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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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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刚种下那会枝干很细,只有一米来高。不知道度过多少个春秋,花开又花落,如今已经枝干已经有碗口那么大,长得茂盛极了。
我深刻体会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含义。
一位留守老人,每天守着偌大的房子,从希望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绝望,那是一种怎样的孤寂?
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叫古大爷不要拉二胡了,真的很难听,然而现在我很庆幸没有扰乱老人的惟一的寄望,老人那种渴望与家人团聚的念想我明白,没有人心甘情愿地守着一个大房子孤寂地过完一生,那样的生活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正如那句话说的:有的人死了,他却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却死了。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古大爷和蔼可亲的面孔,记得小时候他总是把好吃的偷偷留给我,每次我被父亲赶出家门他都毫不犹豫收留我的日子。也许他太孤单了,把我当成他的孩子一样爱护。
许多天过去了我才从悲伤中缓和过来。
父亲忙着办爷爷住院的事,一个多星期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看着面容憔悴、身心俱惫的父亲坐在大厅里一声不吭,我早已偷偷地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房间里拿回房间塞到枕头底下。
吃晚饭的时候他突然说话了:“听说李丹丹考上大学了?”
我点点头:“嗯。”
“那你呢?”
我十分平静地说:“没考上。”
“什么?没考上?”父亲暴跳如雷,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伸手就给我了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注定没出息!”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低着头吃饭,眼泪吧嗒往下掉,就像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脸上啃噬。
这一天,我失眠了。
看着狭小的窗户,我觉得自己就像囚禁在牢房里的囚犯,我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我的泪如雨下,我倔强地咬紧牙关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
这几天我真的是哭够了!再也没有多余的眼泪让我悲伤。
村子里所有人没有考上大学就要出去打工,终于我也沦落到这种地步,我把心里的想法告诉父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平淡地“哦”了一声。
父亲说,有个远房亲戚在工厂里上班,听说待遇还不错,就是上班时间长点。
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只好先在那里稳定下来:“嗯!那就去那里吧。”
我知道父亲很失望,我选择了妥协。不想再违抗父亲的意思,这段时间他已经心力交瘁。
蓝百合知道这个消息后火急火燎地找到了我。
当时我正看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发呆,她一把夺过去,“白茉莉你疯了吗?”
“你也觉得我疯了吗?”我抬起头,“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爸已经不堪重负,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你不要再劝我了。”
我平静地述说心里的所有想法,只有在她面前我才可以释放真正的自己。
“你觉得这样就是为他好吗?”
“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财力雄厚的父亲,也没有值得别人敬畏的背景,我别无选择你知道吗?”
“你真的……非去不可吗?”蓝百合突然软下来,黯然神伤地说,“你那么优秀,就这样失去念大学的机会真的很可惜。”
“不然呢?你觉得我还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真遗憾!这样我们就不能一起玩了,虽然我可以交到很多新朋友,但是说真的,我很舍不得你!我觉得你很真,一点也不虚伪,大学生活少了你一定会很乏味的。”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我觉得自己应该替父亲分担一些压力,这个家只靠他一个人真的太辛苦了。”
蓝百合只给我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声叹息留下了太多太多一言难尽的话语。我逼自己把所有的想法都压迫下来,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怕我会突然觉得不甘心,但是就算不甘心又能怎样呢?我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没错!就是这样。就算再不甘心还是要一如既往地承受这一切。
我收拾好行李出了大门。
父亲站在门口突然叫住我:“带两件外套去吧!”
“不用了!现在天气这么热,外套根本用不上。” 我低头讷讷地说,想快点离开这里,我怕自己会后悔。
“去到外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是带上吧!我去给你拿。”
看着父亲失落的背影我真想抽自己两耳光。
父亲黑着一张脸从屋子里出来,不过他手上并没有拿外套,而是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摔到我面前:“这是什么?”
我低头没有说话,我攥紧手里的车票,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你给我回来!”
“我不想上大学!”我的脚步越来越快。
父亲追上来我拽回房间里把我的门上了锁。
他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我好难过,我希望他骂我一顿或者打我一顿,可是他没有。
一连几天都待在家里没敢跟父亲说话。这几天他似乎也很忙,我心里反倒安心一些。
傍晚,隔壁家的程阿姨闯进来告诉我:“要出人命了!你爸跟别人打起来了!”
我立刻往外面跑,看到不远处的工地里围着密密麻麻的人,我推开人群看到父亲跟那个魁梧的包工头扭打在一起,一群人围在那里看热闹。
“别打了!别打了!”我哭喊着扑到父亲身上,包工头拎起我重重地摔到一旁,我趴在地上向人群哀求,“求求你们帮帮我,求求你们了……”
现场一片混乱我也不记得过了多久,村委主任过来调解这才把他们拉开,那个包工头气愤地从一个公文包里掏出一叠钞票甩到地上对我父亲说:“你明天不用过来上班了!”
我搀着父亲回到家里,眼泪就算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了:“不读了!不读了!说什么也不读了!”
“你给我闭嘴!”父亲给我一巴掌,瞪着眼睛对我吼,“不读书要去干嘛?跟我一样去做苦力活吗?咱家受的白眼还不够多吗?好啊!要去外面你就去啊!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林丽安抚父亲的情绪,对我说:“你少说两句吧!别再气你爸了!”
“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扔下这话回了房间。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打开房门看到林丽,冷冰冰地问她:“有事吗?”
“我可以进去跟你谈谈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把门往外推不料她突然伸出手搭在门槛上,她捂着手,表情有点痛苦,我回到床上对站在门外的她说“进来把门关上,有话快说,我累了!”
林丽拉开凳子坐在我对面,“你真的不想念大学吗?”
我扯扯嘴角,冷冰冰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
林丽一如既往好脾气,“我知道你一直对我不满意,但是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去念大学。”
我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真的?”
我以为你会劝我不要念大学,然后告诉我现在家里的负担有多重,生活有多艰难之类的,现在想想我真的有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虽然我跟你爸赚得不多,但是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林丽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林丽的话我很想哭,她走到门口时,我说,“谢谢你。”
在这个年代,所有人都告诉我一个真理,要想有出息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考大学。
为了供我上大学父亲又开始四处找人借钱,七拼八凑,用尽所有积蓄把我送进大学。好几次看到他去借钱别人丢给他的白眼,我没敢再吭声,只是默默地看着。
去学校报到那天,父亲和林丽把我送到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他说他没有空,不能送我到学校了。我说不用不用我有手有脚用不着你送。
父亲将一叠钱塞到我包里说:“这是你的生活费,一个人在外面凡事都多长点心眼,外面坏人多。”
这是自从妈妈离开后我听到过最动听的一句话,我攥着父亲交给我的那一大叠零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我背上重重的行囊,在心里告诉自己:白茉莉,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闯出一片天。
林丽固执地帮我把行李拉到车上放好还叮嘱我到了学校要打个电话给她。我突然有点感动,一整个假期我都是对她冷言冷语,她似乎一点也不计较,这让我有些心虚。
人有时候真的很犯贱,明明恨她恨得入骨,处处与她作对,一看到她就是满脸的不痛快,直到发现她其实处处忍让你,还会时不时地关心你,那么,那些惭愧感就会涌上心头占据了所有的恨,反倒让你浑身不自在起来。而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我一定是神经错乱了,才会受这个女人那么一丁点的恩惠就让惭愧来动摇我对她的厌恶。我不愿意接受她是因为我怕自己忘了妈妈的存在,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接受这个女人,永远不!
所以,在上车的时候我义无反顾地甩开了那个女人的手,用满是怨恨的表情告诉她我永远都不会接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