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传》李时暖

17、第三章（三）

　　扬州城，如传闻中一样繁华热闹。
　　“老伯，给我来一串儿最大的。”蹦跶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桑葚一脸雀跃。
　　面容和蔼的老伯，从筒子上取下最大的一串糖葫芦，小心地递到桑葚手里，“姑娘，拿好了。”
　　桑葚闻言，顿时一脸黑线。接过糖葫芦，她郁闷地朝前走了几步，忽然站定，转头问身后两人，“为什么我穿上男装，扮成男子，他还能看出我是女的？”
　　浴红衣轻笑道：“那老人家眼神不好，看不清你的模样。但年纪大的人，经历深了，但凭直觉，他便能分辨你的性别和身份。”
　　“所以说，这世间的事，往往不能只看表面。眼盲之人，大多有颗明亮的心，能分得清忠奸，辨得了善恶，而有一副好眼睛的人，却时常失去了一颗清明干净的心。”桑满云一字一顿地说。
　　听着桑满云的教诲，桑葚佯装正经。然而背过脸，在面对浴红衣的时候，她却拉下一张黑脸，瞪起圆眼，伸长舌头，一副受不了了的模样。
　　浴红衣摇头失笑，对上桑满云的眼睛，二人一笑。
　　“诶，哥，你在干什么？”桑葚转头，才看到桑满云走进了一间脂粉铺。
　　桑满云叫掌柜打包好了三四盒胭脂。付完银两，他把包好的胭脂全部塞进桑葚手里，走得时候还丢给她一句话：“你也不小了，是时候学会打扮自己了。”
　　望着桑满云和浴红衣远去的背影，桑葚抱着那一包胭脂，兀自在风中凌乱。
　　“啊啊啊……救命啊……快让开让开……”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听起来焦急而惊恐，而后，传来的一阵凶恶的犬吠。
　　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被狗追得那么狼狈，而且那狗……
　　在众人都唯恐不及，纷纷避让的时候，桑葚却径直走了过去。在群人还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之前，桑葚就已经安安稳稳地站在了人与狗之间。
　　快速奔跑的狗，却被桑葚轻巧地抱住。她揉揉那狗尖小的耳朵，和毛茸茸的黑白间色软毛，显然十分喜爱它。
　　被追得狼狈的年轻男子，感觉不到后面有狗的动静了，才敢停下来。没想到回头，却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他气喘吁吁地走到桑葚身边，十分惊讶，“你不怕它吗？”
　　桑葚抬头，看向被追得满脸大汗的男子，回答道：“不怕呀，它只是一只狗，不是吗？”
　　“它是一只狗，可它还是一只长得像狼一样的狗啊！”男子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正温顺躺在桑葚怀里的狗。
　　那体型堪比野狼的狗看他拿手指指它，心生不悦，又朝他吠了两声，声音像极了过年时放的噼啪响的小炮仗。
　　年轻男子一哆嗦，立马收回自己的手指，生怕自己的手指被恶狗一口咬下。
　　直到狗被它的主人领走，年轻男子才站直身体，收拾好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衫，恢复了潇洒的派头。他朝桑葚抱拳道：“适才真是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了。”
　　“小事一桩，公子无需放在心上。”桑葚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看到站在一旁的浴红衣和桑满云，桑葚走到他们身边，“这是我的大哥桑满云，然后这是……桑老二。”
　　每次介绍他时，都是这么一个诡异的调调，浴红衣默默瞥了桑葚一眼。
　　随着桑葚的介绍，年轻公子看了一眼桑满云，又看了一眼浴红衣，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随后，他亦抱拳说道：“我叫凡小豆。看三位的样子，不像是扬州人士，这番风尘劳碌，莫非也是来参加百里小姐招亲的吗？”
　　“百里小姐？公子说的百里小姐，可是素有‘江东第一美人’之称的百里香？”桑满云问道。
　　凡小豆点头，“正是。”
　　凡小豆带来的消息，让桑葚的神经又开始兴奋起来。“江东第一美人的招亲？哈哈，听起来就很好玩，大哥我们也去好不好？”
　　桑满云点头。
　　就算没有招亲这档子事儿，他们也是要去百里府的。
　　凡小豆精明的两只眼睛在桑葚三人脸上打了个转儿，说道：“正好我也要去，不如我们同行吧。”
　　这番话，让桑葚想起了在应天府时遇到的顾重歌，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估计还待在戏园子里唱戏吧。
　　“那就走吧。”浴红衣看了凡小豆一眼，神情中有几分不可捉摸。
　　凡小豆连忙跟了上去。

　　直到在百里府的正厅，看到乌压压的一屋人，桑葚才惊觉这江东第一美人的受欢迎程度，原来这么厉害。
　　越是如此，桑葚就越是捉摸不透百里肜的意图。他是扬州府第一官商，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唯一的女儿还是个绝世美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要用招亲的手段，把百里香嫁出去呢？
　　而后来百里肜的话，很好地解答了桑葚的疑问。
　　原来，扬州城有个非常厉害的采花贼，绰号“双飞客”。
　　此人嗜淫成性，邪荡无比，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不仅夜袭良家女子，而且每每犯事之前，都会修书一封，贴到那家的门扉上，告诉他们他再次来访的时间，让那家人好生准备着。可生气人。
　　尽管在他犯案之前，受害人的家人都会做好十足的保护，但最后却都以失败告终。
　　也因此，人们对双飞客这个名字的惧意日日复盛。如果哪家的女儿被他翻了牌，几乎当天夜里就要自杀的。
　　而就在两日前，百里府的下人看到了双飞客贴在门扉上的信。悲剧，就要降临到百里家了。
　　为了保护自己女儿的清白，百里肜只得用招亲的方法，招徕武林高手对抗双飞客。况且，百里香确实到了适婚的年龄，借此机会，也更容易替她选择到有声望的夫婿。
　　而百里老爷子这一计谋，着实出了效果。江湖上各路英雄豪杰，以及仰慕百里香绝世风华的豪门公子，纷纷齐聚百里府。
　　至于桑满云来此的理由，自然与他们不同。他只不过是为了能够靠近百里肜，找到机会杀死他。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希望替颜家堡复仇，同时又不愿与武林为敌，所以他的复仇计划只能在暗中进行。
　　浴红衣对他的想法，也表示一定程度上的赞同。毕竟敌人越多，他们的复仇计划就越不容易完成。
　　关于复仇的很多方面，桑满云和浴红衣持有相同的观点。桑满云希望替父母报仇，只由颜家堡的人完成，不想太过借助他人的力量。否则，复仇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浴红衣本性洒脱自由，虽然他有很强的主见和能力，却并不喜欢施加到他人身上。在复仇之事上，他一向很尊重桑满云和桑葚的意见。因此除了必要的帮助，并不过多参与。
　　也因此，浴红衣只告诉了他们江楚澜这一个名字，并不向他们透露更多的原因。

　　听闻扬州百里府，有一座中原最好的摘星楼。
　　摘星楼不仅建造华美，夜晚楼灯璀璨如海天之光，而且在此处可以看到别处难见的绝美星空。
　　一人双手抵着楼台护栏，身子微微前倾，欣赏着美丽的星光灯海，他的神色却有几分孤寂落寞。
　　此人面容精致，眉毛不算很长，对向两鬓，隐隐地有股斜飞之势，配合着一双剪水般的瞳眸和挺直高耸的鼻梁，十足的英气中透着五分婉约。唇瓣温润，不点而红，在朦胧的夜色中，愈加显出一种迷离之美。
　　“在想什么心事呢？”一道轻灵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他反身，便看到了红衫玉色的一对璧人。
　　眼睛从浴红衣身上移开，他复又转回身，望着夜空中碎晶石般的繁星，声音听起来若有若无。“我在想，万一我好不容易娶到了百里妹子，但她其实是个丑八怪，我被他爹百里肜给坑了，该怎么办？”
　　分明是悲伤的语气，却说出这么逗人的话，桑葚不由得哈哈大笑。她把手搭在凡小豆肩膀上，刻意装出了男儿的腔调，“放心，就算百里姑娘是个丑八怪，被坑的人也是我，因为最后把她娶到手的人，一定是我这个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然若仙的世界第一美男子！”
　　凡小豆瞟了她一眼，温柔的语气里带着三分调笑，“就没见过自我感觉像你这么良好的人。”
　　桑葚与他并肩而立，目视浩瀚星空，双手握着护栏，晃着身体忽前忽后，形容娇俏。
　　“我说你们都去哪儿了，一个两个的全不在房里，原来竟都跑到这摘星楼来了。”桑满云摇着折扇，莲白衣袂在夜风中徐徐飞起，身姿潇洒，颇有几分儒雅的气质。
　　桑葚见到桑满云，立马接过他手中的折扇，狗腿子般地替他扇风，“哥，今天真是辛苦你了，那些江湖人很不好对付吧。”
　　“你还有脸说，就你和桑老二精，一遇到事，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才一回头，发现你俩儿连影子都没了。”
　　今日在厅堂中，有一堆人和他客套，寒暄，一搭一搭地说着有的没的。浴红衣和桑葚见情势不妙，脚底一抹油跑了，只留他一人应付那些江湖中人。
　　桑葚虽知桑满云并非真的生他们的气，却还是很配合地打躬作揖赔不是。那一副惟妙惟肖的小人模样儿，逗得在场三人大笑。
　　见大家都笑了，桑葚偷眼去瞟桑老二，他也正望着她抿唇而笑。然而见她看他，他却故意把脸转到一边，逃避她的视线。
　　在场的其余二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都各自缄默，并不说明。
　　星空浩繁，独舞夜幕的明月缺了一角，宛如士人腰间佩的玉玦，明明有着温润暖人的玉色，却偏要带出几缕清冷的光辉，淡淡的着人相思。