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镜》弦六月

29、第二十九章

　　她咬咬嘴唇没有说话，蹲下身子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重新放到行李箱里。
　　她的母亲站在角落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我看到她背对着我们偷偷地擦眼泪。她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不希望在最后紧要关头她以退学的方式来结束高三。
　　“你这是闹哪样？！努力了那么久这到底都是为了什么？”
　　我把她骂了一顿，把她的行李扔了一地，最后却自己哭了。
　　唐倩倩突然失控了，“我看看我！你看看我！像是在闹吗？”
　　“都要高考了！我们说好要一起上大学的。”
　　“不考了！不考了！不考了！”唐倩倩突然发疯了一样，蹲在门口嚎啕大哭，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这样绝望的表情，她的眼睛红得就像一只兔子，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血丝。她抽泣着说，“就算考上了我也读不了大学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死死抓住她的肩膀。
　　唐倩倩抓起床上的衣服乱塞进行李箱里，她突然停住不动了，跌坐在地上，绝望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
　　“我得了癌症，要做手术，手术费要十几万。”唐倩倩哽咽着说，“你以为也不想回你们的电话吗？医生根本不准我碰手机，我关在隔离室就连跟我妈说话都只能隔着玻璃，前几天才刚度过危险期。”
　　我泣不成声。
　　蓝百合咬咬呀，攥紧拳头恨恨地说：“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没有说话，默默蹲下去陪着唐倩倩一起收拾行李。
　　我无法想象唐倩倩每天生活在恐惧中是什么滋味，就好像身上装了个炸弹，但是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这种感觉太折磨人了。
　　听到唐倩倩无声的抽泣，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谴责她什么。
　　记忆被风吹了很远很远，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抽屉里有永远吃不完的药，为什么体育课她总是躲在树底下的阴影里看着我们微笑……
　　春夏交替的季节里，天空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潮湿中永远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气。夜幕阴沉沉地压了下来，湿漉漉的空气阻隔了呼吸的流通。
　　我们把唐倩倩送到车站，唐倩倩和她母亲向前走着，我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下去，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就像各自安装了消声器，无论内心如何地风起云涌，一路上我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再见了！”唐倩倩拥抱着我们，“没能跟你们一起毕业我真的很遗憾。”
　　我低头咬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在别人同情的眼皮底下生活，如果换了是你，你愿意吗？”
　　我明白，就像我一直都不愿意接受被母亲抛弃的事实一样，每个人都有不愿向别人揭露的伤疤。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总是努力把自己伪装成无所不能，却总是躲在黑暗里自己给自己舔伤口。
　　蓝百合把拳头捏得骨节发白：“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唐倩倩吸了吸鼻子，眼角泛起晶莹的泪花，她努力挤出微笑，“我爸爸托人找了一个外科专家，我必须去接受化疗，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还有生存的可能。”
　　雾气扑了过来，冰冷的质感渗入心脏，左心房凉成一片。
　　浓重的雾气淹没了所有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狗吠声。
　　嗅着湿润的天气，连呼吸也变得格小心翼翼，兴许是过于了解，以至于每次看到唐倩倩的侧脸总是可以勾勒出悲伤的轮廓，心底没来由地涌出一股酸酸的味道。
　　唐倩倩收紧了外套，她拖着行李停下来倔强地向我们微笑，“谢谢你们。”
　　在现实面前所有人都无能为力，唐倩倩一直都是个坚强的女孩，可是我一看到她笑心里就跟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特别特别难受。
　　她怎么还可以笑得出来？
　　唐倩倩和她母亲拉着行李箱上了车。
　　我和蓝百合就像两尊雕像静静地站在站台上目送着她远去，渐渐暗下来的夜幕几乎淹没了所有的视线。我不知道唐倩倩在上车的那一刻是否流下了眼泪，但是看到她离去的背影我终于没忍住眼泪扑在蓝百合身上嚎啕大哭。
　　蓝百合沉默的脸埋在黑暗中，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
　　散不开的浓雾就像一张苍白的幕布，那些曾经在阳光下涂鸦成五颜六色的梦想终于被现实冲刷得剩下一片苍白，赤裸裸地张扬着胜利的旗帜。
　　在成长的路上又少了一个追逐梦想的同伴，我害怕这种凄凉的孤独。
　　在高考最后的日子里没有唐倩倩的陪伴我跟蓝百合总是对视着自艾自怜，看着她空荡荡的座位感同身受，一想到这里，心里就瘆得慌。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其实命运只是世人为自己懦弱而悲惨人生制造出来的借口，可是现在的我一天比一天更加相信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