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弦六月

31、第三十一章 啪——

　　啪——
　　一个强劲有力的手掌准确无误地落在我的脸上
　　“你不配做我爸！”我就像一只失去控制的狮子对着他歇斯底里地吼叫。
　　屋内空气瞬间倒流，门上铃铛晃动着发出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音韵。
　　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胸口上，连呼吸都可以拉扯出心痛的感觉。
　　我飞奔出了家门，身后就像有洪虎猛兽在追赶，我用尽全力奔跑，没有方向，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只是用尽全力地奔跑，道路两旁的树木如潮水般快速向身后卷去。
　　从未停止过逃离这个世界的渴望，今天愈发强烈了。
　　我抚着发烫的脸颊，密集的痛楚一点一点占据了半边脸颊，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刺痛了眼睛。抬起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迎着风一路奔跑，好像有甩掉所有的痛苦般。
　　一不小心踩在尖锐的石头上，疼痛迅速从脚底扩散至全身，身体惯性向前倾了下去，整个身子腾空，重重摔在地面上。
　　我趴在地面上又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又一次软了下去，连支撑身体的力量也没有了。
　　风不停地灌进细小的毛孔里，我踉跄着走过马路，鲜红的血液从膝盖间溢出，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对面商铺近几天的生意好得有点离谱，琳琅满目的背包，高高低低地悬挂着，人来客往，络绎不绝。我停下了脚步，商铺走出一对母子。
　　“妈妈，妈妈，我有新书包啦！”
　　稚嫩的孩子背着跟自己个头差不多大的书包，一路上蹦蹦跳跳，亮堂堂的笑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童真。
　　女人突然低下头温柔地抚摸孩子的头，“锋儿乖，回家要好好做作业知道吗？”
　　就像一根刺狠狠地扎进胸口最软弱的地方，连呼吸起来也隐隐作痛。母亲也曾像这样溺爱地抚摸着我的头。
　　强烈的恨意充斥着每一根神经，占据了身躯每一个部位。
　　就像逐渐膨胀的气球，指不定在下一秒就这么“嘭“的一声，化成碎片。
　　我恨你，比恨更恨。
　　母子俩依偎着的背影倒映在瞳孔里，就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捅在心上最软弱的地方。
　　我微微抬起头，眼睛涩涩的。
　　不得不承认，在她牵起双手的那一刻起，我真的嫉妒了，甚至还带着自卑的失落感，再也没有人会像他们一样牵起自己的手，一起走向某个陌生的路口。
　　这样的时代永远消失在初三毕业那年，只留下记忆里模糊的画面。
　　身边不时有人牵着自己儿女的手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擦着肩膀而过，这才意识到自己撞了人，面无表情地侧过脸撇下句“抱歉”，然后摆摆手，牵起身旁的一双小手转身匆忙离去。
　　大手牵起了小手。
　　小手紧握住大手。
　　于是，大小手与生俱来地就紧紧相连在一起，不离也不弃。
　　多么温馨的画面，只是它并不属于每一个人。
　　我就这么安静地立在原地。
　　当小手被牵起的那一刻开始，不得不承认，我是真的嫉恨了。
　　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
　　黑暗中，像有人握着凿子在心口一下又一下地凿动着，每凿一下心就会更钝痛些，直到凿出一个鲜血淋淋的口子，心痛到无以复加。
　　眼里起了大雾，目光四散，找不到焦点。
　　人流就像是来势汹汹的海浪，蓄满强大的冲击力一拨接着一拨从身边涌过，安静地站在原地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有人说，没有伞的孩子，必须努力奔跑。
　　呵！终究是个没有保护伞的人，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都必须学会一个人努力奔跑，不停地奔跑，哪怕筋疲力尽，哪怕声嘶力竭。
　　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想到去找蓝百合。
　　血红的夕阳又染红了半边天，通红通红的，如似生命中最后一团篝火渐渐地微弱了下去，正一点一点地向地平线沉下去。
　　天地间明艳的色彩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在我棕色的瞳孔中慢慢磨灭，瞳孔里倒映出一片暗淡的灰色，我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就这么一个人沉默着，双脚用尽全力不停地蹬着脚踏车，像是要把心中压抑的所有苦痛都甩到身后，消逝在风里。
　　抬起头，夕阳与地平线又拉近了一段距离，虽然明知道夕阳那头是我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尽头，我依然卯足了劲儿向前冲刺，只为了在日落之前离它近一些，更近一些，仿佛只有这样心里才能痛快些，也只有这样拼命地奔跑才能离梦想更近一些。
　　蓝百合扯在嗓子在我身后嚷嚷：“慢点儿，慢点儿，大晚上的，危险！
　　我只当作没听见，依然死命地蹬着脚踏车，像电影剧情一样玩起了现实版的生死时速。
　　果真应验了蓝百合的话，下一秒钟危险就来了！
　　一辆货车从左道疾驰而来，刺眼的光线几乎要把我劈成两半，尖锐的喇叭声划破天际，我眼前一黑，一种不详的预感汹涌而至，迷糊中仿佛听到山崩地裂的声音，我闭上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刹车，身后拉了好长的一段车痕，车身重心不稳，我身子往后仰去，重重地摔在马路中央。
　　记忆中一直有个微弱地声音在反反复复告诉自己，我不怕死，只是害怕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太孤单。蓝百合听到这句话后，眼里满是心疼，她说：“茉莉，你错了，当死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惧怕的！”
　　那时的我倔强地抬起头坚定地告诉她：“我不一样！我不怕！”
　　因为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过，不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直到今天，我相信了蓝百合的话。原来我怕死！如果不怕又怎么会胆战心惊？又怎么会握紧刹车？直接撞上去不就一切都结束了吗？
　　货车司机光着膀子探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冷冷地丢了一句“找死啊”过来，然后扬长而去，车后拂起一地的尘埃。
　　我怔怔地坐在马路中央，惊魂未定地看着货车司机那张鄙夷的嘴脸，对着远去的脸回了句：“我去你大爷的，你她妈天生就一副欠揍样！”
　　我能感觉到膝盖间隐隐传来阵阵痛楚，我低着头，佝偻着腰，望着鲜血正大量大量地往外涌，像个孩子般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只有我知道，哭，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心里积压了太多苦痛，终于哭出来了。
　　蓝百合从身后追了上来，直接将脚踏车撂在马路中间，半蹲在我面前，惊魂未定地看着我，瞪得眼珠子都快要出来了：“姑奶奶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我再也无力去挣扎，抬起头，喉咙像被堵了口香糖般难受，眼里噙满了泪水。
　　她扯过自行车上的用来擦汗的毛巾套在我膝盖上，还不忘狠狠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板着一张脸开始不依不饶教训起我来：“活该！让你骑慢点就是不听！想死就撞上去啊！干嘛还要刹车？”
　　我白了她一眼，蓝百合扶着我一瘸一拐往绿化带方面移动，我们坐在草坪上，耳畔响起晚风掠过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我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一天当中最宁静的时刻。
　　“你该不会找我来就为了让我看你发疯吧？”
　　我告诉蓝百合，爸给我找了个妈。
　　“什么？你爸给你找了个后妈？”蓝百合知道这消息后弹跳而起，一脸地嫉恶如仇，“听说后妈都很恶毒的！你小心点。”
　　我彻底对蓝百合失去倾诉的欲望，然后自己躲在一旁哭得更大声了。
　　蓝百合也是一脸无奈地样子，只好委曲求全安慰我：“我的姑奶奶，快别哭了！哭有个屁用啊！你就发挥出丧尽天良，心狠手辣的最高水平，逼到她离开你家！”
　　蓝百合从小骨子里就有一股狠劲，她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什么真理，更不相信有什么公平公正公开，拳头底下辨真伪是她一贯的作风，毕竟以前有人诬赖她的时候她都先把人家揍一顿，然后握着拳头问人家下次还敢不敢？我就是这样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这次我在她的煽风点火下重重地点点头，全身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雄赳赳地打道回了府。

　　林丽身上套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就迎了上来：“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她，其实她看起来憨厚淳朴，如果不是作为继母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想也许我并不会讨厌她。
　　我没有搭理她，眼白都翻到天灵盖上了，她识趣回了房间。
　　大概跟父亲说了些什么，他从房间里出来脸色难看得就跟黑白双煞似的，脸拉得有八尺长。
　　我强迫自己不敢看父亲的脸，越看就觉得越怕，不看他反倒觉得心里清静许多，大摇大摆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