐世高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仿佛清泉,既有看透世情的通透,又有万事不萦于心的洒脱,仿佛从未沾染尘埃。他浑身上下,最年轻的就是这双眼睛。

      宁思淮长成如今模样,一半归功于宁姝,另一半则是谢道沅教养之功。

      “师父。”宁思淮进门,先行礼。

      谢道沅正俯身看着桌上的一个罐子。闻声回头,冲宁思淮招招手:“你过来看看,我今年新栽的米苔,唯独这一丛有了异变。”

      宁思淮走近细看,感兴趣道:“眼下看来只是外形有了改变,气味倒和以前的差不多,只是不知道性状上会不会变化。”

      谢道沅很是开怀:“正是,等你回来,我说不定又做成一样新物。”

      宁思淮也笑了:“嗯,徒儿很是期待。师父,我午后就出门了,松溪在外面,又要烦劳您照顾了。”

      谢道沅待徒弟从不摆架子,别他一眼:“这么客气做什么?你哪次出谷,不是把小家伙往我这里一丢?”

      宁思淮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应道:“多谢师父。松溪会好几天闷闷不乐,您抽空多逗逗他。”

      谢道沅嫌他唠叨:“知道了知道了,养孩子我还是很拿手的。平时安安静静,话都懒怠多说几句的人,为了小徒弟,还要到老师父这里装乖,哎呀,真是可怜可叹。”

      宁思淮不理会他的打趣,装作没听到,专心致志地去看罐中的米苔。

      谢道沅看着宁思淮,当年的小小孩童一转眼,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他叮嘱道:“你这次出门,还是要多加小心,邢飞卿那里,难为时万不可勉强,记得师父的话,走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宁思淮侧过头,温柔而郑重地应承:“师父放心,我记着的,以保全自己为先。多的时日我都等了,也不急切这几日。何况,”他想起顾亦初,忍不住笑了笑,“这次我有个武功高强的帮手,说不定这次,多年心愿能一朝得偿呢。”

      “哦?”谢道沅想起在谷中远远见过的年轻人,“你说那个爱穿红衣在谷中闲逛的小子?他武功真有那么高?”

      “嗯。”宁思淮点点头,“他是炎阳圣教教主,先前只知道传言,说他武功在当今天下应该数一数二,为他治病这些时日,他伤虽未全好,也看得出名副其实。”

      “得你一句称赞,看来身手是真的俊。”谢道沅想起故人,忍不住问道,“比之宁姝当年,如何?”

      宁思淮想起宁姝,又怀念又骄傲:“自然是要差一点。”

      谢道沅赞叹:“好,好,小小年纪,练得比宁姝差一点,已经算得上天资聪颖、根骨清奇。你有这样的人做帮手,我好歹不必那么悬心。”

      他想起一事:“你一直不愿取字,要等到大仇得报。如果这次得偿所愿,待你回来,为师就给你取个好字。”

      宁思淮点点头:“师父,我走了。”

      “去吧,一路珍重。去把小松溪带进来吧。”

      山间的繁花落尽,只余星星点点的野花盛开。

      顾亦初背着行囊站在竹舍前,竟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舍来。他在这里只住了月余,其实比他在哪里待的时间都短,在神医谷中渡过的时光却称得上他记忆中最轻松愉快的日子。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近了。顾亦初无声地叹气,有些不情愿地转过身,看着逐渐走近的人。

      宁思淮换了身衣服,手中还拿着折扇,看上去像个书生。

      宁思淮看到的是一张和松溪如出一辙,闷闷不乐的脸,他诧异笑道:“这是怎么了,松溪这样,你也这样?”

      顾亦初默不作声,有些别扭地扭过头。之前想出谷的是他,现在舍不得走的也是他。

      宁思淮看他这样,倒有些明白了。他安慰道:“你不必伤怀,待一切事了,你还可以来,就当拜访我这个朋友,如何?”

      顾亦初心下好受了些,他绽开一个笑:“既然如此,宁兄,你叫我名字吧。我也不叫你宁兄了,思淮兄,如何?”

      “我都可以,随你乐意。”宁思淮想到初见,补充道,“亦初,等我有了字,你想称呼我的字也行。”

      “原来你还记得。”顾亦初笑道,“你唤我名字就好,我的字在外行走常用,已经有太多人叫了。”

      宁思淮将手中折扇展开,轻轻摇晃。他犹豫了一下,仍旧说道:“你可知为何到过谷中的人也无法破解阵法?”

      顾亦初没有回答。他知道宁思淮并不是想问他,这之后的原因,才是宁思淮真正想说的话。

      宁思淮因这默契笑了:“你可曾听闻,六百多年前,昭王朝末代时,出了个好酒误国的昏君?他当时沉醉美酒,其中最爱的酒名为‘千日醉’,为此在天下大肆搜罗。这酒原本是某一代谷主失眠多日,为自己调制的助眠之物。后来经过几代弟子改进,成了名酒。喝下一小杯,便会知觉顿失、沉沉睡去,对外界一应声响事物无知无觉,若不喂下解药,会睡够七天七夜,醒来后神清气爽、并无醉酒不适,似药非药、似酒非酒。曾有高手勇士贪杯,自恃内力高强,想以此抵抗酒意,连喝三杯。三杯喝完,一头栽倒,真的睡足了三七二十一天,吓得家人惊慌失措,以为他得了什么怪病。”

      顾亦初对六百年前的昏君、高手不感兴趣,“千日醉”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这是一种存在于传说中、极其稀有的美酒。想他堂堂教主,都只闻其名不见其物,可想而知有多么珍贵了。

      顾亦初睁大眼:“这酒你这里有?出谷的人是因为喝了酒,才从未有人看见如何解阵?”不待宁思淮回答,他眼睛睁得更大,震惊道:“这酒六百年前就是天价了,这么说,神医谷并不穷困?!”

      宁思淮哭笑不得,忍不住白他一眼:“想什么呢?单单建一座药庐,花费便不计其数。”

      “也对。”顾亦初也奇怪自己怎么没想到。可能是初见时的印象太深刻,平日里宁思淮吃穿用度也并不奢华精美,一应事物俱都朴素简单,才让他产生误解,并未深思。

      “而且,”宁思淮补充道,“我们也是要出谷做生意的,不然老老小小,这么多人,靠什么为生?门人出谷时易容换面,装作游医。天下药铺,或卖药材、或卖成药,间或卖些酒方、食方、药方等,这种零零散散的生意汇集起来,涓滴成河,还算可观。”

      顾亦初大受震撼,这么细小而隐蔽的方式,毫不引人注目。各家得到东西后,必然会将其当作自家的一块招牌,绝不会大肆宣扬给对手。是以也无人注意,这些药是不是同一家所出。他明白了:“神医谷并不想引人注目,所以江湖中关于神医谷的传闻才那么少。”

      宁思淮点点头:“正是如此。六百年前,神医谷名气太大,即使隐世而居,也免不了招来太多觊觎。就比如千日醉,帝王先是搜罗,搜罗不足便想要整个门派为他所用,酿酒制药,好让他既能快活,又能延年益寿。达官贵人,也想拘一两个神医在府中,随时差遣。你若不愿,总有手段让人不得不屈服。这样到处搜捕,当时的门人流离四散。”

      顾亦初也忍不住蹙眉,单是描述,就能想象当年的凄风苦雨。神医谷的医术并不是凭空而来,正因他们游走四方,见识过足够多的病症与药物,潜心钻研,才能有独步天下的医术。当年祸从天降,不知多少本来与世无争的神医因此殒命。

      宁思淮轻叹:“所以师父要我练好轻功,就是为了让我能保全自己。血淋淋的教训在前,门人不得不代代警惕。”不仅如此,“千日醉”这类太容易被人认出的东西也不再外传,免得引人联想。

      顾亦初点点头,理应如此。不仅小儿抱重金会危险万分,世上但凡有珍宝现世,不论拥有者多么强大,都会引来觊觎。他现在想到宁思淮的药庐,不再只觉得那是座神奇的宝库,还散发着金光闪闪的富贵之气。他忍不住担忧道:“你随我出谷,你的药庐药田怎么办?”

      宁思淮笑道:“你不必担心,药草虽然珍贵,但它们毕竟是活物,自有生长节律和生命力。一年中最要紧的季节就是冬藏春生,这两季打理好了,它们自己就能好好生长。”

      宁思淮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待他们出谷,走到城镇附近,应该刚好入夜。他对顾亦初道:“你稍等,我去取酒来。”

      顾亦初端着白瓷酒杯,好奇打量。杯中酒色泽薄红,艳若桃花,轻轻旋转时,酒液在杯壁仿佛生出手脚,挂在壁上慢慢回落,观之如一块将凝未凝的琥珀。最醉人的当属酒的香气,馥郁温和,闻之欲醉。顾亦初赏玩一番,笑叹道:“难怪身为帝王也忍不住觊觎了,为这酒,我都愿多多进出几次。思淮兄,我要是倒了,你可得接住我,莫要把我随意扔在地上。”

      宁思淮回道:“放心,我背着你出去。到了外界,就喂你解药。”

      顾亦初一仰脖,喝下了这杯酒。随后强撑着放下酒杯,踉跄几步,往前倒去。宁思淮将手中折扇一收,轻轻在顾亦初肩上一点,顾亦初便软软地向后倒去,被宁思淮长臂一伸,将他揽入怀中。

      美人醉酒,颊边飞红,醉海棠般秾丽多情。他初到知惘山时,气血不足,脸色苍白,脸带红晕时,美则美矣,却总有种弱不胜衣的病弱。现在元气恢复,肌肤白里透红,即使闭着眼,也是神完气足,眉眼斜飞,是个烈焰般生机旺盛的美人。

      宁思淮生出一种蔫巴巴瘦叽叽的白菜被他养得水灵白壮的自得。他将顾亦初背在背上,以布带束牢,足尖一点,提气往谷口而去。

      桃花林连绵数十里,春日吐蕊时粉霞千丈,如梦如幻。此时初夏,桃花早已落尽,小小的果子挂在绿叶间,分外可爱。不过,这里可不是什么赏景的好去处,反而阵法相套、步步杀机,多年来不知困住了多少闯入者,化作花肥,滋养着这一方艳丽。

      阵法代代相传又代代改进,若没有习得本门内功心法,加之精熟奇门遁甲之术,绝不可能独自走出这片桃花林。

      宁思淮因时常出谷打探神兵城的消息,进出较同辈师兄弟多得多。做惯之后,反倒对他的机关阵法有所助益,他现在出谷,再不用十步一算,越来越轻松,也越来越快。

      顾亦初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梦又甜又长,他睁开眼时,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一时思绪空空茫茫,仿佛还停留在毫无印象的梦境里,没有出来。

      “醒了?”身侧响起一道玉石相击般清冽的嗓音。

      顾亦初懒洋洋地侧过头,夜色并不能阻止他的视线。冷清的月光穿过枝叶,落在宁思淮春山般秀雅清隽的面容上,教人心醉不已。他嘟囔道:“你好像一座山。”

      宁思淮以手支颐,垂眸看着顾亦初,笑道:“这是什么话,嫌我挡着你看月亮了吗?”

      顾亦初在谷中时常看到宁思淮的笑。他的笑很浅,仿佛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一点涟漪。最初这笑是客气疏离的,后来渐渐回暖,像山间的晨风,有一种似冷实暖的清凉,教人心旷神怡。

      他还有点迷糊。只感觉自己似乎躺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下铺着布衣。宁思淮屈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靠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他,那姿态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他又说:“你好像一只仙鹤。”收拢翅膀,停驻在山石上小憩。他不禁半支起身,伸出手,去摸宁思淮的脸,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白鹤变幻的。

      宁思淮任由顾亦初的手在脸上摸来摸去。他甚至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背后,微微侧过脸,方便顾亦初行动,一边轻笑道:“不知道又在做什么,我也不问你了,还没醒呢。”

      触手的肌肤光滑温热,是真的,并不是幻影。顾亦初放下心,心满意足地躺回去。过了一会,他忽然迅速地侧过身,将铺在石头上的衣服掀起一角,遮在脸上,一动不动。

      宁思淮又想笑了。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去戳顾亦初的后背:“干什么,这是真醒了?”

      顾亦初背对着他,一声不吭。他藏在衣服下的脸微微发烫,羞得通红。他怎么能在半梦半醒间去摸宁思淮的脸呢?简直,简直像个登徒子!

      宁思淮还不放弃,一边戳他的背,一边不停问他。顾亦初又羞又气,一把掀开衣服,翻身坐起,羞恼道:“我不好意思了!”

      顾亦初脸颊通红,羞恼得眼睛都瞪圆了,像只炸毛的小猫。宁思淮忍下溢到唇边的笑意,镇定道:“这有什么,又不是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再说你刚刚不是没醒吗?”

      被他这么一说,顾亦初也觉得好像自己方才并没有做什么失礼之事,不由放松下来。再说,宁思淮又不知道他的喜好,更不会多想。只是,宁思淮毫不在意,他反而又生出一点莫名的失落,这微妙难言的情绪复杂到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顾亦初索性不再去想,侧过头问道:“思淮兄,这是哪里?”

      宁思淮回道:“离知惘山最近的城镇西关城,我们在城外。”

      顾亦初心底微涩,午后那种难舍的情绪又雾气般漫上心头。他沉默了一会,仍旧不得不面对:“我们就要在此处分开了吗?”

      “嗯。”宁思淮见他失落,不由轻轻拍拍他的肩,放柔了语气,像安慰松溪一样安慰他,“你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我也得去做点生意,我们不是约好了六月三十,在汜水城汇合吗?”

      顾亦初闷闷不乐:“万一我有事绊住了呢?万一找不到人呢?”

      宁思淮心下轻叹,摸了摸顾亦初的头。明明已经及冠,有些时候,他总却透出一种孩子气。这种孩子般认真的眷恋并不讨厌,反而因为过于纯粹,让人担心他如果得不到回应,该有多么伤心。

      宁思淮继续道:“不会的,我到了汜水城,就到最高的酒楼找人,为你留个口信。你自然知道该去哪里找我。你要是来晚了,我也不会走,会等着你的。”

      “唉。”顾亦初到底忍不住叹出声。如果可以,他真想扑到宁兄怀中,悄悄哭几声。可惜他早已长大,就是幼年时,也不曾允许自己软弱落泪。他想起自己即将去解决处理的人与事,顿觉心中蒙上一片阴影。

      他勉强打起精神,望着宁思淮,轻声道:“那我走了。”

      宁思淮点点头,回望着他:“嗯,一路多加珍重。我在汜水城等你。”

      顾亦初站起身,退后几步,点点头,折身飞跃而起。很快,身影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间。

      宁思淮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静坐在原地,沉默不语。

      清冷的月光照在大石头上,照亮了石头上的点点青苔。这块石头也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经历了不知多少风吹雨打,石头底部长满了青苔青草,仿佛与地面紧紧相连。不知什么时候,石头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细碎的虫鸣响起,仿佛方才的喁喁私语只是月下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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